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青年人應該有夢想

我們學了半天你總要承認，什麼是世界發展的動力？就是生產力嘛，什麼是生產力發展的動力？是技術。對不對？不是制度，制度只有適應技術的發展，跟着技術的變化，這個制度才有生存的力量。現在有人認為制度決定一切，事實上，你們說那一種制度是萬世長存的？希臘的制度完了吧，羅馬的制度完了吧，中國的制度也改了吧？你不能適應技術發展的潮流你就要被淘汰！那什麼是技術發展的動力，為什麼中國的技術長期是停滯的？科學的技術發展，科學怎麼發展的？科學是人們的夢想，堅持把夢想變為現實而創造出來的，你現在回過去看看歷史的話，你簡直不能相信人類怎麼會創造這麼多東西，在座的同學現在享受着現代化的文明，這電力是天上掉下來的？這不是火，自然界打個雷你就能點着放在家裡面燃燒起來的，電的產生完全是人類發明創造的結果。還有核能呢？所以真正重要的是idea，是夢想，其後是為了實現這個夢想的毅力和堅持，不屈不撓的努力。如果我們學一大堆知識以後，只剩下功利，沒有夢想，沒有遠見，不知道這種紛亂的社會裡面什麼是發展的方向，You’re hopeless!（你是沒有希望的!）你比沒有上課的學生還要糟。你知不知道,在中國創造億萬財富的那些人多數只有初中文化，少數有高中文化，沒有幾個是大學生的。為什麼？就如我開始講的，知識是力量也是負擔，你學得越多越沒有創造的能力，越被知識壓得爬不起來。然後如果你還沒有自我反省的能力，還自我感覺良好的話，你就會喪失更多的機會。比爾蓋茨（Bill Gates） 我是不認識，但是戴爾（Michael Dell） 我是認識的，他是和我一個學校出來的，那時候也就是大三的本科生，放棄學位自己去創業的，為什麼？他有見識，有想法，人家都認為他crazy（瘋狂），計算機是高科技的東西，你一個本科生又不懂技術，就想來一個直銷的idea，你不是瘋了嗎？他這個人為了自己的idea就敢跳下去！我認識的有他的朋友，開始跟他幹的很好，但是沒有人相信他這個東西能贏，都半路上退出去了，他們要不退出的話現在都成百萬富翁了。你現在看回憶錄覺得毛澤東偉大，你當時敢信嗎？你敢到井岡山嗎？毛澤東到延安你敢去嗎？很多人都打到東北了還不敢去。而現在學的那些東西大部分是蔣介石已經把中國都占了，然後你趕快去搭末班車，你就沒想到他的下一班車就翻了。
所以通過這些例子我認為,同學們在選擇自己事業的時候第一重要的事情是讀幾篇review的文章, 想一想現在中國和世界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想一想二十年以後的世界會怎麼發展, 你對於這些方面有什麼idea, 這些都是你現在需要解釋的事情, 而不是像經濟學所教給你們的——每個人都滿足於現狀, 然後你再去想, 在幾個競爭的領域裡面, 哪一個是有希望的. 於是你有了你自己的打算, 你為你自己的目標嘗試去奮鬥, 才能夠做出成績來. 要是你一味的想搭歷史的末班車, 那只是為了謀生而已, 不是歷史的創造者.

我又很驚奇北大是新中國革命的發源地, 前面那幾代人多麼有理想, 為什麼後面培養出來的那麼幾代會沒有明確的理想和目標, 當然我不是指所有人, 北大有很多很好的青年, 我只是在講一個比例,這個比例和中國考試進來的那麼多優秀的學生太不相符了。 你看中國光做科學的就有多少, 而以色列 只有幾百萬人口. 可是以色列的科學家在任何領域拉出來的名單就比中國科學院, 社會科學院, 北大, 清華加起來的人都還多. 若是講飛機, 核能, 複雜科學的研究, 法國人做得也比我們好.做心理學的和做腦科學的合作, 非常的領先, 講什麼都是idea. 而我們國內呢? 人際關係. 然而,我們中國在過去二十年內翻天覆地的變化竟然是工人農民創造的, 是很多隻念了初中高中的人創造的, 而不是北大的學生創造的(當然不全絕對). 如果在今後十年內, 北大還不進行積極的改革, 我們將來在學術界的地位將岌岌可危.

