株連的代價——不止為清華辯護

最近由於北京動物園狗熊受到硫酸襲擊事件，一時間引發群情激昂，在公共言論的劇場效應之下，對清華大學的責難可謂是甚囂塵上，輕者說這給清華大學丟人，重者甚至喊出了殺光全體清華學生這樣的極端口號來。

我不是清華的，但要為清華說句公道話，在對清華舉國一致的譴責之中，有多少人嚴肅思考過，這則個案究竟和清華大學有多少關係？清華大學究竟應當承擔何種責任？

首先，該名肇事者的屬性是多重的，從現有資料來看，我們至少可以從以下各種側面來描述他：人，男人，中國人，姓劉的人，年輕人，大學生，清華大學學生，大學應屆畢業生，戴眼鏡的人，高個子（1米9左右），學習好的學生（大學期間，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北京人（因為據報道他住校以後每一兩星期回家一次，看樣子至少也是北京郊縣的），等等等等。

但有趣的是，公眾輿論似乎全體一致單單抽取出了“清華大學學生”這一個屬性，從而把對該肇事者個人的火力幾乎全部傾瀉到了清華大學身上。

但問題是，我們為什麼不從本案得出推論說：“人”的本性都是惡的，“男人”總是暴力成性，為“中國人”臉上抹黑，“年輕人”都缺乏教育，“大學生”都是變態，“應屆畢業生”就是無所事事，“姓劉的人”沒有好東西，“戴眼鏡的人”有毛病，“高個子”就是賤，“學習好的學生”都沒良心，“北京人”都該死……

也許大家可以輕易地反駁說這些結論都是沒有道理的，的確，可又有誰仔細思考過該肇事者個人的行為和“清華大學”究竟有多大關係呢？這種變態行為在多大程度上是由於“清華大學”的特殊環境造成的？畢竟，清華大學99.999%的學生沒有去潑硫酸，也沒有足夠證據顯示清華大學的“變態率”高於其他相關社會機構。或許是我們的整個大學教育出了問題；或者是包括中小學在內的全部教育體制出了問題；也可能根本和教育體制無關，因為再好的教育也不能保證百分之百的人才率；或許該肇事者的行為是其特殊的家庭環境、個人經歷、社會因素造成的？但在一切問題都沒有搞清楚之前，人們就一口咬定：都是清華惹的禍。

對個案進行擴展，把個人進行類型化，是人的基本反思能力之一，如果運用得當，可以幫助我們加深對事物的認識，完善現有的體制，防止未來悲劇的重演，但如果運用不當，則會蒙蔽視聽，與事無補，徒引惡性株連，集體狂暴。

類似的惡性株連還有很多，例如對河南人的株連就是如此。不知從何時開始，一旦出現某些罪案，如果和河南無關還則罷了，一旦在地點、人物等連接點上和河南發生關係，就一定會有人起來憤怒聲討河南人。連當年捨身炸碉堡的董存瑞都有人考證出系死在河南騙子手上（這個故事幾乎全國人民都知道了，呵呵）。幸虧這次襲擊事件和河南無關，否則被攻擊的肯定就不止清華了。

其它類似的例子舉不勝舉，我們面對個案，發明了多少“大詞”？何必動輒上升到校籍、地域、國家、人種的高度，必欲除之而後快？我們的話語中反映了多少霸權，多少偏見？在本文中，筆者一直堅持“肇事者”這一稱謂，就是為了避免任何不當類型化的可能，免得在“XX人”的大旗下面，致使多少無辜的人蒙受斥罵。

株連之下，我們喪失了正常思考的能力，喪失了冷靜推理的機會，這個中的代價，不值得我們反省嗎？

----------------------

北京青年報２８日報道，記者與劉海洋母親的對話

　　昨天晚上6點，記者來到劉海洋的家。與他的母親李女士約在晚上採訪也是無奈，已退休的她找了一份臨時工的工作，白天不好請假。

　　記者：他多少分考上清華的？

　　李：620分。

　　問：聽說填報志願的時候他曾經惹您生氣來着？您讓他報計算機系，他偏要報生物系？從這次出事看，他還是對生物更有好奇心。如果當初讓他學生物系，會不會比現在成績還好？

　　答：孩子出了事之後，這兩天我也一直在琢磨自個兒，想把這22年來對洋洋的教育整理整理，可我還沒琢磨透，但我知道，當初讓他報計算機系是為他好。現在看，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時是最痛快的，也是容易出成績的。洋洋從小是個聽話的孩子，他最後是為了不讓我生氣、傷心才聽從了我的安排，被我按在那裡學他並不是最喜歡的東西。

　　問：但是他的那份對生物的好奇一直保留在他的心裡。

　　答：也可能吧。

　　問：但他在大學裡的成績並不壞，他一直是個聽話的孩子，從小到大，他從沒向您抱怨過什麼嗎？

　　答：他從來沒有抱怨過學習的事。高考那年，各科的卷子像雪片一樣，一張沒做完下一張又來了，好多同學都不做，他是每張都做，一張不落，做完一張就告訴我，媽，又做了一張。屁股不離開椅子，大熱的天起痱子，家裡沒有電扇，孩子的屁股都爛了一片。

