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论汉字的特质、类属名称及其前途 |
| 送交者: nmrbio 2001年12月21日17:35:38 于 [教育学术]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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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汉字的特质、类属名称及其前途 ——一位科学史工作者的思考 张大卫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北京 100010）
一，导言：语言与文字的关系 关于语言与文字的关系，正统的看法是：语言先于文字，是文字的基础；文字 是记录语言的，通过音以形表义［1］。也曾有一些文字学家根据对汉字特性的研 究提出异议［2］，却被扣上“彻头彻尾反马克思主义”的政治帽子。即使在今 天，由于种种原因，这一纯属学术性的争论，仍未取得一致意见。因此，有必要对 此问题予以重新考察。 按照所谓正统观点，语言是第一性的，文字是第二性的，文字后于语言产生， 其唯一的功能仍在于记录语言（实际是记录作为语言物质外壳的语音）。但是，思 维、语言及文字三者的关系，语言和文字孰先孰后（注），正统看法并非定论。本 文试图应用自然科学的观点和方法于语言文字研究，以期得出一种新的正确的结 论。 --------------------------------------- 注：齐佩瑢在《中国文字学概要》一书中提出了一种极不彻底的“象形和象意文 字，也多是直接表意，与语言并未完全密和”的观点，正是以“主张文字可以先于 语言而存在”而遭到批判。 ---------------------------------------------------------------- 我们不妨姑且假定正统观点是成立的，但这至少要附加一个时间条件，即文字 初创时才有可能如此（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请参见后文）。语言和文字同是人类交 流思想、感情的工具，但二者毕竟不是 的各派语言文字学家一致同意的。换言之，语言和文字既有相同的一面即共性，又 有相异的另一面即差异。而差异就意味着矛盾。读者不难看出，我们是以正统观点 为重新考察的出发点的，下面仍沿袭这种观点，承认文字作为这一矛盾统一体的一 方在其初创时对先于它存在的另一方即语言（实际上仍是语音）有某种依赖性，但 自此之后文字便开始具有相对于语言的独立性，甚至获得了对语言施加影响和制约 的能动性，而且依赖也从单向转变成双向，从而出现了语言和文字的相互依赖性。 更重要的是，二者的相互作用从这时开始了，二者的关系同物质与精神的关系应当 是一样的。考察有关联的两种事物的关系应当全面，既要看到相同的一面又要看到 差异的一面。那么，语言和文字的差异究竟是什么呢？仅只后者记录前者吗？ 笔者认为，二者的差异在于它们在表“义”即对人类思维（包括思想和感情） 的表达上采用的操作方式不同，语言以音表义作用于听觉，文字则以形表义作用于 视觉。正统语言文字学家强调，语言直接以音表义，文字却只能通过音以形表义。 中国人和也使用汉字的日本人的阅读实践证明，在认识相当数目的汉字后阅读一篇 文章或一本书时遇到未学过的字词时往往虽不知其音但能知其义。使用字母文字的 西方人在阅读时遇到没学过的词却每每虽能念出音但不知其义。需要指出，由于英 文词的拼法与其读音距离较大，即使知其义有时也不能确知其读音而不得不像中国 人一样只是为找到正确读音而经常去查字典。东西方人的阅读实践表明，文字（任 何一类文字，只是汉字更为明显）以形表义时不一定通过音。同一汉字在汉语的诸 多方言中读音不同，在日语中的读音差别更大，但其义是相同的，这一事实更加清 楚的证明认为文字表义是必须通过音的看法是站不住脚的。 