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9日～30日，我国高等教育学界知名学者和部分重点高校负责人50多人聚首清华大学，参加了由清华大学发起的"一流大学的理论与实践学术研讨会"，共谋一流大学建设的大计。北京大学党委书记、北京大学教育学院院长闵维方教授在会上针对如何建设一流大学的问题发表了自己的见解。闵维方教授是斯坦福大学教育学博士，曾访问过伯克利、哈佛、MIT、哥伦比亚等世界上许多著名大学，并与这些大学的校领导以及老师们就高校建设问题进行过交流。在世界银行工作期间，闵维方教授去过许多国家，考察当地的教育发展状况并给予指导。本期简报是闵维方教授在本次会议上发言的综述。

第一，进一步提高对建设世界一流大学重要性的认识

当今世界，包括政治、经济、军事竞争等在内的国际竞争日趋激烈。在这些竞争中，影响到一个国家核心竞争力的重要因素之一就是大学。美国在政治、经济、军事上的优势可以说是以它在学术上的优势为基础的。我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开放进一步扩大，将面对更加激烈的竞争。在国际竞争中具有战略意义的要素，科学、知识、技术、人才等等都在跨国界地流动着，都是跨国界地组织着。在这样的情形下，要增强我国的国际竞争力，创建世界一流大学的意义非常深远。有位诺贝尔奖得主曾经说过，美国真正的实力并不在于造就了多少汽车、多少飞机，多少超级电脑，而在于美国是一个大学林立的国家，具有几千所高等院校和几百所世界知名的研究型大学。美国联邦储备银行主席格林斯潘认为，美国的大学在全世界的高等教育中具有领导地位，吸引了大量优秀人才，按照美国的方式来教育未来的领导者们。根据一份美国工程科学院给美国政府的报告的数据显示，1972年美国工程技术领域中35岁以下的年轻教授只有10%是外国人，而到1985年，这个比例就上升到了55%。美国用一流大学吸引了大量的人才，这对于美国的发展和国际竞争力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国际竞争力中的核心要素，例如科学、技术、知识、人才等是跨国界流动的，倾向于流动到最有利于发挥他们效用的地方。一流大学为他们的发展提供了相应的学术环境和制度环境。所以要进一步提高对创建一流大学的认识。这应该是一种国家战略，必须由国家重点支持。德国前总理施密特说过，德国的大学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学的时候，德国的国势也是世界上最强的。

对美国高等教育的分析，可以看出国家行为的特征。美国冷战时期通过的最有深远影响的法案之一是《国防教育法》。美国是第一个把国家安全同大学建设联系起来的国家。《国防教育法》的背景是在冷战时期。苏联的卫星上了天，美国朝野震动，它做出的反应之一就是把国家安全同强化他们的高等教育联系起来。《国防教育法》中有这样的话："国会在这里宣告，为了我们国家的安全和发展，我们必须最大限度地发展青年一代的知识和智慧，发展我们的高等教育，掌握复杂的科学技术和知识，并依赖于新理论新技术和新知识的发现与发展，这将影响到我们国家的安全。"正是在这种国家政策扶持下，美国逐渐在高等教育中占据领导地位。二战以后美国的政治、经济霸权从一定意义上说是以其学术优势和科技优势为基础的。所以，在当今激烈的国际竞争环境中，要使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先进民族之林，我们一定要建设能够代表中华民族发展特色和水平的世界一流大学，这应该成为国家长远发展的战略。

第二，关于一流大学的标准

一流的大学，要有一流的学科，一流的教师队伍，一流的生源和一流的人才培养，一流的科学研究成果，一流的管理运行机制，强大的财政实力和物质技术基础。当然，一流大学还应该有对国家和社会发展的突出贡献。世界上各个一流大学的学科特点是不一样的。现任中国科技大学校长的朱清时先生说过，任何一流大学都有若干学科是一流的，任何一流大学不一定所有学科都是一流的。有的大学是学科非常全的大学，例如康奈尔大学，几乎所有能够想到的学科它都有。还有的大学是另一种办学思路：要办的学科就必须是一流的，要不就不办。例如普林斯顿大学，没有商学院、法学院和医学院，就把自己已有的所有学科都办好。芝加哥大学、斯坦福大学的办学理念也是如此。美新社在对大学进行排名的时候有两种分类，一种是综合性质的排名，一种是分学科排名。

