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昭君出塞的困惑 |
| 送交者: 文章3 2003年04月19日01:53:46 于 [教育学术]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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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君出塞的困惑 ·文 章· “燕儿,你给我买张机票,我明儿就回国!”妈妈在嚷,两岁的小儿子在哭,五岁的大儿子在闹,丈夫查理已经气哼哼地上楼了。庞燕被他们吵得头昏脑涨,她先塞给儿子一块巧克力堵住他的嘴,又去安慰老人家,“妈,查理也没说什么,您别生气。”“哼,你别以为我听不懂他的洋话。看他那表情我就知道他没好话。”她妈气得直哆嗦,“你妈可不是没地儿吃饭到这儿讨饭来了,是你们邀请我来帮你们看孩子的。我要不是心疼我闺女,才不会大老远跑这儿来找气受呢。”妈这人天性要强,精明能干,家里单位还真没人敢惹她,连爸都让她三分。可这跟查理也没法说啊,他准得说,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为什么一定要让着她? 其实也没什么大了不起的事。那天两口子都上班去了,大孩子上学前班,庞燕她妈在家带老二。老二有点流鼻涕,小孩子不舒服就哼哼叽叽闹人。她妈被折腾得累得不行,想起这次出来带了几包三九感冒灵,寻思中药不伤脑子,给小孩吃点可能没事,就自作主张喂他吃了半袋。还真管用,孩子鼻涕少多了。晚上她妈想把那半袋也给喂了,巩固一下,看两口子在忙做饭,就自己倒了点热水冲了。刚要往孙子嘴里送,查理看见了。他一个箭步冲上来夺过杯子,看里面黑呼呼的液体冒着怪味,马上就火了。也不管他妈懂不懂,冲着她叽哩哇啦一阵乱喊。孩子被吓得哭了起来,庞燕她妈也被这阵势吓坏了,只剩下干瞪眼的份儿。查理又转过身对庞燕说了一大通。庞燕一听不妙,这事还真是触到了查理的敏感神经了,难怪他那么生气。他这人一直对中药有偏见,认为没有处方没经过化验也不知道具体成分不能吃,他们家中药从来不上门。都怪自己没跟妈交待清楚,惹出这么个不愉快。 这事儿还没法跟妈说。上次她妈看他们整天忙得四脚朝天,曾好心提议干脆把孙子带回中国过一段时间。反正老两口都退休了,带个孩子应该没问题。庞燕也觉得这主意不错就跟查理商量。谁知一下就被他否了,他说孩子十岁以前你就甭想带他去中国,短期旅游都不行,别说住那儿了。庞燕告诉她妈,她妈当时就拉长了脸,阴阳怪气地说,敢情咱中国什么都不好,到处杀人放火,拦路抢劫。他要不喜欢中国干嘛还娶咱中国女人哪?还顺带把庞燕数落了一通,你这孩子也是,中国这么多男人就没一个你看得上的?偏找个洋鬼子别别扭扭的。庞燕也挺委屈,反正谁都有权发火,只有自己有苦没处诉。 庞燕是我的同事,一个瘦瘦高高的北京女人。由于我们俩都对文学有那么一点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思,休息的时候常常约了一起出去走路。矮矮胖胖的我走在她旁边颇有点喜剧效果。我自己感觉还不错,那句话怎么说的?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呢。她对我说,人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我妈怎么就老是对查理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看哪儿哪不顺眼。就因为人家不会说中国话,他还有那么多优点呢就抵不上这一条。我说你真是自作自受,只好自食其果。本来她来加拿大之前已经结婚了,丈夫陆超是她的大学同学。四年的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培养起来的感情到了加拿大她就像扔包袱似的说丢就丢了连眼都不眨一下。 按说那可怜的北京男人也没什么错。探亲出来后他就安安稳稳地跟着庞燕过日子,死心踏地,毫无非份之想。但中国人在国外光是居家过活是不够的,一般人都要经历“奋斗三部曲”:读书捞资本,求职挣饭票,置房买车终成正果。陆超的第一步就有点跌跌爬爬。他托福成绩太低学校不能录取,只好一边选课一边学英语。后来庞燕求她老板帮忙,老板看他虽然语言不好领悟力还行,就找到研究生院免了他托福成绩收他做弟子。这一步虽说有些艰难还是迈出去了,但他在庞燕心目中的形象也因此大跌。 庞燕这人确实挺前卫的,来到加拿大一下子就迷上了清新的西方文化。加拿大人字正腔圆的美式英语让她兴奋不已,她渴望自己也能讲一口流利道地的英语。