文字发展史表明，从文字的起源来看，最古老的文字，如中国的甲骨文，埃及 文，起初都是表义的图形，而不是也不可能把说话（假定语言已先于文字出现）的 每一个音一个不漏的记录下来，著名的“奥吉布娃（Ojibwa）情书”和纳西族东巴 文《创世经》的编插式表语段文字再现了这一情形。有人不承认“奥吉布娃情书” 是一种原始的图画文字（早期象形文字），他们实际上是错误的认为文字的最小单 元必须能与语言的音节或音素（注1）一一对应起来才算文字，而忽视文字乃是一 种约定的符号体系，文字的最小单位既可以是音位（元、辅音），也可以是音节、 词和语段。固守元辅音文字才是文字，并进而认为其他类型文字不是文字，至多是 原始、落后的文字，迟早要发展成元辅音文字的见解，显然是欧洲文化中心论的翻 版（注2）。近代科技书刊使用的文字也是这种情形，如数学中的数字、符号等为 世界通用，你可以不承认它们是语言，但不能不承认它们是文字或文字的一个亚 类。汉语中的合音字，人们实际上可以随意选择读一个音还是读两个音（尽管它写 出来是一个字），例如, “甭”读作甭 beng 或 bu zhi yu, 字的首要功能是表义，而不是表音（记录语音），它在表义时与音无关。正统看法 认为文字表义必须通过音，不符和文字起源和发展的事实，人们在实际使用文字时 也不遵守这种人为的规定。然而应当承认，在文字从图画中脱胎出来，经过简化、 抽象逐渐发展成一种约定的符号体系的过程中，印欧文字转向侧重表音的字母化路 线上去，而汉字则保持固有的表义方向一直发展到今天。印欧人从原来表义的文字 符号中选出一些代表音素或音节，确实很聪明，但同时也表明他们在建立文字符号 体系上的失败。随着社会的发展，他们面对日益增多的事物种类和人们对世界不断 加深认识而涌现出的新概念，感到束手无策，因为他们不善于对多种范畴加以分类 和概括，因而不能将原来是表义的文字整理并发展成象现代汉字这样的成熟的文字 体系。表音文字的缺点，他们从一开始就已经认识到了，古埃及文为了解决同音词 难显其欲表达之义而不得不附加不发音的类符（相当于汉字形声字的部首）。我们 的祖先更为聪明，他们把原来使用的图画文字分析成为数远比拉丁字母要少的几种 笔划，再将笔划组合成笔划不多数目有限的单元即部首和偏旁，将这些单元上下左 右拼合便能构成从理论上讲数目无限表义性极强的汉字。 ----------------------------------------------------------- （注1）严格的讲，应为“音位”。本文对因素、音位不做区分。 （注2）笔者的老友，物理学家陈凤至博士在文革期间阅读过的一本文字学著作边 白处写了一段批注，现抄录如下：“形而上学的判断方法，是文字就不是画，是画 就不是文字。这对于日常生活中的文字和画，当然可作如是的判断。但对于研究文 字的起源，这种判断方法就见其局限性了。有些原始文字应当这样判断：画也是文 字或既不是画也不是文字，因为它不过是由画到文字的一种过渡形式。” --------------------------------------------------- 文字不是录音机。如果主张文字的功能只是记录语音，那么对语言记录的重视 程度便自然而然的成为判定文字科学性和先进性的一条标准。然而，任何一种符号 体系的首要功能在于表义，文字作为一种符号体系亦不例外。笔者认为，能直接表 义的文字是先进的，而必须通过音才能表义的文字则是落后的。如前所述，世界上 任何一种文字（这里指自源文字，而不是象日文那样的借源文字）当初都是表义而 不表音的，那么如何说这种古老性又是先进的呢？其实，人类的历史走的是一条曲 折的道路，有时前进有时后退，考古发掘和对历代典籍的研究一再表明，许多古代 先进的东西因种种原因失传或被后人遗忘了。古不一定就不正确，不一定落后，也 不一定不科学。可以说，汉字的发展一直未偏离正轨，而印欧文字走的是一条岔 路，斜路甚至死路（这并非耸人听闻，请看后文的论证），而且可以预言它们要跟 上科技迅速发展的脚步最终还是要返回到正确的路线上来。 我们说，汉字走的是唯一正确的道路，是世界上最发达、最成熟的文字，根据 是它具有一种独特的，为其他所有文字望尘莫及的超方言特点。