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细读近代中国史,发现一件有趣的事:与近代中国差不多同岁的中国大学生,作为一个独特的社会群体,在这百年的风云变化中可谓独领风骚。如何见得?请看:百年来中国政治舞台上众多的表演者,你方唱罢我登场,走马灯式地轮回,但社会政治权力结构总脱离不了独裁的掌权者与谋求独裁的在野者这种截然对立的矛盾构成关系。在这种关系中,承载和象征着整个社会对未来渴望的大学生,在政治力场中始终扮演着一个独特的角色:对独裁的当权者,它既是这一独裁统治赖于生存的社会旧制度的反叛者,因此是一种对抗的力量;又是这一统治者长久维持其统治的希望之所在,因此在根本上还是一种可以而且必须依靠的力量。这就决定了当权者对待学生的态度,只能是扮演对孩子既寄厚望又有诸多不满的严厉家长的角色,打是爱,骂是疼,打骂之中包含着自己许多不足为人道的委屈与无奈。对谋求独裁的在野者来说,大学生对旧制度的反抗,与其对当权者的反抗,从政治力学的视角,可以看成是政治力场中同向的力,因此是可以利用的;当权者与大学生的相互认可则是在野者绝对不能忍受的。打破这种相互认同的方法有几种,最常用的是把旧制度与当权者紧紧捆在一起,割断当权者与社会改革和进步的任何联系与可能性。失去学生,在中国这种社会历史话语背景下,就意味着失去了未来和进步的可能性,而中国近百年的社会历史对人民而言,是苦不堪言的,现状绝对不可忍受,任何政治势力存在的合法性基础就在于它能够为社会提供变革和进步的动力,在这个意义上,失去学生,也就意味着失去了它存在的合法性根据。因此争取学生作彻底的叛逆者成为在野者的头等大事。在这双重的“关照”下,学生作这一特殊社会群体,在政治斗争中成了一面极富象征意味的、在很大程度上标志着政治游戏中双方胜负成败的旗帜,这就是学生运动在中国近现代政治和社会史上具有如此显耀地位的真正原因,就像上面分析的,中国近现代史上学生的政治作用很大程度上是象征性的,被动的,其政治地位来自特定的社会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对自己未来的强烈期望,以及学生群体对这一被赋予意义的自觉认同,其本身并不具有构成自身政治地位的社会基础,这也就是说,从根本意义上看,学生并不是一种社会政治力量,而是一种政治工具,一种积淀了特定社会政治意义的、性能优越的政治工具。明白了这一点,对中国大学生既积极参与五四运动,又是暴虐文革的主力这一看似矛盾,其实具有内在逻辑联系的现象就不会感到奇怪了。看历史是为现实和未来寻找线索的,那么当前及未来中国政治地图的结构会有什么根本性的改变?学生的政治角色呢?我看不会,政治的基本结构还是老样,打着民主旗号的民主精英们其实对民主理解的并不深,其政治运作手段与历史上有的如出一辙,学生既参加六四,也不忽略入党可能带来的现实利益,既参加打砸美国大使馆和对美国的黑客大战,又抽空排队希望获得到美国的签证,时间走过了一百年,可仔细一看,钟表好像是停了一般,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历史会进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