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慕容青草:黑格爾的存在和無 |
| 送交者: 慕容青草 2013年08月10日20:37:06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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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一代哲學宗師黑格爾的哲學大家最熟悉可能就是他的那個對立統一的辯證邏輯了。但是,很多人對於他構架那個對立統一邏輯的出發點卻不一定很熟悉,那就是他的名言“純存在與純無是一回事”所表達的純有(即純存在)與純無之間的對立統一。“純存在與純無是一回事”這個論斷不但在黑格爾的理論體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是他的理論的一個重頭戲,而且也是日後的存在主義的本體論的基本出發點。黑格爾在他的《小邏輯》[1]中說, “由於(純)存在和無的統一構成了除了‘轉化生成(becoming)’之外的一切的基礎,所有的進一步的邏輯判斷:確定性的存在,質,還有更一般地一切哲學概念,都是這個統一體的具體表現。”也就是說,黑格爾認為通過“純存在與純無是一回事”這個論斷他找到了整個哲學的邏輯源頭。而黑格爾之後近一個世紀左右的海德格爾和薩特爾以黑格爾的“純存在與純無是一回事”這個論斷來作為題目作出各自的文章,而且雙雙憑着這樣的文章登上了世界級的哲學大師的寶座。可見“純存在與純無是一回事”這個論斷在近代西方哲學史中具有相當重要的地位。 就第二個層面,即黑格爾構架他的理論體系的需要這一層面來說,很顯然,他需要有純有這麼一個概念,因為雖然純無這個概念是那樣地天然地美和簡單,但是我們卻無法從邏輯上直接把純無與其它具體的存在聯繫起來。因此,黑格爾很需要有作為具體的存在的一般概念的純有這樣一個概念,就有點象我們可以用人這個一般的概念來述說具體的張三李四那樣。 我們平時之所以能夠用人這個概念來描述張三李四是因為我們賦予了人這個概念很多具體的特徵,使得張三李四都很自然地符合這些具體的特徵。但是,黑格爾發現他很難給出關於那個純存在的任何一個具體的特徵來,因為一旦它給出任何一個特徵來,他所說的存在就不是那個完全抽象的純存在了。比如,學過最基本的普通物理的朋友們都知道,從物理本體論來看,我們所生活於其中的四維時空的最基本的存在就是能量。這個能量是從大爆炸時刻就具有的,而且多少億年來一直不變的。但是,從黑格爾的角度來看,這個四維時空物理世界的最基本的本體存在,儘管也不帶有任何具體的物質形態,卻也只能被稱為物理層次的存在,而不是他所說的純存在,這是因為在物理的存在之外還有着如小說的情節這樣的非物理的存在,這使得物理的存在就不是一切的存在,而只是一切的存在中的特例,但是黑格爾所說的純存在既然是純無的對立面就不能是一切存在中的某個具體的特例。 純存在的這種讓黑格爾完全想不出任何具體特徵來的特點使得黑格爾認定了純存在與純無完全是一回事。借用點數學上的集合理論的術語可能會幫助我們來理解黑格爾為什麼說“純存在與純無是一回事”的。我們現在定義一個集合,這個集合中的任意一成分要滿足這樣的條件:它不能是任何具體的存在,但是它卻又具有實際的意義。黑格爾找到了滿足這個條件的兩個點:純無和純有。但是,由於“它不能是任何具體的存在,但是它卻又具有實際的意義”這個條件是黑格爾所能找到的這兩點的唯一特性,而在這一特性之外,黑格爾無法再找到關於這兩個點的任何其它特性來,所以黑格爾只能宣布上述這個集合中其實只有一個點,也就是說,剛才提到的純無與純有其實只是同一個點而已。這就是黑格爾提出“純存在與純無是一回事”的原因和這句話的意思。
