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改革——好学生的坟墓“素质教育”——差学生的救星

囗 徐晋如

　　20世纪90年代末，从中央到地方，从教师到家长，素质教育的概念被广泛传播。素质教育这个概念应当是来源于英美的“通识教育”，这种教育类型培养出来的人是通识型的人才，而不是某一个狭隘领域的专家。为了实现中华民族在新世纪的伟大复兴，大批的全面发展的创造性人才的确必不可少。而在中国，素质教育还有着与应试教育相对立的意义。众多关注中国教育的热心人士认为，传统的中小学教育都是应试教育——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应付高考，这种体制培养出来的人才很多是“高分低能”的。因此，为了推进中小学教育向素质教育的方向发展，教育部对于高考制度进行了全面的改革。首先是降低试题难度，减少考试科目，由最初的文科6门、理科7门改为文科理科各5门，直至现在的3+X（其间也经历了三南改革考4门的试验）。到2002年，全国所有的省、市、自治区都要实行3+X考试形式。同时，延续了多年的先填志愿后参加高考的程序也改为参加完高考以后估分填志愿。这一番改革的最终目的似乎是为了减轻学生课业负担，使得学生综合素质能够得到全面发展。然而，我却不得不遗憾地指出，这种考试制度造成的结果一定是事与愿违的。

　　削减考试科目能够解放学生？

　　许多关心中国教育前途的热心人士天真地以为只要高考的科目得到削减，学生就能够从文山题海当中解放出来，以较多的业余时间培养“素质”。把“素质”的培养当成是教育的目的无疑是教育观念的一大进步，是对于“书中自有黄金屋”的传统观念的颠覆。但是我迄今没有见到任何一位热心人士对于“素质”下过定义。我认为，所谓素质，应当指的是一个人智力水平的发达程度、思维方式的完善程度、掌握知识量的多少及其体系化的程度，而不是他掌握的技能的多少。事实上，中学教育如果忽视了对学生基础知识的培养，必然会妨害他们大学阶段的广采博收。那种以为多开展几项课外活动，多开设几门选修课就是“素质教育”的想法根本就是形而上学的。

　　中国是一个人口众多，资源贫乏的国家。由于太迟实行计划生育，人口压力成为我国目前最大的社会问题。随之又带来了强大的升学压力和就业压力。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无论教育部门如何宣传素质教育，每一个家庭的理想都是自己的孩子能够考取重点高校、热门专业，而不是让孩子综合素质有所提高。每一所学校所希望提升的也依然是升学率。每一个孩子也是希望提升自己在班级、年级的成绩，最终能够考上满意的学校。在这种环境之下，孩子也必然仍会以高分当作衡量个人能力的唯一标准。操作一个改革方案应当因势利导，而不是不顾环境硬性推行。在此种社会条件之下，教育部门应当考虑的课题是如何使得学生在准备应试的背景下提高素质。离开了上述背景侈谈素质教育，无异于空中建阁。中学教育是基础教育，基础教育的特性决定了其人才选拔机制不能通过论文写作、新概念作文之类的手段，也不应该通过保送的手段，最公正、最合理的手段就是考试。去年社会上曾就韩寒现象进行过热烈的讨论，一些人以为韩寒既然在文学上那么有天赋，就应该免试进入大学。如果这种论断也具有合理性，那么试问，一个学生各科成绩都很糟糕，但唯有电脑游戏玩得特别溜，那么试问，我们是否也要保送他上北大计算机系？大学需要的是各方面素质全面发展的人才，那些在某一方面具有超出一般人的特长而其他方面等同白痴的人，跟一个与世界闭塞的旧时代残余的手工艺人有何分别？难道大学是培养手工艺人的吗？