　　問：長這麼大，他從沒抱怨過，他就沒有不高興的事？他也是個孩子呀，就不撒嬌嗎？

　　答：他沒不高興的事，他有什麼可不高興的。他不看電視，不出去玩，就是一天到晚看書、學習。參加各種數學比賽，一參加就能拿獎，家裡的獎狀、證書、獎牌幾十個，這就是他的快樂。

　　問：很小的時候您常帶他去公園嗎？給他講故事嗎？

　　答：我是司機，經常早晨3點去上班，晚上回來要買菜、做飯，等一家人吃完收拾完，我還得睡覺，明天還要上班。我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多陪伴他。也帶他去過公園，就是紫竹院公園，離家近，帶上一瓶水、一個饅頭、倆雞蛋，到公園裡跑跑。講故事？我也沒什麼經歷，講不出什麼好故事，我給他用硬紙殼做過識字卡，把報紙上的大字剪下來貼上，教他認。3歲時他還不怎麼會說話，可已經認300多字了。

　　問：我剛剛看過他的書架，兩個書櫃，10層書，有好幾百本。文學類、歷史類、哲學類的書一共不超過30本，其他都是數理化，數學方面的書最多。他的閱讀範圍好像很窄？

　　答：那四本中國古典名著還是他上高中的時候開家長會，老師說應該擴展學生的知識面。

　　問：他在家裡能幫您干點什麼？

　　答：他什麼都不會幹，到大四了，褲衩、襪子都是我給他洗，買東西是從去年暑假我腿疼才讓他去商場。可第一次買掛麵就買錯了，買回來的是龍鬚麵，我告訴他，這樣的掛麵咱家吃不起，我又帶他去商場認該買哪一種掛麵。其實，我早知道，洋洋的生活能力是很低的。

　　問：他要是考到外地讀書怎麼辦？

　　答：我跟他說過，清華要是在天津咱都不能報，咱只能在北京念書。

　　問：他將來總要成家過日子呀。

　　答：那不是還有他的女朋友嘛，再說，到時候就把他逼出來了。我因為是沒辦法，分、分、分學生的命根，他有了高分不就都有了嗎。

　　問：您不覺得洋洋22年的色彩太單調了嗎？您認為您對洋洋的教育是成功的嗎？

　　答：是單調，可我沒轍。22年，憑我一個普通工人的本事，把洋洋從小學送到清華。從他3歲起，我就把他看成我的半個肩膀，我只能這樣做。

　　網民熱評傷熊事件

　　昨天中午11：30，記者在海淀區某中學見到了劉海洋的老師邢女士，劉海洋在這所中學上完了初、高中，當時她是學校的德育主任。“劉海洋在這所學校曾是響噹噹的名字，不光成績好、守紀律、懂禮貌，而且熱心班集體的事情，學校曾號召全校同學向他學習，3000多學生中只有他穿着打補丁的校服。1998年他是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績考入清華的。上了大學之後他還常回來看望中學老師（這一點和許多成績優異的學生不一樣），去年教師節他來看我，我印象很深。他不是個開朗、張揚的孩子，但他很樸實。”

　　“這事發生在他身上我們實在不能理解。這兩天學校的老師們都很難過。原來優秀的學生出了這樣的事……這比自己的孩子犯了罪還要讓我們難過，老師們付出了多大的心血呀。”

　　記者提出想和他的初中班主任郭老師聊聊，邢老師告訴記者，郭老師和劉海洋的感情太深了，劉海洋的名字都是郭老師給起的。聽到他出事的當天，郭老師難過得吃不下飯，郭老師的愛人也為劉海洋掉了眼淚。郭老師現在情緒很不好，暫時不能接受採訪。

　　昨天下午3點，記者來到劉海洋的宿舍，正好碰上他的兩位同班同學，他們說這幾天同學們的心情都很難過，從劉海洋平日的為人看，他們找不出他這樣做的動機。這樣做的後果他應該是能預料的。劉海洋雖然是去自習室最多的人，但他並不是只會讀書。他曾擔任團支書，組織全班同學出遊，他也和大家一起唱過卡拉OK，一起打籃球、羽毛球、撲克牌。他穿的是很樸素，但在清華園裡，這樣的學生有不少，而且，清華的學生中沒有比吃穿的風氣，
他不會因為穿得不好而受歧視。他的性格不算開朗，但也從未發現他與人彆扭過，遇到一言不和時，他就會不吭聲而走開，但下次還會一起開玩笑。他的“哥們”的確不多，他周圍也沒什么女生圍着（他們班25個男生，4個女生），沒聽說過他有戀愛故事。

　　他的同學都知道他的媽媽對他很上心，現在他們最擔心的是他媽媽。他們希望無論怎樣處罰，他應該承擔他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