一流大学要有优秀的教师队伍是不言而喻的，例如院士、诺贝尔奖得主；还要有雄厚的财力和大量的捐赠，以及一流的基础设施等等。这些都是看得见的，是硬性的指标。但仅仅这些还是不够的，一流大学还需要一流的办学理念和大学精神、一流的校园文化和软环境。目前，我国对一流大学应有的学术环境、学术精神、大学文化的关注还不够。大学应该有一种精神，有一种宽松活跃的学术氛围，使得人们能够在这里探求真理，使大学能够通过不断的知识创新和理论创新去引领民族精神。杨振宁先生曾说过，在西南联大的五、六年中受到的影响对他的一生都非常大。当时组成西南联大的北大、清华、南开的校长们都有非常广阔的学术视野。梅贻琦、蒋梦麟，张伯苓都对大学精神有深刻的理解，努力在学校中创造良好的学术氛围，能够吸引和留住人才，发挥人才的潜力，培养年轻一代追求科学，追求真理。在办学思想上，应该努力形成更好的学术氛围和学术土壤，我们不仅要能够吸引人才，而且要让他能够成长并开花结果，不断产生知识创新和科技创新的成果，使得我们的大学能够对人类的思想进程，对一个国家的民族精神产生深远影响。美国斯坦福大学、哈佛大学等宽容的学术环境也是与他们的大学精神密切相关的。终身教职（tenure）这种制度的形成，其本意正是为了保护学术自由。国际学术界和科学界的普遍观点是，在学术上光有民主还不行。民主的原则是少数服从多数。在学术上可以是某个人自己一个观点，其他人一个观点，最后证明这个人的观点是对的，然后拿了诺贝尔奖。这样的例子在科学史上是很多的，所以要保护学术自由，给学者以追求真理的空间，给他创造一个宽松的学术环境。当然，创造一个宽松的学术环境应该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指导下。另外，每个学校的教师队伍建设也是不一样的，比如在哈佛、普林斯顿、斯坦福这类的学校，对教师队伍的建设非常严格，只有不到10%的年轻教师能够获得终身教职。然而伯克利等其他优秀大学会给70%的年轻教师终身教职，是完全不同的做法。

在学科建设、教师队伍建设的过程中，由于各个学校的历史传统和方方面面的条件不同，很难找到一个统一的标准。同样地，一流大学的管理模式可以是非常不一样的。在哈佛，学校的各个学院都是相对独立的实体，而"哈佛"就像一个商标（trademark）贴在各个学院之上。例如，哈佛商学院和医学院筹款的钱，哈佛大学的校长是无权调用的。但是在斯坦福、耶鲁和普林斯顿，校级行政管理机构（university administration）会发挥很大的整体协调作用。由于学科建设，教师队伍建设以及管理方面，一流大学存在不同的方式，所以不要力求寻找一种统一的最好的一流大学的管理方式。管理学理论中有一条基本的原则就是，"There is no best way to organize"，也就是说，没有一个最好的对所有大学都普遍适用的管理和组织的方式，要根据学校各自的历史传统、学科结构、校园文化等特定情况进行发展。

第三，关于一流大学的发展战略

一流大学的标准应该是动态的，而不是静态的。例如，清华大学现在的水平要是和几十年前的MIT相比，应该已经达到它当时的水平，但是这些年来MIT也在不停地向前发展。因此，要想赶上并成为世界一流大学，就必须比其他大学发展得更快，有一个跨越式的发展。然而，这种跨越式的发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并不简单。尤其是在办学理念、办学思想上的跨越，整个大学发展体制上的跨越。19世纪以前德国的大学并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学，但是在19世纪相当长的时期内德国的大学应该说是非常好的大学，那时许多美国学者和大学领导人都去德国留学。为什么呢？因为它和当时的牛津、剑桥大学的办学思想相比，有一种跨越，即洪堡思想带来的办学理念上的创新。洪堡思想在世界高等教育中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它强调学术自由和教学与科研的有机结合，在办学思想上向前跨了一步。所以德国的大学也就向前跨了一步，成为非常好的大学。