汉字的超方言特点 来自它直接以形表义，对音的依赖程度可看作零。文字在以形表义时对音的依赖程 度乃是判断其先进性的标志，二者成负相关关系。有趣的是，语音的变化有时反而 受字形的影响，换言之，语言以音表义时反而要通过形。例如，我们现已经规定把 叶公好龙的“叶”字改读作 “万”）字，英文中源自希腊、拉丁和阿拉伯文的词素（词根，前缀及后缀）的借 形外来语和中、日文互借词更是如此。 当然，笔者并不否认文字有记录语言的功能。汉字形声字的声符确实有表音的 功能，识字不多的人用同音的别字写信读出来也能听懂就是一个证明。常言“秀才 识字读半边”，一方面说明他由形知字义（或大意）而不确知字音，但无碍理解， 另一方面说明即使偏重表义的汉字也有表音的作用。但汉字的表音作用，与印欧偏 重表音的字母文字相比，不是首要和必须的，而是非本质的。 这里还想指出文字对语言的另一种影响，即文字通过直接表义的形还能起到丰 富、提炼乃至“创造”语言的作用，此即文字能动性和对语言制约性的表现。这种 现象不仅出现在汉字汉语中，而且在世界任何凡有文字的语言中都可看到，例如刚 才提到的欧洲语言常利用希腊、拉丁及阿拉伯文词素创造新词，其中有些词基本上 同义但在修辞学上有细微差别，从而丰富了这些语言，增强了它们的表达力。汉字 构成和由字组词不需要这些外来成分，所用的独特方法更为简捷、合理，也更先 进、更科学（注）。现代英语中日益增多的合成词，如 （输出），实际是按照汉字表义性构词方式创造的，而且出现了放弃介词，依靠次 序构成合成词或短语这样向汉语靠近的倾向。 -------------------------------- （注1）本文陈述汉字的优点所用的形容词皆有所本，在此以这四个形容词作为示 例说明之。汉字以形直接表义，一次到位，不象字母文字以形表音，再依音寻义， 二传方能到位，因而比后者简捷。据统计，汉字的认读速度为英文的 字即知其义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原因是汉字的视觉分辨率远比字母为高，由于字 的个性强，形体示差性直观，特别是完善的解决了汉语同音词过多的问题，所以说 是合理的。汉字的先进性与汉语的先进性息息相关，一般而言，人类语言的发展趋 势是：孤立型－＞粘着型－＞屈折型－＞分析型，汉语早在春秋时期就已开始摆脱 粘着、屈折规律的束缚，向分析型的现代语言发展，这种转变比西方语言要早两千 年。一种文字是否科学，根本一点是看它能否准确表达思维，其次是能否适应不断 变化的对应语言，在这两方面，汉字都是举世无双的。 ----------------------
二、汉字具有“数学”素质（注） 本文的主要目的，如标题所示，是要揭示汉字的特质， 别名称。为此，我们返回到关于汉字超方言特性的讨论上来。英国著名科学家、卓 越的汉学家兼科学史家李约瑟（Joseph 出版的所著《中国的科学与文明》卷一“汉语汉字简解”一节中写道： “一般的讲，在汉字中，一个字的读音与其书写形式无关。 在此意义上，写出的字其意义实际是固定的，操任何方言的人都 能看懂，但各自的读音则可能完全不同，彼此无法听懂。”［3］ 李约瑟指出的这种现象即是汉字的超方言特性。他接着指出，汉字的这一特性乃是 它独有的“‘数学’素质”所使然。在结束这一节前他援引了高本汉关于中国文学 语言上千年不随口头语言演变的论述，表明他也意识到汉字的超空间性。最后，他 得出他对汉字的总评价，称汉字 “具有一种凝炼，简洁和玉雕般的品格，给人的印象是朴素 而典雅、精炼而雄浑，超过任何其他已发明的人类交流工具。” ［4］ 李约瑟从一个司空见惯、浅近明显而且是活生生的语言文字现象出发，透过这一表 面现象，以科学家和科学史家特有的敏锐、深邃的洞察力依据抓住了汉字内在的本 质属性，并认为这是汉字的一大优点。在此不能不令人遗憾的指出，汉字的超方言 现象虽然也为我国几乎所有的语言文字学家所认同，但在过去往往被视为缺点。他 们中的许多人对汉字及其发展史的研究无非是想证实一个先入为主的虚伪的“规 律”： “方块汉字新陈代谢的全部历史实际上就是一部表音和简化 的历史。” 