我真的希望我這番話能在同學當中產生一些衝擊, 就像普利高津所說的, 只有科學的遠見和夢想才是生產發展的動力, 要是你們這些年青人沒有夢想, 沒有dream, 只有實惠, you’re hopeless！

2. 什麼是真正的科學的夢想

那什麼才是真正的科學的夢呢? 每個人都有各種各樣的夢, 比如說, 有一套房子, 有一輛汽車, a better life, 這些都是夢想. 但是我認為這所以世界能有這樣大的變化, 科學能有這樣大的進步, 都是因為一個共同的信念——這是一個理想世界。而我認為中國文化裡面是缺少這種精神的。中國的神話 裡面都是嫦娥要下凡,仙女要嫁人之類。人的幸福就在於怎麼通過自己的努力,和自己的老婆孩子共享天倫之樂, right? 如果這樣的話, 我們現在還停留在原始的階段。
真正的科學的理想, 是追求一個更理想的世界, 而且這個理想是統一的, 能夠把互不關聯的東西聯繫起來. 只有當它有互相對稱統一的內在聯繫, 我們跟着這個邏輯順藤摸瓜,才有可能預測一個新東西的存在, 進而發現它, 否則任何東西的發現不過都是一種偶然聯繫. 因此我們能看到在中國歷史上有很多發明是重複出現又重複消滅的, 為什麼呢, 因為它們之間沒有關係. 所以追求統一的理念, 然後在這個統一理念裡面發現很多東西, 我認為這才是科學。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觀點, 雖然不是我發明的. 我是在工作了許多年之後,才逐漸懂得如何區分一個非常偉大的科學巨人, 和一個工匠式的科學工作者最大的差別——在於他有沒有一個vision, 有沒有一個遠見, 有沒有超人的洞察力, 能夠把不同事物之間的聯繫看清, 並且為了證明或推翻這一聯繫窮儘自己一生的努力. 這樣的人非常之少, 但只要出現這樣一個, 就可以把世界的歷史]推向一個全新的水平. 這不是我隨便想出來的, 這是我和普利高津深入討論過的. 在討論的過程中, 我發現普利高津的觀念和一般的科學史不太一樣。我們雖然不是青梅煮酒 , 但是也許我們的談話,讓青梅煮酒論英雄的歷史都要改寫. 所以在我的幻燈片上, 我只提到了這些人的名字. 我沒有提到孔子,孟子 , 中國沒有這個東西(統一理想的觀念)。我提到了畢達哥拉斯 , 因為他的理想影響到了柏拉圖 , 影響到了 亞理士多德, 影響到了歐幾里德, 哥白尼 這個影響時非常深遠的. 我們現在看他的東西仍舊感到非常驚奇,他怎麼能想到把美, 把音樂與數學聯繫起來, 然後把這個作為一種信仰, 而不是把神, 一種暴力作為一種信仰, 我們有多少同學對自然科學中的美的規律有這樣大的感覺, 驚奇和追求?

3. 兩種科學的夢想

我列出來的第二個非常重要的人物, 能夠把理念和實踐聯繫起來變成一種統一理論的, 當然就是牛頓 . 而對於牛頓我是非常崇敬的, 同時也非常慚愧. 為什麼牛頓沒有產生在中國而產生在英國? 中國到現在為止里牛頓產生的環境還是相差得很遠. 區別在於, 中國崇拜的人是帝王,是軍師, 是權臣; 還有一點就是文化的思維, 沒有文化思維上追求統一場論,根本不可能有電磁波的發明. 麥克斯韋 的工作與牛頓的工作本質上是相同的. 只不過牛頓是從另一個角度來預言到了一個行星的存在, 而麥克斯韋是預言到了電磁波. 後來, 正是因為麥克斯韋的工作, 愛因斯坦 才能預言到原子能的發現. 從畢達哥拉斯到牛頓, 從麥克斯韋到愛因斯坦, 標誌了人類的一個時代. 那就是一個幾何化的宇宙的觀念.

中國人很喜歡代數, 但是中國人的幾何觀念是很弱的.在愛因斯坦之後, 給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普利高津來自與達爾文 的觀念. 畢達哥拉斯的觀念是幾何化了的, 他的世界是一個完美的, 靜態的, perfect的, 絕對的理念, 就像希臘人. 但中國人是非常務實的, 他們從來不相信有完美的東西存在,所以他們只要現實生活活得好就好. 中國人培養什麼呢 – 人際關係, 我們看看北大周圍書店裡面的書,. 銷售量最大的書就代表這個民族最喜歡的東西, 所有的人, 從娼妓一直到黑手黨, 一直到以前的野史典故事略, 一本本, 中國人認為這就是歷史. 到底歷史學是什麼呢? 中國人在乎的是恩怨.

這種看待人類事物發展的觀念, 和周而復始的循環論, 因果報應的觀念一樣, 是演化的觀念. 演化的觀念是來自於猶太人 的. 所以我們說, 西方文明的觀念不光是西方人自己的, 還是猶太人的.猶太民族讓人太想不到了, 一個民族幾千年國家已經沒有了, 滿世界在戰爭中流浪, 卻還能保住性命, 保住自己的信念, 保住自己的文化. 而且為了保住自己的文化, 保住自己的生活情面, 寧願死也不改變, 這樣一個民族才創生了一個觀念 – 未來是前進的, 不管現在我們如何受苦受難, 未來的世界是更好的, 我們是上帝的選民, 這個向前的時間箭頭是猶太民族創造的. 我不得不承認, 猶太人在世界歷史上的創造力是驚奇的. 我是很晚才知道普利高津是猶太人的, 因為我完全看不出他身上有猶太人那種民族主義的情緒, 他很像愛因斯坦, 關心的是整個世界. 在科學或文化界, 有太多的猶太人了, 愛因斯坦是猶太人, 薩繆爾森 是猶太人, 馬克思 是猶太人; 音樂領域也有很多這樣的例子, 馬勒 是猶太人, 海涅 是猶太人.

