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我的导师潘承洞院士
作者:展涛(山东大学校长)
潘承洞先生是杰出的数学家、教育家,1997年12月27日离开了我们,至今已经5年了。
作为潘老师的学生,我在近20年的时间里,除了中间在国外学习进修外,其它的时间基本上
都是以潘老师的学生、学术科研助手以及后来作为副校长的身份陪伴在他的左右。应该说,
我对潘校长的了解是比较多的。但是,在今天这个时刻,我发现自己的语言是多么贫乏。
作为教师,潘老师首先是一位敬业的教师,是一位把数学看得比生命还重的教师。我1979年
进入数学系,数学分析的第一堂课是潘老师讲的。回忆往事,仿佛就是昨天:黑板前他那高
大的身影,一笔一画特别认真仔细的板书,还有铿锵有力、非常简洁的话语。他的板书总是
从左边开始,由于潘老师是1.85的大个子,从左边最高处写着写着就往右低下去了,所以看
到的是一行行斜线。他近视得厉害,所以他写的字特别大,生怕学生们看不见,而且特别用
力。他讲的课很有自己的特色,内容不是非常地细致,但是他站得很高,能留给学生非常多
的遐想和自由思考的空间。后来听他的第二堂课,是他自己和于秀源一起写的《阶的估计》
。还听过他的一门数论基础课,那是在1982年,潘老师给本科生讲的最后一门课,以后他没
有再给本科生上课。那时潘老师已经有病了,但是他只是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不舒服,没有当
回事,一节课没讲完,已是大汗淋漓,然后说讲不动了,休息一会儿,第二节课继续讲。后
来查出来,他那时已经长了肿瘤。现在回忆起他当时讲课的镜头,我仍然非常感动。
潘老师第一次住院做肿瘤手术的时候,我刚刚考上研究生,在师母的安排下给他送饭。手术
之后不久,潘老师觉得无聊,想看书,他给了我一个纸条,上面写了两本书的名字,让我悄
悄地把那本书带去。我那时年轻,不懂事,真的按照他的要求做了,从数学院的资料室借了
书带给他,记得其中有一本特别厚,是关于函数论方面的。后来,没过两天,就听说大夫和
护士非常严厉地批评了他,还问是谁把书带给他的。潘老师在病床上跟我们谈的就是学习怎
么样,看了什么新书,然后讲我们能听得懂的数论或者数学其它方面的知识。那是最初和老
师近距离的接触。
作为一个老师,他是一个特别爱学生的人。经常在周末的时候到我们的教室里转,看到我们
在上自习,就非常高兴,问我们看了什么书,有什么收获。特别是我在做了研究生之后,就
更能亲身感受到他对学生的那种爱。我们每个人的博士论文,几乎都是潘校长给定的题目,
许多学术上的成果,都包含着他的心血,而且都包含着他许多独特的、关键的思想。但是,
我们没有一个人和他联名写过论文。每一篇论文后面只写了几个字——感谢潘承洞教授。
作为老师,潘老师还是一个特别富有人格魅力的人。他很少直接告诉我们应该怎样做事、做
人,但是他的言谈举止,他的一举一动,对我们影响很大。有人说,我讲的普通话有点像南
方普通话,起初,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有人不经意地问我是不是受潘老师的影响,我才恍
然有点觉察。而且现在我说话走路的一些方式,往往不自觉地在模仿潘老师的动作,因为非
常崇敬他。在他的周围聚集了一批非常优秀的年轻人,而且这些年轻人基本上都有一段海外
的经历,但几乎所有人都自觉地、开心地回到他身边,在他身边工作,为学校工作,为我们
的祖国工作。
作为一个学者,潘老师是一位大学者。“大”是指他事业之大。他本身研究的领域就比较宽
了,但他还考虑一些相关领域的发展。像信息网络安全,数论在信息网络安全中的应用,他
就非常敏锐地意识到这是非常有发展前途的方向。于是果断决定招收了研究生,并为他们的
学习创造了难得的条件,这就为一个新的领域的开创和发展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大”还体现在他研究的问题之“大”和成果之“大”。他往往对那些小的成果不放在眼里
,告诉我们应该做大问题,有意义的问题。他是这样说的,更是这样做的。潘老师一生发表
的论文并不是太多,但是几乎每一篇论文都有他独到的思想。比如他在50年代末发表的一篇
文章,那是他非常年轻时发表的,至今还有非常高的引用率,就是因为那篇文章里面所隐含
的思想和方法为后人继续关注,继续研究。
“大”还体现在潘老师的心胸之“大”。他是无私的、胸怀坦荡的人。他在数学界的口碑特
别好。王元先生在《潘承洞文集》的序中称他淡泊名利,胸襟坦荡,为人正直,我认为是十
分中肯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不仅在数学院,在山东大学,而且在整个中国的数学界,在
国际的数论学界都享有很高的声誉。这一方面是因为他的成果,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的人品
。
作为校长,首先他是一个战略家。潘老师作校长时,是整个高等教育发展处于低谷的时候。
他清楚地看到了学校面临的困难,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就是山东大学应该面向山东,教育
应该面向地方的经济、社会发展。是他首先倡议并促成了山东大学和山东人民政府之间的紧
密合作,正是因为这种关系,在学校困难的时候,每年从政府得到了政策上和经费上的大力
支持。如果没有他战略的思考,没有山东大学面向山东经济发展的战略调整,就不可能得到
山东政府强有力的支持,新的山东大学也不可能那么顺利地实现教育部和山东省的共建。
其次他是一位特别爱才的校长。90年代初,山东大学当时是新老交替的关键时候,他提议并
顺利实施了每年破格提拔一批年轻学者成为教授,第一批是16位,我们数学院有4位,我也是
其中的一位。现在这16个人以及以后每年10名左右的破格教授,已经成为山东大学学术和管
理的中坚力量,有些已成为国家学术界非常有影响力的人物,还有些在国外取得了突出的成
绩。
他对人才的热爱是无条件的,他喜欢一个人,就是因为这个人特别有才。比如现在中国政法
大学的徐显明校长,潘校长最初并不熟悉他,但是了解到他很有才,就一直提携他。像这样
的例子还有很多,在潘老师看来很普通很自然。但是正是因为他,影响了一代年轻学者的成
长,也为学校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作为校长,潘老师还是一位具有国际视野的校长。他自己出访过许多国际上知名的大学,通
过他学术上的影响和他个人的人格魅力,使山东大学逐步迈开了走外向型发展之路的步伐。
潘老师尽管离开我们5年了,但是他留给我们许多难以忘记、难以抹去的东西。他留给我们的
财富是一种精神,这种精神将激励我们为学校的发展、为中华民族的复兴贡献我们的青春和
力量。新山东大学成立之后,我们正在努力营造学校的文化氛围,确定了“气有浩然,学无
止境”的新校训。我想,我们踏踏实实地做事,潘老师会含笑九泉的!
(本文根据作者在纪念潘承洞院士逝世5周年学术报告会上的讲演整理而成,整理者:徐长平
、李文娟。展涛是潘承洞先生的学生,现为山东大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