既然“表音和简化”是历史规律，那么相应的举措便是颁布了废繁行简的命令，他 们过分强调文字记录语言的功能，企图借用拉丁字母为汉语创制现已被实践证明并 不适用于汉语的元辅音音位文字，为彻底废除汉字做准备。中国的语言文字学家现 在终于醒悟了，有人大声疾呼： “请不要破坏汉字”［5］！ 过去一直主张汉字应当简化并最终要走世界共同的拼音化道路的学者也开始承 认汉字 “具有一定的超时代性和超语言性。在拼音文字的世界中， 汉字‘鹤立鸡群’。”［6］ 他们是在信息时代高科技的强劲冲击下认识到汉字优点的。而李约瑟早在四十多年前就已得出正确的科学断言，靠的是在其研究中国的文明和科学时一贯使用的比较法。李约瑟自谓： “如果我必须明确指出，我研究中西关系最主要的特点是什 么，我就会说是比较法。”［7］（重点号为引者所加。） 李约瑟是一位西方科学家兼科学史家而不是中国语言文学家，竟能切中要旨作出汉 字具有“数学”素质这一重大发现，固然难能可贵，却也是情理中事。这启示我们 今后对汉语汉字的研究应自觉的利用现代科学方法，比较法是其重要的一种。 -------------------------------- （注）本文称之为“特质”。数学具有的这种素质或特质普遍存在于各类标识作用 的象征性符号中，故更严格的称之为“标识特质”。参见下面第三节。 ----------------------
三、汉字是标识文字 没有比较就不能分类。但要做到切实有效的比较和分类至要满足两个条件，一 是要透过表面现象抓住深层本质，二是要依据统一的标准。文字类型的传统分类法 有两种：（1）表形、表义及表音［8］；（2）表意、音节及音素［9］。首先是我 们从汉字的角度来分析这两种分类法的适用性。第（2）种分类法采用了多元标 准，“表意”着眼于操作方式和对象，“音节”和“音素”又以语音单位的尺寸为 划分标准，因而不符和科学分类法。每个汉字都有相对固定的义，一般读成一个音 节，因此汉字既可归入表意文字，又可归入音节文字。第（1）种分类法更糟，它 面对形、义密合的汉字已显得无能为力，若再计及汉字中形声字兼表音、义的功 能，简直形同虚设，毫无意义了。仅用一种文字测试，就出现了“字无定类”，这 样的分类本该抛弃，但当代汉字研究家袭用这两种分类法为汉字确定类别名称者却 大有人在。例如，王永民主“表形”，张拱贵和张力伟主“表音”（张拱贵的观点 实际上是赵元任的，他在文章中声明，他只是将“标音”［10］改为“表音”而 已），张华主“表义”。孰是孰非令人无所适从，仅汉字一种文字，便占满了原是 为世界古今所有文字设计的分类表。 如前所述，文字是约定的符号体系，对文字类型的划分应当从符号学的立场出 发。对符号的分类，从理论上讲有三种方法：造形，功能及构成原理。按符号造形 可分为图画式、象形式、方块式、线条式等等。按符号功能可分为表语段、表词、 表音节、表音素（音位）型。按构成原理可分为标识、字母型。第一方法着眼于文 字外形，粗分细分因人而异，数目不定难得一致意见。第二种方法实际上是根据操 作对象的长短，类型与类型之间的差异只是量的不同。第三种方法最能揭示不同类 型之间质的差异，不仅书写形式的外观不同，而且内在结构和操作方式或“流程” 迥异。对于包括汉字在内的所有象征性符号的构成原理，可称之为“标识原理”， 至于印欧文字的构成原理，因其由一串字母组成，在没有更好的命名之前不妨暂称 为“字母原理”。标识包括阿拉伯数码，（代表抽象概念或具体事物的）希腊字 母、拉丁字母、斯拉夫字母或它们的变形以及加符号的字母，图形标志或其它象征 符号，它们可以表达一个或连贯的一组概念，替代一个词素、一个词或一个语段， 例如用阿拉伯数码表示基数或序数，用拉丁字母表示化学元素，用 （美元），用某种交通标志表示“禁止通行”，用若干图画加符号表示一个语段 （多个句子）。汉字中的一个字一般表示与思维的最小单元——概念——相对应的 一个词素或词，因此属于标识符号。印欧文字的字母、日文中的假名是表音符号， 代表一个音素（英、法、德等语言的元、辅音）或一个音节（梵文字母和日文假 名），不表示概念或词，因而不是标识符号。由于标识符号简短、易识、信息量大 而准确，现代西方文字（书面语），特别是在数学和科技书刊中，引进大量的标识 符号，或以首字母缩略词替代整个词或词组，以补充其文字的不足。