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魅力人生: 共同任教哈佛東亞文學系的一對夫婦 |
| 送交者: jsi 2004年12月01日18:03:46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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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識田曉菲,是在許多年前。那時的我,驚異於她寫詩的聰慧與才氣,更感嘆於13歲的她竟可以踏入北大的門檻。於是,即便許多年後當我也踏入了那道門後,“田曉菲”依然是心底遙遠而籠罩着神秘光輝的一個夢。 2004年夏,亞運村五洲賓館雲集了來自五大洲、三十多個國家的學者,大家就“文明的和諧與共同繁榮”進行對話與交流。在這裡,我意外地見到了陪同丈夫宇文所安前往論壇的田曉菲,並有幸與她促膝長談。 儘管早已耳聞田曉菲在前一天的論壇上力辯群雄,英姿颯爽的風采,我依然難抹心底少年時就建立起來的關於她的印象:她應該是有着智者的靈氣與聰慧,還應該有一點點詩人的敏感以及柔弱。直到真正見面,這一印象才被徹底改寫。 按響了田曉菲房間的門鈴,伴隨門打開的是一串爽朗的笑聲,火紅的長裙、赤足,田曉菲的熱情撲面而來,更讓人為之驚訝的是她那兩道濃黑的眉,透着果敢與韌性。我不由生出這樣的疑問:這是田曉菲嗎? 落座後,話題層層展開。 我的腦海中依稀浮出田曉菲的經歷:1985年經過北大英語系、心理學系、中文系老師面試,特招進入北大英語系。而當時僅有13歲的她,以與天俱來的才情和聰穎,已出版兩本詩集。從北大畢業後,田曉菲遠赴大洋彼岸求學,於1998年獲哈佛大學比較文學博士學位,現在哈佛大學任教。 沉浸在古典文學的蘊涵中 話題自然直奔她目前的教學與研究。田曉菲現執教於哈佛大學東亞系,研究魏晉南北朝文學,主攻詩歌方向。談起這一興趣的形成,田曉菲告訴筆者:中國歷史上有三個階段:魏晉、晚明和文革時期,從文化上看都是很有意味的,而按一般的想法這三個階段都是亂世,文化上比較荒蕪,其實不然。魏晉、晚明在文化上都很有創造性,文學成就輝煌。田曉菲特別強調梁朝:“我覺得梁和南朝的陳、齊非常不同,它的歷史整整蔓延五十年,時限相當於中國現代、當代文學的總和。但傳統文學史對其評價偏低,認為這是一個貧弱、蒼白的時期,事實上並非如此。 談到關於研究的第一手資料時,田曉菲坦言:我們確實失去了很多東西,留下來的比較少。“但跟陳、齊比較起來,梁朝的資料已經很多了。而且,比如說我們一直很推崇陶淵明,但他留下來的詩文總共不過一百五、六十篇,而梁景文帝一人留下來的詩,就至少有二百五十篇以上,儘管這其中許多是碎片和片斷,但從數量上看還是很充足的。”田曉菲在研究過程中產生了許多饒有興味的體悟,這些均會反映在她將要問世的關於梁朝宮廷文化的著作中。“我希望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進行一些新的闡釋,注意到一些前人未曾關注的東西,我尤其喜歡梁朝的詩歌,覺得具有一種特別的美感。”田曉菲如是說。 從未遠離詩歌 在人們的記憶中,田曉菲這個名字自然是和詩歌聯繫在一起的,而事實上,她也從未遠離過詩歌。談起最初對詩歌的興趣,田曉菲坦言是家庭的影響和一點點生來的天賦。由於父母都從事文字、文學工作,從小田曉菲就喜愛讀書,而家中的藏書則成為她閱讀的寶庫。除此之外,父母的引導也起了重要的作用,她饒有興味地回憶了家中每逢周末的詩歌比賽:那時,家中的書卷氣很濃厚,父母與孩子們一同寫詩,然後認真地進行評選。“我的父母都很民主,對孩子沒有家長的威嚴,從不進行體罰”。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中,田曉菲儼然一個乖巧、熱愛學習的小女孩,也難怪她的母親會經常跟人抱怨,說田曉菲常呆在房間裡幾個小時讀書,不肯出去玩。 當談及近況時,田曉菲坦言自己現在還寫詩,零散地發表了一些,近幾年沒有結集出版。當問到在接受了系統的文學訓練後,是否對詩歌創作產生影響時,田曉菲認為,隨着年齡的增長,創作風格自然會改變,但不一定與文學訓練有必然聯繫。“在人生的不同階段,一個人的人生經驗、體會和感覺都是不一樣的,這其中可能和閱讀也有關係,而我並沒有自覺地去注意。” 中文系可以培養出作家嗎,學者們對此問題一直爭論不休。對此,田曉菲有自己的看法:一個人如果沒有靈感和才氣,不喜歡寫詩,是無法成為詩人的,但並不是說中文系畢業的人一定不能成為詩人和作家。 