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学术纯度加剧下滑
——专访中国科学院资深院士邹承鲁

文／记者　欧阳斌
凤凰周刊第133期
　　　　　　　
　　邹承鲁，英国剑桥大学生物化学博士，1980年当选中科院院士，是中国人工
合成牛胰岛素主要贡献者之一。年满80的邹于今年转为资深院士。从1981年起，
邹就开始关注中国学术界的自律与道德问题，并撰写《维护科学尊严探索科学真
理》一书。在“核酸事件”中，邹是仅有的几个站出来质疑的中国科学家之一，
他公开声明“核酸营养没有任何科学依据”，“这不过是一个商业炒作和学术道
德的问题”。今年两院增选期间，邹指出现今科学界存在七方面的严重问题，被
媒体称为中国科学工作者背离科学道德的“七宗罪”。

　　记者（以下简称“记”）：现在对中国院士的专业水平有很多指责，您自己
也是院士，您怎么评价？

　　邹承鲁（以下简称“邹”）：国外有很多人认为中国院士水平不高，有一定
道理，但中国的院士首先要看他对中国科学发展做出的贡献，其次才是国际影响。
对前者，外国人是无权评论的。

　　记：您觉得现在的院士数量是过多还是较少？

　　邹：开始多了。上个世纪90年代以后每两年就增选一次，是参考国外经验，
但我们的科学没有国外发达，两年内其实无法成长足够多的过硬的院士。过去也
提过延长增选时间，没有被接受。对这个问题，一般院士都不愿意提，坐上车了
就喊关门，没上车的人不高兴。

　　记：有人认为院士制度中只进不退的现状使“院士”成了铁饭碗。

　　邹：我同意。媒体报道过，有的院士把别人的成果当成自己的，结果当选院
士了，现在发现了，如果核实是真的，就应该除名。不过这个操作起来也很复杂，
你知道，中国人讲究情面。所以应该有一个正规的，可操作的启动程序，而且应
该在实践中进行一两次实施。

　　记：您曾说过这次院士选举不够透明。

　　邹：是的。这是关系到整个科学界的事，大家都要有发言权，所以应该把整
个被推荐人的名单公布出来，而且还要把他们的贡献公布出来，大家可以评头品
足。这样才能比较公正。

　　记：当初一些学者出面为“核酸营养品”做广告，您是少数几个站出来提出
指责的学者之一，您是科学道德建设委员会（中科院学部下设机构）的成员吗？

　　邹：我看不惯，这些是欺骗老百姓的。我不是委员会的成员。

　　记：现在情况怎么样？您觉得您失败了吗？

　　邹：我觉得很失落。我的观点在报纸上也登过，但是刊登一个科学家观点的
篇幅，是无法与他们整版整版的广告相比的，就连科学院的《科学时报》也这么
大幅刊登他们的文章。听说当时这三个版没人愿意去编，是下了死命令的，是不
是收了可观的广告费就不知道了。

　　记：中国的两院都颁发了《院士科学道德自律准则》，这在世界范围内少见，
但是您觉得这种道德约束能起到多大作用？

　　邹：作用不大。我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全体院士都置于广大科学界的监
督之下，不管多大的权威都要受监督。

　　记：您觉得现在的监督还不够？

　　邹：远远不够。

　　记：为什么？没有这个习惯还是没有这个体制？

　　邹：要建立一个大家都能参与的监督体制，而且要与法律相连，如果是诬告，
要追究法律责任。现在没有这个体制，因为领导人有个陋习：听喜不听忧。不体
面的事情不但不喜欢你说，还要压抑你。过去曾有一位领导人说“好事不说跑不
了，坏事不说不得了”，现在的领导似乎缺少这个魄力。

　　记：建立监督体制最大的障碍在哪里？

　　邹：在领导，领导下决心了，就能建立。现在美国的贝尔实验室出了丑闻，
但是它马上公开，严肃处理，这不仅不会对它有什么不好的影响，而且反而加强
它的威信，他们有一套很好的监督机制。

　　记：与过去相比，您觉得这些年中国学术的纯洁度有怎样的变化？

　　邹：下滑，有越演越烈的趋势。原因就是没有监督机制。有报纸报道说有个
大学校长剽窃，而且连续三篇论文都这样，后来学校发言人出来说是和校长一同
撰文的学生干的，校长本人不知道。我觉得这就有问题，因为署名不仅仅是一个
荣誉，也代表你要对论文负责。署名时不能只想要荣誉，不想担责任。

　　记：过去都把知识分子叫“臭老九”，现在尊重知识分子不好吗？

　　邹：什么都不要过分，尊重也是这样。何祚庥有句话特别好，“院士院士，
只是在这个院子里才是院士。”出了这个门，院士也不要乱说。离开专业范围之
后，院士和常人一样。

　　记：现在中国的学术界出了很多问题，您对前景乐观吗？

　　邹：都是发展中出现的问题，当然可能向好的方向发展，也可能相反。说到
底，随着经济的发展，社会也会越来越民主，这是阻挡不了的趋势。社会越民主，
学术监督机制也就会比较容易建立了，这样问题就容易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