说得再通俗一 点，如果说字母文字是语言的书面符号，那么属于标识符号的汉字每一个都是“符 号的符号”即更浓缩的，更高层次的符号。例如，英文 是代表 dollar “圆”）既是代表货币的符号——词，又是代表词的符号——标识。（有人使用 “￥”这个洋符号表示人民币的元，在外文中可以，在中文中实无必要。） 现在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汉字的类别名称是标识文字。考虑到一个汉字在汉语 普通话中与一个音节对应，通常表示一个词素（注1）, 表词素标识文字”。凡以表音字母拼写的文字，被命名为“字母文字” （alphabetic -------------------------------- （注1）因有少数例外，所以说“通常表示一个词素”。少数例外有两种情形： 用两个汉字代表一个词素，谓“仿佛”，“葡萄”；一个汉字包含两个词素，如 “甭”中有两个词素“不”和“用”，“别”中有两个词素“不”和“要”。 （注2）科学分类法要求标准统一。本文首先将所有文字二分为标识文字和字母 文字，标准是符号的构成原理。再将标识文字分为表词素、表词和表语段，将字母 文字分为表音素和表音节，标准是符号所表示的对象——前者是义，后者是音—— 的尺寸。至于本文给出的汉字类别名称中的“单音节”只是为了表明一个汉字在现 代汉语中对应于口语的一个音节，纯属描述性，不具有分类意义，与字母文字分为 两个亚类遵循的标准不是一回事。 ------------------------------------------- 上面关于世界古今文字类型和汉字“正名”的论述，出于两个原因。首先，为 汉字正名具有深远的重要意义，决非厘定某个科技术语所能比拟，因为它关涉到对 汉字的特质、科学性，由之产生的优越性、先进性的认识，乃至对汉字前途的估 价。再者，汉字的类别名称在当今汉字研究界是意见分歧很大的问题之一。对某一 问题众说纷纭一方面表明此问题有待全面、深入的研究，一方面表明此问题重要， 因而引起诸多研究者的关注。前文已经提到几种观点，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缺陷，就 是过分强调汉字的某个侧面，忽视了汉字作为文字体系的整体性。本文与之相反， 试图在统观全局这一高层面上，将汉字同字母文字加以比较，找出二者在表义流程 上的根本异点，再通过将汉字同以往从不认为是文字的科技书面语使用的各类符号 相比较，终于证实了汉字的特质，同时获致一种新的世界古今语言分类方案。 应当指出，笔者的观点直接受到李约瑟“数学”素质说的启发，钱伟长认为汉 字是“符号文字”与本文的定名“标识文字”在涵义上完全相同。他在题为“振兴 中华，汉字大有作为”的讲话中说： “我们的文字，严格来说应叫符号文字。”［11］（重点线 为引者所加。） 什么是符号文字呢？钱伟长解释道； “符号文字应该是国际交流最有效的东西。现在全世界接受 的符号只有几种，一种是化合物的符号，全世界是一样的。还有 乐谱，五线谱，中外一样。 7、8、9、10，这个符号全世界完全一样。中国人念 yi，er， san，si，wu ……，美国人念one，two，three，four，five ……，发音虽然不一样，但写下来都一样。还有数学方程式，全 世界统一。”［12］ 与阿码类似，汉字数码一、二、三、四、五……的写法是固定的，但中国各地操不 同方言的人对它们的念法各异。我们可以称汉字的这种现象为超方言现象，考虑到 日本人也用汉字，甚至可称之为超语种现象。我们根据这一现象对汉字的前景和用 途作了大胆的设想。（参见本文第六节）。这里想强调的是，钱伟长的“符号”说 与李约瑟的“数学”素质说简直如出一辙，二人都是当代著名的科学家，诚可谓 “科学家所见略同”。正是这一点启发笔者认识到汉字的自然科学属性，进而去探 索汉语汉字与自然科学的关系。 下面转到对关于汉字类别名称的不同观点的评述，并附带谈谈汉字的内部分 类。 四、其他汉字类别名称与汉字内部分类 首先让我们来看胡双宝的“表词－词素意音”说。