但是,稍微細心的朋友讀到這裡可能也發現了一個問題,那就是我在上面提到的純有的基本意義實際上是由我們日常生活中的具體的有的意義所賦予的。這一關聯性是非常重要的,它的根本意義在於離開了具體的存在的意義,那個純無本身就失去了意義。這時再用一個本身沒有任何意義的純無來定義它的對立面純有的話,在邏輯上就成為一個沒有實際意義作為基礎的同意反覆(也就是相當於說“純有是純無的對立面,而純無是純有的對立面”一樣)。但是,一旦我們注意到純有的這個與具體有之間的關聯性的話,純無與純有顯然就真的成為對立面而無法統一了。 如前所述純有與純無是同一個數學集裡的同一點,只是當出了這個集合之後由於與具體存在的關係而具有了語義上的不同而表現為兩個點。因此,黑格爾的所謂的純有與純無之間的不斷的瞬間轉化實際上是一種語義上的瞬間轉化。顯然,純存在與純無之間的這種轉來轉去的遊戲既很費解也不自然,只不過是黑格爾為了使他的理論能夠完備或自圓其說而造出的一個由簡單的動態(轉化生成becoming)來描述一般性的複雜的動態現實的概念。 其實,黑格爾是先由於他自己在概念上一個混淆而產生了一個問題,然後再人為地造出一個轉來轉去的遊戲來自圓其說地解決先前所產生出來的問題。黑格爾這裡所混淆的是作為關於客觀存在的基礎的本體論與關於人們的認識過程的認識論之間的區別。從我們上面的討論可以看出,黑格爾的所謂的純有本身是由具體的有與純無的概念衍生出來的,而純無本身也是由具體的存在所襯托出來的(它並非憑空想象出來的。它之所以不是隨意的一個“伊利亞啦”而是用純與無兩個詞構成本身就是在這兩個的意義基礎之上建立起來的)。就客觀存在本身來說,那就是一個個具體的存在,最多可以在理論上加上所有的存在之外的一種狀況(即不是任何一種存在),即純無;而純有純粹是由認識上的需要而推導出來的。所以說,純無與純有這對對立面也罷統一體也罷原本是人們對現實中具有實際意義的具體存在的認識的延伸,因而屬於是認識論的範疇,但是黑格爾卻不但把它們按照客觀本體一樣論述,而且通過賦予它們動態的變化而使得它們就成為了真實的本體概念。當然,由於純有與純無這兩個概念的特殊性,人們也可以爭辯說純有與純無本身是本體論與認識論的交界,雖然它們是人們對於具體存在的認識的延伸,但是人們又至少是無法完全否認純無的真實性(因為如果我們把存在的概念建立在所有的具體存在總和的基礎之上的話,那麼這種存在從理論上說就是可窮盡的,因此在所有可窮盡的存在之外的狀況所對應的就是純無的真實性)。但是,很顯然,不論純有與純無這一對統一體有多麼的真實,它們之間的瞬間相互轉化則純粹是一種人為的附加意義,是認識上的權宜,而不具備本體上的實際。 當然,我們可以象黑格爾那樣借用赫拉克利特的那句“人不能兩次走進同一條河流”的名言來表明任何事物都是每時每刻地進行變化的。在這個基礎之上我們又可以進一步推論任何時刻的任何微小的變化都使得過去曾經存在過的消失了,而過去沒有的產生了,因而在所有的事物上都每時每刻地經歷着純有與純無之間在相互轉化。但是,這樣的論述本身具有確定的方向性。也就是說,我們可以用它來說明純有純無之間是如何每時每刻地進行着轉化的,卻無法由簡單的“純有純無之間在不斷地進行着瞬間轉化”這一假設來準確地得出我們上面所解釋的它們之間的相互轉化的特定涵義,這是因為“純有純無之間在不斷地進行着瞬間轉化”所對應的結果遠比我們上面借用赫拉克利特的名言所得出的結論要廣,而那些增加出來的含義本身並不具備現實意義。 這裡所出現的邏輯上的瑕疵顯然是因為黑格爾為了要解決由於把純有和純無這對原本主要是認識論上的概念塑造為本體的概念時所出現的語義的上的矛盾而將純有與純無之間的具體意義上的轉化一般化的結果。由於黑格爾這裡要給出的是所謂的客觀發展變化的一般規律,而作為這一規律的基礎上所存在的這些乍看起來似乎微不足道的瑕疵便會造成他的理論在應用上的缺陷。可以說,黑格爾的理論基礎上所存在的這些邏輯上的瑕疵應該就是科學哲學家波普爾[3]所注意到的當黑格爾試圖運用他的理論來解釋自然時所出現的問題的原因,也是我們很多人都在現實生活中注意到的黑格爾的所謂辯證邏輯很容易變成似是而非的詭辯的原因。 應該注意到,由於被黑格爾選做哲學的基本出發點的純有和純無在現實生活中並不具有明顯的本體意義,它們除了為黑格爾推導所謂的作為客觀世界變化發展的一般規律的對立統一律之外,對於具體的學科與哲學的進一步發展並沒有起到什麼太大的積極作用。恰恰相反,由於黑格爾本人後來在哲學界的聲望以及後來的包括海德格爾與薩特爾這些所謂的存在主義大師在內的哲學家們對於黑格爾的錯誤理解與盲目追隨,黑格爾在純有與純無的本體論特性與認識論特性上的含糊不清為後來一個多世紀的西方和世界哲學造成了很大的負面影響,可以說後來的存在主義者們之所以會宣告“哲學死了”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他們在黑格爾的影響下把哲學帶向了一條死路。 但是,儘管黑格爾的做法對後來的哲學發展具有一定的負面影響,我們卻不應該把這個責任推到黑格爾的身上。