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人身高一米六左右,上穿绿色军干装,小平头,方型脸,浓眉大眼,表情严肃但慈祥,不善言辞,说话时嘴型有特征,沉稳而坚定,思维敏捷。偏黑。大概三十五六岁。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他,就在背后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军长。因为他的神态象电影南征北战上的那位军长,不是那位李军长,是那位张军长。
这是我初中毕业时的数学老师,姓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其它特殊关系,平常也没任何来往。离校四年没见,老师依然风度偏偏。他非常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让我受宠若惊。他问我最近在干什么?我告诉他,在干农活,因为没有关系,也不能干一点轻活,就象计分员,会计,民办教师之类的,只能干最笨重的农活。他似乎很能理解。他突然帽出一句话: “你来跟我读书吧,以后会有用的,你会很优秀的。”
我半张着嘴,瞪大了双眼,惊伢地望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呢?他看我傻呼呼地半天不说话,又详细地说,粉碎四人帮后,形势会有很大的变化。他鼓励我说,我是他曾经教过的学生中非常优秀的学生,又有了这么多年农村的劳动训练,一定会更优秀更出色。他现在是高中毕业班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他很诚心地想帮助我。他记得我是七三年唯一被政审给审掉的学生,据说其它选举上的学生都上了高中。
我们在公路上同行了十多分钟,很快就分道了。他可能认为自巳只是在鼓励一位学生,哪里知道,他的一席话点燃了我心中渴望知识的烈火,再也无法息灭。回家后立即筹划。当时我是一个农村的社会青年,莫明其妙地要逃避农活,再去上高中读书,来历不明,动机不纯,阻力重重。得一步一步再去找人办手续想办法。生产隊长和隊委会要同意,大隊支部要同意,公社教育组要同意,学校也要同意。
无论如何我要立即行动。第二天我借了一辆自行车,去找公社教育组长,这位同志很好,让我直接去找学校,学校也很顺利。问题又回到了生产隊和大队支部书记。就是在我初中升高中时扣压掉档案,阻止我上高中的那位王书记王大人。王大人会怎么办呢?不管怎样,我必须去找王大人,志在必得。
这是深秋昏沉沉的一个傍晚。我径直到王书记家里去找他。事先想了许许多多的可能。我觉得王书记没有理由再拒绝我。一方面现在要去的这所高中,只是曾经的初中,因为七五七六年高中普及,增设了高中班,只是一所普得不能再普的农村中学。另一方面与我同年令的人因为上学晚加上有机会上高中,有些还正在读书。加上这又不是征兵招工那些难得的机会,会抢占别人的指标。而且我和王书纪还有过一段不错的友谊。
那是在一年多以前,也就是一九七六年的夏收季节,我们生产隊小麦收割后,由于阴雨,快发芽了,要赶紧脱粒。大型脱粒机按计划早该我们生产队使用,邻大队占有脱粒机后不执行计划。这一天中午王书记带着我们生产队三十多号青壮年,准备去強行将脱粒机拉走。
到达对方现场后,王书记用一根两米多长的木棒下掉皮带,停止了脱粒机。然后将他汗渍渍的白棉布衬衣扔给我,自己爬到脱粒机顶上,拍着胸脯吼:”今天谁要想开动脱粒机,就先碾死我。”
看着王书记那么勇敢果断,大公无私,冲锋在前,挺佩服的。心想这脱粒机肯定能拖走。对方群龙无首,都在看热闹,后来人越来越多。过了一会,他们的书记来了。这可是一个见过世面,很走红的书记。毫不含糊,一边骂着他妈的,搞邪门了,胡搞到老子家里来了。一边指着顶上的老王,号召他们的人:“把这狗日的跟老子拖拖拖拖下来。”
众人激动起来,我们的人少,有的人先开溜,接着一个一个都溜了。我没经历过打群架,这阵势很惊心动魄的,不知该怎么办。钻进了对方的人群,邻大隊的,有些人我认识。
对方上来四五个人,将老王从顶上拖下来,按着头,将他架飞机从禾场中央拉拉扯址推到公路边,并没有拳打足踢,只是使劲将他推倒在路旁,骂着狗日的!滚!去你妈的! 然后扬长而去。
我一直跟在后面,赶紧上去扶起老王。老王五十出头了,这么一气,脸色铁青,气喘嚅嚅,我担心他出什么事。挽着他漫漫走了好远,他才缓过气来。后来我们两又走了好几里路才回家,一路上没说话。只是在分手的时侯他很轻很轻地对我说了声谢谢。其实他跟我们不是一个生产队,我们的麦子烂了他不会受任何损失。听说后来他为抢脱粒机这事还受了上面的批评,因为没有发扬龙江风格。
不知不觉到了王书记家。家里面很暗。王书记在家,因为生病发高烧,躺在床上。看着我进来,他坐起来,让我帮他弄碗水。我找了一只碗,从大水缸里给他弄了一碗水,发现有许多沉淀物,让他稍等一下再喝,然后站在他房里。等他喝完水舒缓了一下后,我说明来意,直截了当告诉他我要去读书。
实在大大超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听完二话没说马上就同意了。后来他还说了些其他的事,好象在解释过去什么的,我因为太激动,其它的事都没太在意听。
从老王家出来,我高兴极了,吹着口哨,打着响指,激动地往家赶。尽管是乌雲沉沉,却觉得晴空方里,阳光明媚。几天以后,我又背起书包走进了那所农村中学。这是一九七七年的金秋十月,大概一星期后,人民日報1977.10.21 第1版,中共中央发出了关于高等教育招生改革通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