為什麼同樣在困難的情況下, 中國人與猶太人有這樣大的不同反應? 中國的文化大革命, 不知有多少人寫書把它描寫成災難. 其實, 它相對許多國家的內戰算什麼呀? 看一場社會制度轉型, 東歐死了多少人, 俄國死了多少人, 他們的人數下降得連性別結構都變了 . 文化大革命中寫了很多批判的文章, 但是產生了什麼理想來了麼? 產生了什麼傑出人物出來了麼? 或者像猶太民族一樣產生了一種對世界對未來的理想共識出來了麼? 抱怨本身並不能產生正面的結果, 中國人最缺少的是一種建設性的批評. 中國的知識分子又很強的愛國氣質,認為任何中國的文化都代表了最高的文化成就, 然而大部分事實是, 中國人喜歡的東西在世界上產生不了巨大的影響 -- 中國人喜歡的紅樓夢就非常難以讓別人理解; 反而中國人不怎麼當回事的東西, 在世界上產生的影響很深 -- 要問日本人經商之道, 看什麼書呢? 他會告訴你, 《三國演義》; 上次講複雜科學的討論那位華盛頓的主任, 她在結尾引用了《孫子兵法》, 我真是很慚愧, 看過一遍竟然沒有任何印象. 然後我們看春節聯歡晚會, 中國二十年這樣大的發展, 為什麼春節聯歡晚會上還是那些庸俗的節目? 你看, 單單是抱怨帶來了什麼結果?

但是中國人持一種演化的觀念, 與從達爾文的演化論與猶太人對未來世界的一種追求, 到普利高津的非平衡態動力學, 至少有一半是一致的. 他們都認為世界的發展是非常uncertain的, 非常不確定的, 但面對看似的不確定, 中國人大多尋求一種避險,安全; 而人家總是採取一種樂觀向上的, 積極面對的方式 – 因為這不確定, 所以才有我用武之地. 這才是科學, 科學就是冒險, 就是對真理的探索. 如果你學了半天, 探索的精神都沒有了, 只是拿着所學的知識去做官,漲工資而已, 這對你的人生觀沒有任何的影響. 有些人對科學理想的執著的精神是不可不讓我們崇拜的, 比如哥白尼和開普勒 . 讀書的時候,我對迴文詩崇拜的不得了, 要是一個知識分子能寫一手好字, 對聯做得漂亮我就認為他厲害極了,但是這些瑣碎的小事跟他們倆的工作一比,就完全不值一提了. 面對着行星觀察中那麼多麼沒有頭緒的數據,不僅能整理出來,還能做數學變換,甚至預言.這種事要讓我現在做, 我都不敢下手去做. 有很多誤解, 以為科學和宗教是不同的,但我覺得它們非常接近, 對一種信念的追求和執著, 沒有宗教的精神, 你怎麼能成為一個優秀的科學家?
於是我想到, 現在美國成長最快的宗教 – 摩門教 . 有兩千萬的教徒, 我跟他們聊了之後才感到驚奇. 為什麼? 因為摩門教徒是沒有pay的. 你想要加入摩門教, 年青人必須要做兩件事, 一件就是做兩年的傳教士, 女孩子可以是少半年, 一年半; 上哪傳教不是你選的, 他們有長老委員會, 派你的可能一半是留在美國, 但還有一半的可能在外面, 去最窮的地方. 可能派你到非洲, 派你到菲律賓, 派你到印度尼西亞, 派你你就得去, 要不然就不讓你入教. 那路費從哪裡來?—自籌. 如果換成是我,讓我跟普利高津做兩年研究, 沒有錢白打工, 甚至先打工賺兩年錢再去找普利高津,又或者乾脆把我送去青海的山溝里, 我真是受不了.那我又問他們的頭誰當?他們靠什麼生活?他們回答說,他們本來都有很好的專業,還舉了一個例子 – 有個剛選出來的摩門教首領,是一個心臟外科醫生, 百萬富翁, 召他去任職, 他放棄自己的職位就去了. 每個禮拜起碼有兩到三天進行政治學習. 為什麼美國這樣一個金錢的社會,有這樣的現象? 他們確實美國成長最快的教, 即使是在最窮的猶他州, 他們也有自己的機構, 他們的教堂是我見過的最龐大最堂皇的之一, 他們經營教會的財產就能比國民黨對自己的黨產還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