研究也是一種有詩意的創造 學者的嚴謹和詩人的靈性,似乎是一對天生的矛盾,而在田曉菲身上,這兩者得到了完美的統一。談起學者與詩人的差別,田曉菲認為,沒有必要把這兩者截然對立起來。雖然文學創作不同於學術研究,寫散文和學術論文的風格、路數都不一樣。“但是,就古典詩歌而言,我常常覺得研究也是很有詩意的一種創造,因為詩本身就是一種美。”相對於嚴謹、枯燥的學術考據,田曉菲更喜歡在考證材料的基礎上,揭示古典詩歌、文字的美。“如做不到這樣,古典詩歌研究對我而言就沒有太大意思了。每當我具體分析一首詩歌時,我總希望能把它的美傳達出來。我覺得這種研究和我寫詩、喜歡詩是結合在一起的。” 也許正是以因為鍾情於古典文學內蘊的美,田曉菲認為現今的學術研究,尤其是古典文學研究“有時候太理性”了。“很少見到研究古典文學的人很激動地講述一首詩為什麼美,我覺得大家應當更多地把它當作一種學問來研究——這也是古典文學研究對於當今社會的意義所在。” 西方有一句古話說:過去是一個遙遠的國度。古典文學,不僅是外國人覺得很遙遠,其實就是當代的中國學者,與古典文學之間也有一種不可否認的文字障。在經歷了文化環境、欣賞趣味的很大變化之後,現在人如何回到遙遠的古代、去欣賞它?田曉菲對此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古典文學學者不應該與現代文學、當代文學截然對立,壁壘森嚴。“這樣太保守了一點,等於是給自己畫地為牢,最終古典文學只能屬於幾個學者,對當代的文學和文化生活毫無意義可言。我特別希望能從更狂闊的視野來看待古典文學研究。” 聰明是不值錢的 作為一個詩人,才情在田曉菲的生命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而她本人對此的理解卻着實出人意料:我認為對於一個學者最重要的是勤奮。她舉例說,自己跟丈夫與文所安工作起來都是很投入的,“我們每天都工作10-12個小時,如果不是這樣,我們覺得一天很浪費。”在遠在太平洋西岸的家中,田曉菲與宇文所安一人一間書房,“如果我們在一間書房,就會互相說話,無法工作了。”田曉菲與身旁的丈夫相視而笑。 “人們常說要安於寂寞,但我覺得一個真正的學者是不會感到寂寞的,因為做學問本身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我們非常喜歡自己做的事。”田曉菲的言語中透着一種強烈的感情,同時她對學術積累也有很深的感受:“我和所安都很喜歡紮實的基礎,進行大量資料考證,然後結合深刻的視角、方法和理論進行研究。這兩者缺一不可,尤其是知識的積累,如果不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潛心學術,是不可能取得成就的。” “中國古典文學資源非常豐富,即使是一個歷史時期,資料也浩如煙海。進行文學研究不僅要看文學資料,還要看史料,正所謂文史哲不分家。” 田曉菲甚為重視積累自身寬厚的文化背景,同時她坦言自己是一個對詩和文字比較敏感的人,喜歡逐字逐句的細緻閱讀。“當然,研究古典文學,才情很重要,但如果沒有10個小時的積累,才情就沒有什麼用處。”宇文所安對此也持相同的看法,他的父親作為一位物理學家,常告誡自己的兒子:聰明不值錢。“聰明的人很多,但最終能用聰明創造成就的人很少。”這一觀點激勵宇文所安不斷勤奮工作,同時也成為與田曉菲的共識。 中國文學研究在哈佛 田曉菲與丈夫共同任教於哈佛大學東亞文學系,她向筆者介紹了哈佛大學的古典文學研究情況。在東亞文學系,中外學者的比例大致保持在1:1,“中國文學應該得到世界上更多人們的喜歡和研究,不能只是中國人教給中國人自己。” 談到中國大學與哈佛的最大不同,田曉菲感觸最深的是:“在美國教中國文學,特別是古典文學,常有一種危機感。”而這種緊迫感正來源於中國與西方大學建制的不同。“中國學生的系別、專業是經過分配的,保證每個老師有一部分學生,學生數量跟與老師的教學質量沒有直接關係。”而在美國則截然不同:一個老師如果上課沒有經過精心準備,講得不夠精彩,不能吸引學生,那麼他的學生就會越來越少;同樣,一個系如果不潛心經營,同樣面臨消亡的危險——因為一切都是建立在學生自由選課的基礎上的。 在美國,每個大學中國文學的研究情況也不盡相同,隨着時間的變化而發展。比如哈佛中文系80年代初只有兩個老師,現在已擴展到7、8個教師,在美國算是規模非常大的,學生也很多。田曉菲向筆者介紹了中美大學的另一點重要差異:在美國大學每個教授都有權利、義務參加系務,招聘學生,而系主任只是所有教授的代表。