他在“从汉语特点看汉字” 一文中写道： “从语言和文字的关系看，汉字属于表词字或词素字，而 ‘表词－词素字’这一名称可以概括古今汉字，从文字和语音的 关系看，除了少部分表意字（象形、指事、会意）以外，绝大部 分是意音字。综合以上两方面，可称汉字为‘表词－词素意音 字’。”［13］ 胡双宝试图“从语言和文字的关系”和“从文字和语音的关系”“概括古今汉字” 的立意可嘉，但是由于他作的分析和综合遵循形如 a + b + c 一个不可否认的恒等式，显然是一种违反逻辑学的假概括。不过，我们还是从中发 现了有价值的东西，其一是“表词字”的提法，表词字在一定程度上与前文提到的 标识等价；其二是，他的概括虽不成功，但对汉字按字理分类颇有见地；其三是， 考虑到汉字的各个侧面经分析和综合以求概括是找对了方向，总比突出一个侧面而 无视其他侧面的“表形”、“表音”、“表意”三说更可取。 其次，我们来看徐德江的意见： “文字以其物质外科——字形来表音表义，这是一切文字共 有的特点。因此用‘表音’‘表意’区别文字的性质易生误解， 改为‘写音’‘写意’比较准确。写音文字的字母与写意文字的 笔划、偏旁部首属统一类型；每个方块汉字与印欧文字每个单字 （单词）是同一类型的。”［14］ 徐德江说“任何文字皆以形表音表义”，又说“写音文字的字母与写意文字的笔划 ……”“……汉字与印欧文字……单字”属“同一类型”，除“写音”、“写意” 外二者皆同，便断言汉字是“写意文字”。可是，他在讲话中一开始就讲：“汉字 有形、音、义……”，“印欧文字的每一个单字……也都有字形、字音、字义”， 又在第二段强调“文字的每一个最小单位——字都有形音义，三者缺一都不能称为 ‘字’。”（重点线为引者所加）既然汉字和印欧文字的“单字”都有形音义，而 且“三者缺一都不能称为‘字’”，即是说，无论汉字还是印欧文字的“单字”， 都是形音义密切结合、不可分割的，那么有何根据把意（义）抽取给汉字，把音选 送给印欧文字呢？在此重申笔者的观点：汉字直接以形表义，印欧文字先以形表音 再依音寻义。实际上，以形表义才是一切文字的共同点，只是在表义时有直接、间 接之分。至于改“表”为“写”，只不过将操作过分具体化了，即无新意也无助于 消除什么“误解”，非但不“准确”反而片面了，即使将“写”解作描写之 “写”，恐亦于事无补。坦率地讲，徐文指的是何种误解和何种标准下的准确，笔 者百思不得其解。根据徐文的最后半句，其主张似应为表词说。徐德江认为“单 字、单词是同义语”，担忧说“如果不承认印欧文字的每个单字（单词）是一个 字，那么就必然得出印欧文字只有字母和词，而没有字的结论，如此又否定了单 字、单词同义。以英文 language 为例，它是由字母 个词，我们确实看到了字母和词。可是，字在哪里？我们不禁要问徐先生。接着徐 先生提质问和感叹，“试问：‘文字而无字’，这是什么逻辑？其不离奇荒唐 吗！”套用他的话，其论述“就是这样不能自圆其说。”按“文字”一词在汉文中 确有“字”，但在英文表示“文字”的 language
说： “在西方，语言文字是基本上一致的。语言（language）兼指语 言文字。同‘语言’相当或相平行的‘文字’一词并不存在。” ［15］ 至于安子介说汉字是“拼形文字”［16］，只是出于教学上的需要，未给出定义。 故笔者不拟在此评论。 现在对汉字内部分类予以简短的讨论。在分析汉字结构，对汉字进行分类时， 所有作者几乎无一例外地提到六书。研究者们往往从汉字的起源出发，把象形、指 事、会意、形声归入“造字之法”，而把转注、假借归入“用字之法”。沿着这条 路似乎走的最远的是王力，他认为“说到会义与形声，也显然在象形、指事之后。 因为它们是合体字，必须先有单体字，它们才能产生。”他于是得出结论：“剩下 来，只有象形或指事可以说是汉字的起源了。”他把汉字分为两大类：单体字 （文）与合体字（字）。单体字分为象形、指事两书；合体字分为会意、形声两 书。［17］据此，可称王力的汉字分类为“二类四书”说。但已有人证明转注可以 产生新字，假借既是用字之法，又是间接造字之法，这又恢复了六书同为“造字之 本”的传统看法。