美国也是一样，现在几乎没有人不承认美国的大学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学。美国的大学起源于1636年创立的哈佛。一直到1860年以前，美国的高等教育可以说发展缓慢。有二百多所学校大都是按照英国大学的模式建立的，按照英国洛克的教育思想以"培养绅士和传教士"为主要任务。1860年以后，美国的高等教育才真正实现了一种跨越式发展。当然这种发展是和国家的发展分不开的，当时美国南北战争结束，政治经济发展的体制性障碍被扫除，社会经济发展迅速。与此相适应，一批新大学应运而生。例如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芝加哥大学、斯坦福大学等都是在这个被称为美国高等教育历史上第一个大40年（the first big forty years for American education）中建立起来的。而这些新建立的学校，可以说是美国新一代的大学，是按照德国的洪堡思想建立起来的，它们的创校校长都是清一色的留学德国的博士。约翰·霍普金斯等大学的建立可以说在美国高等教育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这个时期，其他老牌大学，如哈佛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也开始启用从德国归来的博士当校长。在这一点上，美国人是很开放的，善于学习和借鉴，并根据美国的实际情况加以运用。按照洪堡思想建立的大学是新型的学校，体现一种新的办学理念。美国的大学不仅是学习了德国的洪堡办学思想，而且把这种办学思想制度化了。美国的大学把教学与科研相结合的思想理念体现于大学研究生院的制度建设之中，实现了从思想到制度的跨越。这种跨越给美国高等教育的长远发展奠定了基础。可以说，从1860年到1900年这40年对美国来说是很重要的。即使美国这么有实力的国家，也不是短期内就可以建成世界一流大学的。美国是通过对教育的大量投入才实现今日美国大学的一流地位的。1862年《莫里尔法案》使得美国对高等教育的投入增加了很多。到1900年实现第一个40年跨越式发展告一段落之后，从1900年到1941年中全世界120多个诺贝尔奖得主中也就10%左右是美国人。那个时候还不能说美国大学取得了世界一流的地位。美国的大学真正取得世界一流地位还是在第二个跨越时期，即二战以及二战以后的时期。《美国研究型大学的崛起》一书描述分析了美国大学崛起的历史进程，可以看出，美国大学达到世界一流水平经历了一个不断跨越的漫长过程。第二步跨越是很要紧的，是和国家战略有密切关系的。

如果说北大在20世纪中国的社会历史进程中，做出了有重要意义的贡献，它也是经历了几个跨越发展的阶段。从刚刚建校到辛亥革命以后的一段时间内，北大的发展状况很不乐观，学术气氛沉闷，学术水平很低，而且封建腐朽思想蔓延。蔡元培先生来到北大后，推动北大进行了一系列重要变革，领导学校实现了一个伟大的跨越发展。他借鉴德国的洪堡思想和世界各国大学的办学经验，主张学术自由和兼容并包，这在当时旧思想占统治地位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情况下，具有进步意义。特别是在用人体制上，他上任之初就辞掉很多没有学术才能的人，并在很短的时间内把李大钊请来任图书馆馆长，陈独秀任文科学长，理科学长是夏元瑮，中国第一个懂得相对论物理学的人，还有著名科学家李四光等人。陈独秀等人在当时是喊"民主科学"最响的人。这一步跨越非常重要，从办学理念到管理体制到用人机制上的跨越，使得学校有了一个很明显的变化，不仅推动了学校的改造，也推动了整个社会的改造与进步，使北大成为当时我国新文化运动的中心、"五四"运动的策源地和最早在中国传播马克思主义的基地。

美国的大学相对于德国，德国的大学相对于英国，都有过一个跨越式发展的历史进程。当然，英国和德国的大学也都在不断前进。我国要办世界一流大学，跨越式发展是非常重要的。在我们前进的时候，别人也在前进。所以要想追上去，一定要跨越，步子迈得更快一些。这种跨越不仅是投入和硬件建设，还应该包括办学理念、办学战略、用人制度和管理体制的跨越。所谓跨越就是突破原有的范式，达到一个新的、更高的层次。国际的经验值得我们借鉴，一流大学的建立需要跨越式发展，但又不是一蹴而就的。

第四，建设世界一流大学必须有世界眼光

没有世界的眼光，根本就不会真正理解什么是世界一流大学，更谈不上如何建设了。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能够实现跨越式发展，它必定是一个善于学习的民族，必须认识学习的力量。古希腊作为西方文明的源头，能够突然崛起是非常令人惊异的。其实在它崛起之前，文明的很多要素已经具备了，希腊文化是一个善于学习的结果。美国和德国的跨越发展也是善于学习的结果。因此，我们要善于冷静思考、吸收一切世界先进文化成果，国际上一切高等教育发展的经验。当德国的大学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学时，美国人都去德国留学，他们学到了很多东西。蔡元培先生能够在北大的发展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原因之一是他有广阔的世界眼光和深刻的国际理解。杜威在北大当了两年多的教授，后来他回到美国，在文章中把北大的蔡元培和牛津、剑桥的校长作比较。他说从专业知识的角度，蔡元培比不上牛津、剑桥大学的校长；从教育上讲，牛津、剑桥的校长比不上蔡元培，因为他改造了一个大学，使得北大成为中国第一所真正具有现代意义的大学，而且推动了整个社会的改造。在世界经济、政治、文化交流日益密切的今天，办大学的国际视野是非常重要的。"十六大"要求我们，发展要有新思路，改革要有新突破，开放要有新局面，各项工作要有新举措。要进一步解放思想，加快发展，在世界的大舞台上竖起我们中国大学的旗帜，需要有这样的眼光、视野和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