于是她广结善缘交了一大帮洋人朋友,还经常邀他们来家里品尝中国菜。每次这些人来玩,陆超都特别扭。不是他不好客,而是他英文不好跟人聊天吧又跟不上对方的思路别提有多傻。在中国人眼里加拿大人个个傻憨傻憨的,没心没肺。可在陆超看来自己那一口磕磕绊绊的英语在别人眼里一定比他们还傻。出了洋相心里本来就堵得慌,庞燕还在旁边冷嘲热讽嫌他给她丢脸。说起母语来陆超也是个伶牙利齿的人,于是两个人经常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有一次吵完架陆超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他这一走倒给庞燕腾出了思考的空间。那几天她想做饭就炒两小菜,不想做就煮碗方便面,实在馋了就跑去吃顿自助餐大快朵颐一番。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感觉无比轻松,好像卸掉了一个很重的包袱。她不由产生了离婚的念头,像陆超这种安于现状没有开拓精神的人大概只能是你推半天他挪一步,真不知道要花多少力气才能教会他自己跑。自己一个女人在这陌生的加拿大立足已是举步艰难,还弄这么个拖累是何苦呢?如果这就是婚姻的真谛,那么这样的婚姻没有也罢。反正他们既没孩子也没财产不会有太多牵制。所以等到陆超倦游归来,等待他的是一纸休书。 后来庞燕就认识了现在的老公。那时庞燕已经硕士毕业了。毕业典礼后系里搞了一个小小的酒会。在这次酒会上,加拿大女孩安妮带来了她的男朋友和他的哥们查理。查理高高的个儿,一头金黄的卷发,只可惜眼睛不是庞燕最欣赏的蓝色,而是棕色的。他看上去有四十岁左右,也具备这个年龄的人所应有的稳重和幽默。他那西方式的轻松诙谐给庞燕留下很深的印象。在这之前庞燕接触的大都是跟她一起选课的大男孩,一起蹦迪一起喝啤酒嘻嘻哈哈挺开心,但没有一个符合她的标准。像这种情绪前途都没定型的男人一个陆超已经够了,她可不想再犯一次错误。这次她得睁大眼睛仔细挑一个事业有成,成熟可靠的男人做丈夫。上帝既然把查理推到她面前,自己似乎也没理由拒绝。听安妮说查理刚刚任聘为生物系的教授,这家伙也是个不安分的人,博士一毕业就东跑西颠去了巴西,墨西哥,北京,打一枪换个地方,云游四海,至今还是一个快乐的单身汉。这一点倒挺像我的,庞燕心想。 查理对庞燕一见钟情,他说是因为庞燕长的很像他在北大教书时的一位女学生。这点很值得怀疑,老外看中国人长得都差不多,其实他的意思可能是庞燕跟那女孩的身材很像。但查理不会不知道大多数的北京女孩都是这种细长身材。事实上,这一招也不新鲜,北京人管这叫“套磁”,查理学得挺像回事儿。不管怎么样,这个女学生后来成了查理的女朋友,心甘情愿地上了查理的床。当时不少人都目睹了这个女孩旁若无人地出入北大外宾楼。但后来他们分手了,原因很简单,那女孩想跟查理结婚,而那时结婚尚未纳入查理的议事日程。女孩义正言辞地谴责查理欺骗了她,玩弄了她的感情。查理却不以为然,他认为这跟自己的人格没关系,他只是对结婚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罢了。加拿大的男孩子从小学就开始有女朋友,要是这也算欺骗的话那整个加拿大可能都没好男人了。 庞燕之所以后来成为查理的新娘,很难说是因为她比那个女孩出色,还是因为她恰好出现在查理想结婚的时候。总之查理以加拿大人的方式对庞燕展开了攻势。庞燕毕业后在系实验室做实验员,这给查理带来极大方便。情人节那天,庞燕恰好有个大实验差不多一天都泡在实验室。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当她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办公室,眼前一亮,桌子上一束鲜艳的红玫瑰!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HAPPY VALINTINES!CHARLIE。同屋的小汪正在收拾东西,见她进来,一脸坏笑:“庞燕,白马王子来过了”。庞燕心里一热,抓起电话拨了查理的号码。“谢谢!”庞燕低声说。“噢,看到花了?想一块儿出去吃饭吗?”老奸居滑的查理得寸进尺。 吃饭的时候,他们天南海北,聊得最多的还是北京。查理说他特喜欢北京的胡同,像迷宫一样千回百转,曲折迷离,但四通八达,只要耐下心方向正确最后定能豁然开朗。人的一生不就是这样吗?庞燕听得入了神,没想到他一个搞自然科学的人还有点哲学家的气质。他还说他对北京的假冒产品深恶痛绝,原来他早餐特爱吃炸油饼,后来有哥们告诉他为了让油饼又香有脆,有的摊主往里加了洗衣粉。从此他再不敢吃油饼,而且对其它东西也不放心起来,日子过得四面楚歌,八面埋伏。“关于中国,你还知道什么?”