　　既然迄今为止，基础教育层面的人才选拔没有再比考试更加合理的制度，上大学还是要完全由考试分数来决定，因此，学校、家长和学生依然会象从前那样死抠要考的几门，科目的减少使得死抠三两门而大幅增加分数成为可能，而在考试科目繁多的情况下，能力差的学生想死抠却是绝不可能的，难道象前者那样的“减负”就是我们所希冀的素质教育吗？由于考试课程由从前的3+2改为现在的3+X，学生不再需要在5门功课上匀出相同的精力，而是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3门主科上，这反而导致了他素质的退化。比如他从前需要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都全面发展，而现在他只要语文、数学、英语成绩特别拔尖就可以了。那么他对于物理、化学的掌握程度就显然赶不上原先的制度下的学生。在中学里，每一个“好学生”都不会害怕考试科目的增加，因为他们知道考的门数越多对他们越有利，不会因为一两门的发挥失常而弄砸一次期末考试，如果考试科目多的话，他们甚至不需要费什么气力就可以拿到年级第一，因为他们学习能力、理解能力、记忆力以及知识积累都与差生不可同日而语，或许他们也不是每题都会，或许他们经常只得到70分，然而，在科目多、难度大的考试中，他们是注定要把差生远远的甩在后面的。

　　只有考试才是学生接受素质教育的动力

　　近两年来，报纸上经常报道某某学校借素质教育之名，行应试教育之实的行为，比如以举办课外活动为名进行节假日补习。其实，这种现象在全国所有的地区都或多或少地存在。只要中国严峻的就业形势得不到根本的缓解，这种现象就不可能绝迹。有关人士以为素质教育可以通过“减负”的方式达到目的其实是基于以下的想法：素质是依靠兴趣培养的。实则不然。民国年间是京剧发展的黄金时期，演员都是通过坐科班或者作手把徒弟的方式出息的。他们对于京剧起初未必有兴趣，只是为了吃饭，才进入了梨园行。票友下海固然是凭兴趣了，但哪一个下海的票友达到了专业演员的全面素质水平？中国有着长达一千多年的科举考试制度，从历史当中我们早就应该学到：素质教育必须以应试教育为动力。

　　中学教育是一种基础教育。基础教育的目的不是为了教会你某项技能（这是中等专科学校和职业中学的职能），而是为了全面锻炼一个人的思维，以适应大学的专业课程。对于大学的任何一个专业来说，如果一个学生不是具备完备的思维方式，都必然是有缺陷的。因此，中学阶段各门课程都必须要学好，都要通过考试。人的天性禀赋的发展是不平衡的，最近一项调查表明，理工科学生和文科学生在性格上存在着很大的差异。基础教育的目的，本应当是使得每一个受教育者的缺点得到修正，使得他在接受了专业教育之后不至于在其他方面像个白痴。然而，过早地实行文理分科人为地加剧了每一个受教育者的禀赋弱点，使得他们再也难以成为通识之才。老清华在较长的一段时间内，大一的学生是不分专业的，各科基础课都要学，历史证明这种方式造就的人才是明显优于一进校就分专业的毕业生。我们不仅要问，高中阶段实行文理分科究竟有何意义？报载许多大学理科新生语文水平极为糟糕，无法通过汉语水平考试，学校不得不再抽出师资专门开设大学语文课程；而那些文科生泰半是学不好理科才上文科的，当他们走向工作岗位的时候，严重缺乏理性思维，对于社会问题缺乏常识性的判断，一切论断都成了小说家言。而3+X考试相对从前文理两科，更加助长了学生偏科的风气，更加放纵了学生不愿增益其所不能的惰性。目前高中共有九门考试科目，它们其实分别在不同侧面训练了学生的思维。如果高考采取考九门的形式，必然会迫使学生调整他对于不感兴趣的科目的畏难情绪，增进他性格上力量，促进他素质的全面发展。我有一个大胆的论断：如果高考不实行文理分科，而采取九门统考的形式，我们就不会看到有那么多的高学历的毕业生信仰法轮功。企图通过实行3+X考试促进素质教育其实是一种南辕北辙的行为。应试教育和素质教育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或者有很多人会提出责难：依靠考试推行素质教育岂非只能培养高分低能、只会考试而实际能力和综合素质差的学生，中国的考试制度和教育制度之所以一改再改不正是为了改变这种状况吗？事实上，这种情况的日渐突出正是在科目减少、难度下降的教改过程中。如果说，这种现象在5门高考科目时还略有存在，那么，当高考科目上升到9门甚至10门的时候，这种现象将绝对不复存在。因为只有素质优等的学生，即智力水平的发达程度、思维方式的完善程度、掌握知识量的多少及其体系化的程度较为出色的学生才有可能在9门、10门的考试中名列前茅，这样的学生当然就是素质教育下的好学生，当然应该是大学的选拔的对象。因此，在合理的考试制度下的优等学生绝不是高分低能的，也只有这样的学生才会在大学阶段学有所成。