田曉菲認為這種制度的好處在於,系內的每個人都會為此投入很大精力,因為如果不好好工作,整個系的地位就會在學校下降。另一方面,教學和研究得到了緊密結合,一旦有教學危機,不僅教師、整個系的存亡都會密切相關,正可謂牽一髮而動全身。而國內大學的制度則不同,每個系的學生數目是固定的。雖然一些學校對自由選擇專業及課程進行了積極嘗試,但卻出現了學生嚴重不平衡的結果。作為長期以來密切關注着中國大學的教改的學者,田曉菲對此表示了深切的憂慮,同時她認為自由是相對的,大學的發展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我和宇文所安” 在採訪田曉菲的過程中,他的丈夫宇文所安始終坐在她身旁,臉上的笑容中充滿了甜蜜與幸福。由於語言溝通的問題,筆者的大部分問題由田曉菲回答,而宇文所安微笑着聆聽妻子的講述,不時進行補充。 宇文所安現任教於哈佛大學東亞系,與田曉菲是同事。在田曉菲攻讀哈佛大學比較文學系的博士時,宇文所安曾經是她的導師。談起他們的戀愛故事,田曉菲認真地說:“首先要澄清的是,我在做學生的時候,我們是嚴格的師生關係。一直到我畢業離開學校後,我們開始用email交流,談論各種話題,尤其是和文學有關的。”在經歷了不同的人生歷程之後,田曉菲與宇文所安終於結百年之好。“我們都覺得自己都找到了真正的知音,我們是同年同月生,我覺得這真的是一種緣分,我們有共同的興趣。”田曉菲的快樂溢於言表。“唯一不同的是,我喜歡唐朝,她喜歡南朝”,宇文所安風趣地補充道,“不過,我們都很喜歡詩”。 人們時常會疑問跨文化婚姻是否有文化交流的問題,作為“局內人”,田曉菲說:“我覺得文化差異是有的,但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中國人,他是外國人。他只是覺得我就是田曉菲,我覺得他就是宇文所安,一個人不是一個國家的代表。”她向筆者講述了這樣一個小故事:哈佛大學的包庇德,妻子是日本女人,也曾碰到別人問類似的問題。包庇德當時愣了一下,似乎在意識中從來沒有這個概念。田曉菲認為只要兩個人相互適應就好,她拿目前兩人的生活方式為例,認為很難概括其是中式還是西式的。“我更多地認為一個人的生活方式與他的個性和背景關係較為密切,因為即便是生長在同一種文化下,生活方式也有諸多不同”。“我們是跨國公民。”宇文所安笑談自己,不過他還是透漏了一個小秘密:他更喜歡吃中國菜,並且很得意自己的拿手好菜:蒜頭雞翅。 古典文學界中女性聲音的缺失 從詩人到學者、從中國傳統文化到大洋彼岸的異域,田曉菲帶着朗朗的笑聲一路走來。身為女性,她對於自身的性別身份也頗多感觸。 “20世紀的中國國學大師,沒有一位是女性”田曉菲一語驚人。在看到這種社會現實的同時,她不失學者的冷靜與睿智,“我很同意來自台灣佛光大學的龔鵬城教授的話,我們應該批判那種簡單化的女性主義,認為歷來是男性欺壓女性。事實上,階級和身份在這其中起了重要作用。”她以傳統社會為例,社會階級比較高的女性,同樣會欺凌男性,並且包括與她同性別的人,一個女主人絕不會對待她的女僕像姐妹一樣。田曉菲認為,簡單的女性主義會把男女分成兩個陣營,形成一場關於性別的戰爭,一點好處都沒有,同時對男性也是一種很大的損失。但她同時認識到,這種劃分在某一個歷史階段是必要的,比如為了爭取女性的獨立——美國60年代開始的婦女解放運動。 “中國古代歷來有歌頌女性、尤其是才女的傳統,包括男性也很讚賞他們,從李清照到明清女詩人,她們吟詩結社,出版詩集。現當代也有很多非常有成就的女詩人、女作家。”但更令田曉菲關注的是,經學、史學的研究在傳統上是沒有女性涉足的,即便她們做過一些評論,也比較零散,沒有一本系統著作。“在美國的史學研究界也是男性占主導地位,這是一種社會大氣候,並不是女性本身問題。”田曉菲還提到近年女性找工作所遇到的不平等待遇,她說:“以前受革命話語的保護,國家分配,男女的工作機會平等。現在自由開放了,不僅在學術圈,在任何工作領域,女性都受到了變相的歧視。” 在所研究的古典文學領域,田曉菲尤其深刻的感受到了這一點。“現代文學、比較文學研究領域都有一些成功的女性學者,而在古典文學界,很少見到女性。”田曉菲的話語中充滿憂思。所幸的是,越來越多的女學者意識到了這個問題,“這是一個很值得關注的現象,我們應該更好地探討這種文化現象背後深刻的歷史、社會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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