近几十年，出现了不少所谓新的汉字分类方案，远的有唐兰的 “三书”，近的有安子介的“四类”，对汉代许慎定义的六书理论不断提出挑战。 本文不想提出什么新方案，只想换一个视角观察汉字的组成，并尝试解决某些 “书”之间界限不清的问题。 词可以分为词素，分子可以分为原子。仿此，汉字中的字可以分为“字素”。 词素的定义是意义上不能再分的最小构词单位。原子的定义是化学变化中不能再分 的组成单质和化合物的分子的最小微粒。仿此，字素可以定义为意义上不能再分的 最小构字单位。例如可以把单体字类比为化学上的单质，那么合体字就类似于化合 物。单体字由一个字素构成，合体字由两个以上的字素构成。汉字的字素按所表示 的是具体的东西还是抽象的概念可划分为两大类：具体符和抽象符。由一个具体符 构成的字是表具体概念的象形字。笔者进而将传统的指事字分为两类：由一个抽象 符构成的表抽象概念的指事字命名为指事字 表具体概念的指事字命名为指事字 具体符即单体象形字构成的会意字表示的不再是具体事物而是性质或动作。 这里给出两个类似数学公式和化学反应式的表达式： 具体符（A）X 如“好”字和“伐”字。 具体符 X 抽象符－＞（表具体概念的）指事字 如“刃”字。注意，与表抽象概念的指事字 A 不同，指事字 念，是可视之物。 我们由表达式（1）和（2）发现，具体符与抽象符的结合遵守数学中正、负数 的乘法规则，因此式（1）、（2）左端用乘号而未用加号。具体符犹如负数，抽象 符犹如正数。正（抽象）负（具体）相乘，积为负（具体）；负（具体）负（具 体）相乘，积为正（抽象）。汉字构成上的这一现象也体现了它特有的“数学”素 质，确实可以象处理数字那样去处理汉字。下面即利用这一性质来解决象形、指 事、会意三书之间界限不清的问题。 首先，援引许慎的定义： 象形——画成其物，随体诘诎，“日”“月”是也。 指事——视而可识，察而见意，“上”“下”是也。 会意——比类合谊，以见指撝，“武”“信”是也。 王筠批评说，“视而可识则近于象形，察而见意则近于会意”。王筠不顾象形 和会意的定义和定义中的例字，实乃断章取义。 关于象形与指事的界限，关键在于是否“画成其物”。象形字一般有三个特 点：（一）代表有形可视之物；（二）多位单体，少数合体各字素均为具体符，有 主副之分，所代表的只是为主的部分，为副的仅起烘托形象的作用，如“老”； （三）义单一，如有他义必是作为同音字被假借而成假借字（特别是在本义废而借 义行之后），如“来”。而指事字 A 抽象符组成，从形态上均不会与象形字相混。 关于会意与指事的界限，已由前面表达式（1）和（2）确定。会意字的字素均 为具体符，其字义不是各字素之义的简单相加，而是经“化合”后生成的新义，此 新义虽不等同其中任何一个字素或总合之义，但与每一字素之义均有关联。换言 之，会意字构成的要旨在于各字素之间意义的联系，也就是徐慎所说的“比类合 谊”（“谊”于“义”同义，前者是本字，后者是假借字，“合谊”即“会义”或 “会意”）。两个分别表示两个可视之物的具体符合在一起生成一个表示抽象概念 的字，的确引人注目，充分显示汉人富于联想的思维特点。 最后顺便谈谈象形和会意的区别。象形字“画成其物”，来自对独立物体的观 察和描摹，会意字“比类合谊”来自对多个有关物体之间关系的洞见、思考和分 析、综合，认识上高出一筹，许慎的界说已很完备，满足了定义对充分和必要的两 项条件，二者界限如此明确，决不会混淆。 在此解开头说胡双宝的“表词-词素意音”作为汉字类别名称是假概括，但如 果胡先生允许将其说视为汉字分类，则应当说是真分析。因“词－词素”即是 “意”，“意音字”当为“形声字”，可知胡先生对汉字的分类主“二类（表义、 表意音）四书（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说。正是因为这假概括和真分析，本 文对其他汉字类别名称的评述与笔者关于汉字内部分类的浅见放在同一节中讨论。
五、汉字与科学技术的关系 前文对汉字与自然科学的关系已略有触及，本节试图对此问题作进一步讨论。 我们先人顺乎汉语的特点创造了与之相配合的汉字，二者经过数千年的相互作 用、相互适应、相互调整，愈益科学化和逻辑化。波兰的赫米耶莱夫斯基（J.
