| 媽媽講故事:我的求學之路 |
| 送交者: 郭靜塵 2013年03月09日09:55:07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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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於三十年代中期的冀中平原。我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兩個妹妹。爹從小有肺病,做不了莊稼地里的重活,性格內向,與世無爭。娘很要強,也很能幹,家裡的大事小事都是她做主。家裡有幾畝地,在村里既不富裕,也不是最窮的。爹和娘從未上過學,用娘的話來說,就是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 當時,我們村里已經有了小學。其實,學校就是一間房,一個先生,連桌椅板凳都沒有。學生上學要自己帶小板凳。由於爹娘只有一個兒子,我哥只上了四年初小後,我娘就不再允許他繼續上學了。其原因是怕他上多了以後,遠離家鄉,她要把他拴在土地上。當時的冀中平原處在日本侵略軍的控制之下,但八路軍,共產黨也很活躍。這一點我們從很多文藝作品中可以了解到,像《小兵張嘎》、《敵後武工隊》、《地道戰》等。特別是梁斌的小說《紅旗譜》和《播火記》所描寫的就是我們縣的事。村裡有些像我哥那樣的小伙子參加了抗日組織,但我娘對我哥控制的極嚴,決不允許他離家。我姐姐從未上過學,從小幫助我娘照料三個妹妹。 六歲時,我在村里上了小學。除了每天上學要帶小板凳以外,對其他的事沒有什麼印象。後來日本人取消了村裡的小學。我們都轉到三里以外的耿莊。在耿莊小學,我記住了下面的幾件事。 耿莊有日本人的炮樓,就像電影《小兵張嘎》裡的那種。 有一天上學後,日本人把學生都集中到一個打穀場上。原來,昨天晚上有個日本兵被人打死了。日本人先是讓大家給死者默哀,然後把一個中年男人壓到場上,當着大人小孩兒的面用腳踢,用槍托戳,打大耳光。說他是殺人兇手。我也不記得這人最終的結果如何。 學校的操場上有滑梯。日本人看到漂亮的女孩兒,就抱着女孩兒往下滑。 有一天,我和堂哥玩蹺蹺板。當上課的哨聲響起時,堂哥離開蹺板,撒腿就跑。我正在蹺板另一端的上方,猛地從上面落下來,把我屁股墩得很痛,好一會兒爬不起來。進了教室後,看我衣服上都是土,先生訓斥我貪玩遲到,讓我把手伸出來。先生抓住我的手,狠狠的打了一板子。這一板打得我疼得鑽心,使我記憶終生。 抗日戰爭勝利時,我剛好初小畢業。當時政局混亂,國共兩黨你來我往,有很多學校被迫關門,沒關的也不能正常上課。有差不多三年的時間,我沒有上學,在家裡幹活,拔草,餵牲口,縫衣服,拾柴禾。 到了1948年,我們這裡已經是比較穩固的解放區了。離我們村十二里路的繆家營,開了一所高小(高級小學)。我想去上學,但娘不同意。 我娘認為一個女孩家,都能讀能寫了,比她已經強多了,再過幾年,應該能找個好人家嫁出去了。娘不讓我上學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家裡窮。當時我家共有九口人,五個孩子,兩個老人。每年收的糧食勉勉強強夠全家吃,根本沒有任何多餘的錢。我娘是當家人,她必須精打細算,一分錢掰成兩半兒化,才能維持這個大家的正常運轉。 我知道娘很不容易,可我太想讀書了。從三年的初小里,我非常認真地讀書,認識了很多的字。到離開學校時,我已經能夠讀很厚的故事書了。從書中,我知道了很多過去的和外面的人和事。我知道了在這個世界上,很多人並不是像我們這樣活着。我嚮往那些多姿多彩的生活。另外,我們村在冀中平原,離保定、天津、北京都不遠,交通也方便。村裡的一些人去過這些大地方,我從他們的描述中想象着那些大地方的樣子。 娘雖然不識字,但喜歡聽故事。只要我們有空,我就給她念書。像“大八義”、“小八義”、“說唐”、“水滸”、“西遊記”等等。很多書是念了一遍,過些日子又念一遍。我家前院有個老太太,娘管她叫大嫂。她也喜歡聽我念書。她幾乎每天都要到我家來,我就給她倆念。我對娘說,你看,原來要上初小時,你就不讓我上,我要是不上學,現在怎麼給你們念書呢?我要是再多念幾年書,還能做更多的事。 村裡有兩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姑娘。一個叫大湛,一個叫舒雲。我們三個都想上學。大湛有三個哥哥在外邊闖蕩。舒雲有一個哥哥在北京。她倆很早就得到了家裡的許可。只有我過不了我娘這一關。舒雲的哥哥從北京回村探親時,專門到我家說服我娘。他說,在城裡,女孩兒同男孩兒一樣,也都上學。不光上高小,還上中學,甚至大學。還說,小瑞(我的小名)是讀書的料,你就讓她上,將來她要是有了出息,在城裡找到工作,您還可以到城裡去享福。在多人的勸說下,娘終於同意了讓我去繼續上學。