波普爾在前面提到的那篇文獻中所引的H. STIRLING的一句話說,“黑格爾的哲學在那個時代是對於思維的如此深刻的審視以至於它的主要部分都是莫名其妙的. . .”公平地說,黑格爾並沒有做錯什麼事,他只是盡力在做一個認真負責的哲學家面對他那個時代所發現的新的哲學挑戰時所應做的事:努力地尋找一個新的哲學體系來完成新的使命。他顯然受到他那個時期的文明整體發展(尤其是科學的發展)水平的局限,但是他還是相當成功地找到了一套靜態的還原性的語言體系來描述他所面對的動態的高度非線性非還原的現實,儘管結果是他的體系存在着很多缺陷而且對後來的哲學發展起到了一定程度的負面的誘導作用。所以,黑格爾的理論的負面影響並不應該由黑格爾這位儘自己的力量來努力發展世界哲學的大師來負責,而更應該由海德格爾和薩特爾以及他們的追隨者們沒有認真地站在黑格爾的立場來思黑格爾所思,想黑格爾所想,沒有認清黑格爾所面臨的探索非還原性的高度非線性的複雜的動態問題的使命,只是簡單地因着黑格爾的權威性而從所謂的專業哲學家的需要出發來表面上理解黑格爾哲學的意義,沒有認識到黑格爾的理論由於基本邏輯上的瑕疵而具有的局限性而盲目地把他的純有與純無的對立統一加以發揮,以至於海德格爾會因他自己作為哲學界的權威把哲學帶向了死胡同而喊出“哲學死了”的怨言。 我們應該注意到,雖然在我們今天看來黑格爾在本體論與認識論的區分上有些含糊不清,但是站在黑格爾當時的立場上,這卻完全不是一個問題,也就是說他並不是明知有問題還硬拗,而是根本不會把那當作問題。這與黑格爾的思想體系的一個更為基本的出發點,一個他與他的少年好友大哲學家謝林共同持有的(而且有可能是他們在少年時期就一起開始持有的)哲學思考框架:絕對精神有關。在他們看來,整個宇宙的一切都是絕對精神的運動發展的表現,在這個意義上,人的主觀與客觀世界之間並沒有本質的差異。在這樣一個認識框架之下,如果有一個概念是人們認識的最基本的出發點的話,那麼它也就可以被順理成章地認為是客觀的世界的最基本的出發點。而且這個客觀世界還不一定是物理世界,可以是象文化,股市那樣的既具有物理基礎但又具有建構在物理基礎之上的非物理的運動的客觀存在。從這個角度出發,前面我們提到的作為物理層次上本體的能量顯然是不足以勝任黑格爾所要尋找的整個客觀世界的最基本的出發點的。 所以在黑格爾來說,在本體論與認識論上進行混淆是一種很自然的選擇,但是作為與馬克思一樣完全沒有接受黑格爾的絕對精神假設的海德格爾與薩特爾他們,卻在拋棄了絕對精神的同時不加批判地接受了黑格爾站在絕對精神的參考系中得出的純有與純無是本體層次上一回事這種觀點就讓人覺得莫名奇妙了。其實,就是再偉大的哲學家也有他的缺陷,也有犯錯誤的地方,這很正常。但是如果後來的哲學家們不但把一位大哲學家的錯話當作是對的,而且因為他們努力地讓全世界的讀者都相信那個錯話是對的而成就了他們自己的功名的話,那就成了笑話。西方近代哲學史上最大的笑話恐怕是黑格爾關於“純存在與無是一回事”的論斷在近一個世紀之後被海德格爾和薩特爾用來作為題目作出各自的文章,而且雙雙憑着這樣的文章登上了世界級的哲學大師的寶座。然後又有多少哲學學子學者們因為論證了海德格爾和薩特爾交給黑格爾的作業中的純存在與無的關係的正確而拿到博士學位和教授頭銜,並因此而裘馬洋洋其樂融融。 [1] Science of Logic, by Georg Hegel, translated by http://www.marxists.org/reference/archive/hegel/works/hl/hl083.htm#HL1_90
[2] Meditations on First
Philosophy,by Rene Descartes, http://www.earlymoderntexts.com/pdf/descmedi.pdf
[3] 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 by K. R. POPPER, http://archive.org/stream/opensocietyandit033064mbp/opensocietyandit033064mbp_djvu.tx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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