“汉语的一字一音、五字词变化、无清楚界定的语法词类， 这些特点对中国文字的内在逻辑并无消极影响反而有益，它们使 汉语更接近于现代逻辑的符号语言，印欧语言则很难说具有这种 优点。”（采用钱邦宁的译文）［18］ 梁厚甫先生告诉我们： “英文受到了高级技术的冲击，英文几乎站不住脚……” “在新的技术名词中，英文也［像中文那样］有用并合方法来构 成的。……英文字虽有其例，但不如中文字之得心应手。” ［19］ 原因何在呢？正是由于英文不具有汉字这样的符号的优点。目前，高技术的冲 击力正方兴未艾，将来会日益增强。也许，印欧文字有承受不住强劲的高技术冲击 力的一天，为摆脱这种困境，印欧人可能要改革他们的字母文字了。那时，他们可 能会求助于汉字，按标识原理来创造适合他们语言特点的符号文字。 在前述钱伟长先生的讲话中有一点特别值得重视，那就是，他根据汉字的符号 性质大胆而科学的预言： “我们汉字这个符号文字，可能是未来世界语的一个基础。 ……将来真正的国际文字应该是符号文字。” 我国世界语者在宣传、推广紫门霍夫（L. 字构成所固有的。然而，我发现二者相比，仍以汉语更合理也更简洁。以 2 两个数字组成 12 和 20 为例，在世界语中，10 为 dek，2 du（分写），20 为 二”，“二十”即可。世界语的 22 必须写作 dudek “两打”（24）了，尽管 24 的正确写法为 dudek 愿望虽然美好，但前景极其渺茫，而统一文字的可能性或许更大。
六、汉字的前景与用途 最后，想就当前汉字现代化研究方法和人物谈一些粗浅的看法。 鉴于汉字特质的发现和汉字类别名称的确定皆由自然科学家率先提出的历史经 验，今后对汉字的研究看来应当注意与自然科学相结合，以自然科学的眼光，运用 自然科学的方法，从新的角度探索汉字汉语，很有可能会获致更多更有价值的发 现。鉴于汉字具有如现代科学相同的逻辑结构，其字形组合对于科技术语的构成和 科技思想的表达拥有无限的潜力，特别适用于现代科技，因此对汉字的简化和繁简 字的整理，应考虑当代科技发展的需要，做出最适安排。在未有更好的改革方案之 前，维持现状也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但这并不妨碍推行袁晓圆先生所提倡的“识繁写简”的设想。为有效的推行 “识繁写简”，宜尽快制定汉字“标准书写体”，因为繁体字毕竟难写，而现行简 体有不少悖于字理，与其繁体形象相距甚远。这样，便可以从目前“废繁行简”中 经“识繁写简”而迅速达到“识印刷体写书写体”。 第三个想法是，应加强对汉字汉语的潜力的科学研究，并且要理论研究和实验 研究并重。例如，对日本、朝鲜使用汉字和越南据汉字形声法创造字喃的经验，应 进行专门研究。这些经验可用来为使用字母文字的语言，特别是发达国家的语言如 英语，试制以汉字为基础的替代性标识文字，并在此基础上拟定国际共同文字方案 及其用作机器翻译媒介文字的可用性。 笔者认为，继续争论汉字优越还是落后已没有任何意义。面对21世纪科学技术 的挑战，汉字研究应当尽快转向更深入更艰苦更细致更切实也更具体的高水平和深 层次的研究和实验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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