我興奮的心情難以用語言來表達。我一定會盡我的全力,好好的學,不辜負我娘。其實,我去上學,我爹,我哥,我姐,我妹妹們,還有爺爺奶奶,都要為我做出不同程度的犧牲。 就這樣, 從1948年到1954年,一共五年半的時間,我在繆家營上了高小和初中。 繆家營的學校不收學費,但我們需要自己買書,買紙和筆等文具。因為沒有現錢,每次要買這些東西時,家裡都要賣些雞蛋或糧食。我從來也沒有擁有過書包。我用一塊方布,把書、本、乾糧包在布里,挾着布包走路。中午的乾糧就是一塊玉米餅,沒有任何菜。幾年都沒有變過。 村裡的一個堂姑姑送給了我一隻鋼筆。對我來說,那是我擁有的唯一的一件奢侈品。我對它非常珍惜,使用時也很經心。但用了不到一年,有一天回家時,筆從布包中漏了出來。到晚上發現筆丟了後,娘把我大罵了一頓。說,你要是找不回來就不要再上學了。我哭了半宿,早晨天不亮就同哥哥姐姐一起沿路去找。找了幾個來回,也沒有找到。到學校去問,也沒有人看見。娘就不許我再去上學。我在家裡哭了五、六天,既為丟了寶貴的鋼筆傷心,更為不能再去上學而害怕。後來,娘看我難過得飯都不吃,於心不忍,又允許我回學校了。可從此以後,我絕不敢向我娘再提買鋼筆的事了。我只能用鉛筆,到不得不用鋼筆時,只能向同學或老師借。 前面提到,繆家營高小離我們村十二里,除了我、大湛和舒雲外,還有兩個男生也在那裡上學。每天早晨,我們聚在一起,挾着布包,走去學校。下午放學時再走回來。經歷了多少嚴寒,酷暑,強風,雨雪,我們五個人都堅持了下來。能結伴時,我們五人儘量都是在一起走。有時,有人有事,最少也是兩個人搭伴。只有一個人時,父母兄弟姐妹還要接送。最嚇人的是到了秋天。華北平原著名的青紗帳起來以後,玉米高粱一望無際。(當年,日本兵在此時龜縮在炮樓里,不敢再出門)在上學的路上,我們兩三個女生在青紗帳里走得戰戰兢兢,唯恐遇到壞人。 上初二時,我得了一次病。剛開始時,咳嗽,發低燒。到後來,咳嗽的越來越厲害,連睡覺都睡不了。校醫看我的兩個臉蛋紅的出奇,耳朵也是紅紅的。以他的經驗,他認為我得的是肺癆, 也就是肺結核。這種病有很多人得,當時在農村也無法醫治,得了它就等於被判了死刑。他讓我不要上課了,回家休息。但從他的言談話語中,我覺得他對我的返校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我回到家裡,開始發高燒,無休止的咳嗽。家裡的每一個人都處於恐懼之中。大家既為我傷心,也怕自己沾上這可怕的疾病。 一天深夜,我睡不着覺,爬起來看到爹和娘雙雙跪在佛像前。他們為我夜夜祈禱。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我感到自己離地獄越來越近了。正當我在死亡線上掙扎之際,住在同村的一個堂叔來看我。他懂點中醫,平時給人看看頭疼腦熱的小病。他的老婆前些日子剛剛死於肺癆。不久前,他去天津時,買了幾隻西藥的針劑,聽說對治肺癆很有效。買回後,一直沒有機會給人試過。在我們村也還從來沒有人打過洋針。我反正也不行了,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爹娘同意給我打兩針試試看。打了第一針後,我的症狀馬上減輕了。三針下去後,我就不發燒了,咳嗽也少了。調養了兩個星期後,我就完全康復了。校醫在學校里見到我時,非常吃驚。他把我叫過去,給我把把脈,望望診。見我確已痊癒,他問我怎麼治的。我告訴了他事情的經過,他就讓我去問堂叔藥的名字,他也要去買一些試試。後來知道,那藥就是青黴素。因為我們以前從未用過,沒有任何抗藥性,所以藥效極好。 我在學校的成績中等。比較喜歡語文、歷史等文科的科目,尤其喜歡音樂和戲劇。雖然我的嗓音條件一般,但我平時老是哼哼歌。我沒有費什麼勁就學會了識簡譜。自己從樂譜上學會歌后,再教同學們。學校的劇團排演了幾齣宣傳新風尚的戲劇,像《劉巧兒》、《小二黑結婚》等,舞台上每次都有我的身影。我最不喜歡的科目是算數,我覺得我一直都沒有入門。有的時候實在無法通過考試時,我只有靠抄同學的卷子來應付。 從高小到初中,五年多的學校生活艱難而快樂。我們家祖祖輩輩還沒有人像我一樣讀這麼多年的書。特別是作為一個女子,其意義就更加重大。學校不僅給了我知識,也改變了我的生活道路。 我參加了1954年的中等專業技術學校的招生考試,被保定衛生學校錄取。我們村里還有另外一個男生考進了地質學校。我選擇衛生學校,一是我喜歡學醫,但最重要的是學校負擔學生的所有費用,即管吃管住,爹娘不用再為我花錢。學校當時只有兩個班,一個是護士班,一個是助產士班。學制都是三年。我進了助產士班。1957年,我畢業後分配到唐山地區醫院,開始了我延續了三十五年的救死扶傷的醫護生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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