　　考试科目削减、试题难度降低弊端何在？

　　西方定义知识分子，第一条是受过高等教育。高等教育除了为社会输送应用型的人才即白领，更主要的目的应当是培养作为社会良知的知识分子。大学应当培养的是精英。然而，通过现行高考制度选拔难以保证精英产生。先填志愿，后参加高考是一种极为合理的制度，它保证了平时成绩优异的同学能够基本如愿报考一流的院校，而那些平时成绩一般的学生对于名牌大学就不敢轻易问津。然而，不知何故，教育部居然把高考制度改为先参加高考，再填志愿。这样做的结果是，一个人的命运与平时学习状况无关，而仅凭一张试卷定终身。可能一个学生，智力水平一般，学习成绩也一般，然而高考的时候由于临场运气较好（目前高考科目减少，试题越来越简单，加之主观题太多，使得运气的几率更大），反而能够上一个不错的大学，这样名牌高校之中就多了许多平庸之才，可以预见，随着这样的学生大量涌入高等院校，即使像北大这样的学校也会变质，再也没有能力承当社会启蒙者的角色。报载深圳用人单位已经开始了注重能力，轻视学历的倾向，深圳高学历下岗人员再就业机会相当低，这种现象随着我们新的高考制度的推行，必将扩展到全国。因为通过现在的这种高考制度选拔上来的人他们普遍缺乏可塑性。这种急功近利的高考制度最终将使得未来的社会出现高学历、高失业率的荒谬景观。

　　对于社会而言，我们究竟需要的是专家还是通人？对于企盼着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人民来说，通识型的人才比专家更加可贵。专家只能是社会机器的零件，而通才将引导全社会的上升。精英首先是通才，其次才是专家。

　　高等院校统一招生考试的目的是为各大院校选拔优等学生，而不是为了衡量学生的基础知识水平。作为选拔考试而不是水平考试的高考，其试题就应当愈难愈好。只有通过高难度的试题拉开考生的距离，才可能使真正智力超群的学生脱颖而出。而试题愈简单，愈不容易体现各考生之间的禀赋差异。减少科目、降低难度不仅不能选拔精英，同时也不能普遍提高全民的素质。因为如此一来，能力差的学生什么都不需要学而只要死抠要考的几门，由于难度下降、科目又少，经过他的长期死抠之后，是完全有可能获得较高的分数的，然而，这培养出来的正是不折不扣的应试教育的高分低能儿！这样的结果必然导致许多平庸的墨守成规的学生仅仅因为平时的“死抠”而进入名牌高校。他们缺乏创造性思维，也不具备超出一般的智力程度，因此也就只能在就业的时候成为白领。北大向来就是一个为社会输送一流思想型人才的学校，然而近年来，具有创造性思维的学生越来越少，就是因为高考制度已经日渐成为了水平考核制度而不是选拔制度。

　　龚自珍诗云：“五十年间言定验，苍茫六合此微官！”即将推行全国的新的高考制度对于中国社会将要造成的恶果，也许用不了五十年，就会显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