庞燕半开玩笑半考试似地问道。“我还会用中文说我爱你,玩儿旦去”查理认真地说,棕色的眼睛里露出深情的光。“什么?你再说一遍!”庞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玩-儿-旦-去”查理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眼睛紧盯着庞燕,大概想借这个机会表白自己。庞燕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只说了一句“My Goodness!”再也说不出话来,弯着的腰半天都直不起来。看到查理莫明其妙地跟着傻笑,她强止住笑问他:“谁教你的?”查理得意地答道:“离开北京时,我的学生哥儿们特意教我的,他们说这是地道的北京话,以后追北京女孩时用得着。”在庞燕眼里,查理像一只憨态可掬的大熊猫。 不过庞燕和查理,还真说不清是谁追谁。对查理的殷勤,庞燕半推半就。她有一点小小的虚荣,当时流传这么一种说法,一等美女嫁美军,二等美女嫁国军,三等美女嫁共军。自己长得再放宽标准也算不上一等美女,能找到一个货真价实的白人,女伴们,尤其是国内的朋友们一定会很羡慕的。何况他的长处恰恰是陆超的不足,相比之下更显其弥足珍贵。而且跟陆超离婚也快一年了,庞燕一直没有固定的男朋友,即使从生理上三十岁的女人庞燕无疑是非常渴望男人的关怀的。烈火遇上干柴,终于在庞燕的生日这天,两人多喝了点充满情调的红葡萄酒,搂抱着倒在了床上。 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他们去市政厅领了结婚证,查理家办了一个简单的婚礼,两人走上了红地毯。看到端庄娴静的儿媳妇,老头老太笑得合不拢嘴。这个不安分的小儿子总算稳定下来了,从此有人爱他,照顾他,管着他,做父母的再不用提心吊胆了。 从此庞燕服服贴贴地做起了小妇人,洗衣、做饭、养花、种菜。查理宝刀不老,一口气让庞燕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从奴隶摇身一变成为率领三个兵的将军。男人都指望结婚后能从奴隶变为将军,其实也不是谁都能完成这个蜕变的。起码得有点后劲的男人才能奢谈什么将军。没本事的男人结婚前是一个人的奴隶,结婚后是一家人的奴隶。而且就是奴隶也不一定让你当呢,有的女人喜欢奴隶,有的女人更喜欢偶象,或大树,或钱财。女人形形式式,男人们签合同的时候可得看准了,否则像陆超似的将军没做成倒成了逃兵可没人听你喊冤。 我第一次见到庞燕,正碰上她怀着老二挺着个大肚子来interview(面试)。后来我们就成了同事。工作不久她就生孩子,在政府部门工作就有这个好处,生完孩子有一年拿工资的产假,休完假从从容容接着上班。所里有一个秘书,生孩子之前典型的肥臀特殊体型,生完孩子休完假回来脱胎换骨,出落的修长苗条。问了才知道她休假这一年天天去练健美,把一身的肥肉都扔给体育馆了。庞燕步其后尘,回来上班时一点也没见胖。有一次她跟我说中午不和我们一块儿吃了,查理请她出去吃。我有点奇怪,问一家人怎么还分你我,难道你们的钱不放在一起吗?她说这是加拿大人的习惯,经济上独立。查理付房屋贷款,汽车保险,家具等大开销,她付托儿费,电话费等小项支出。我开始觉得这样挺生分的,哪像一家人啊。可细想一下就发现这有它合理的地方。比如,中国人家常常为钱吵架,一是给你家钱多了,给他家钱少了,二是不管钱的一方会怀疑管钱的一方把钱都贴给娘家了。或者由于妻子经济上管得太严,丈夫被迫做出私建小金库,有钱不往家拿等不诚实的行为。如果钱一分开,这些矛盾不就迎刃而解了?过去我丈夫从未给我买过礼物,问起来他会说反正钱都在你那儿,需要什么你自己买不就得了吗?可是情义我能自己买得到吗?后来我们把各自的钱分开了,反倒找回了一些浪漫。 只是庞燕她妈和查理之间的矛盾似乎是不可调和的。庞燕认为他们缺乏沟通的最基本条件?语言。我说可能还不光如此,我以为文化的差异更重要。它根深蒂固简直就像人身上的遗传基因一样不可改变。我们可以设想如果查理说一口流利的中文,或者你妈说一口流利的英文,这种矛盾是否还是存在呢?在你妈看来查理跟她一般见识是不孝顺,而查理却认为我跟你讲道理恰恰是尊重你。而且你妈对查理的偏见可能还有民族性在里面,比如她会不会见到查理就想起火烧圆明园的八国联军?庞燕叹口气,算了,不谈这些窝心事儿。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也算给她省心了。以后啊还是自己辛苦点多往国内跑跑去看她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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