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工作关系,我得以经常去听小学老师们讲课,大约十天半月一次。听课带着
点调研的意味,却也不是份内必修、非此不可以尽为师之责,所以较为随意,听与
被听都无需郑重其事。正是因了这份随意,我才心有余兴,留意到小学下课时的一
处"常规"末节:待下课铃声响起,老师收拾、布置停当,肃容端视一圈,再招呼一
声"下课",学生则响应一句"谢谢老师",然后才算下了课。说是末节,因它无关课程
内容,事属末端细节,是一堂课下来学生们众口齐奏的脆亮尾声;但这又是例行不
爽的"常规",在我听课范围内,不论城乡、年级、科目,这一细则──倏忽即成的
事情绝未疏忽,全都得到认真贯彻落实,师生双方皆执守如仪。台上一声令下,迎
来学生们一片"谢谢",授课者欣然自得,受之如常,我等听课老师听在耳里、看在
眼里,亦仿佛"与有荣焉"。
事后省悟过来,"与有荣焉"让我大感惭愧。问题不在一厢情愿的"与有荣",那是
人情之常,一时一地的非份之"享",事过境迁也就虚化掉了,犯不上有愧;问题在
那"有荣"之相实属无由、无理,也端的无礼。老师按作息时间下课乃照章行事,作
息规章固然是为维持学校教学秩序,更是遵循学生身心发展规律,为有益学生生活
与学习必须作息有间、张弛有度;还是为了体现学生应该享有的休息权利。因此,
老师宣告"下课",实系行所当行,为其必为,并非有何恩惠于学生,却何故规定学
生要报以"谢谢老师"?施恩尚且不图报、更不能强人索报,何况无恩?无恩而能"有
荣",岂非"强取豪夺"而来?如此师生哪有平等?老师们其实极易明白此中道理,只
不过此乃"常规","从来如此",却不问它一个"便对么"。假若师生异位,老师却又会
这般教导学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如果说"谢谢"只在程式上对应"下课",而实际上呼应的是上课,我也只能说:实
际上问题还是一样。老师们课上"授业"功高、"解惑"劳苦,但这是职责所在,"习勤
劳以尽职"(曾国藩《劝诫浅语十六条》语)罢了,不宜以功劳自居、非得让学生
称谢。说穿了,老师作为一门职业,与社会其它"四民"、"百工"并无区别,无非满足
一种需求,其中的供求关系可以朴素地表述为:老师以学生为食。老师为稻粱谋从
业执教,履职尽责原属本份,有何额外恩泽以骄学生?相反,倒是应该对学生心怀
敬意,学生才是老师的"衣食父母"。不敬"父母",起码也该平等以待不是?当然,学
生在这里只作"代表"。
教育一业本就是一种委托与代理,教育从业者受需求者委托经营教育,其执业
资格得向社会领取,其权威来自委托人的授予、转让,并最终向其负责,用我们响
亮的口号话语来说,是"忠于人民的教育事业"。教育事业的神圣与崇高,来源于其
目的,目的不应由谁独霸独揽;教育者、教育机构的光环,来源于"人民"的赠授与
信托。因此,教育者需要向教育机构证明自己不负所托,而教育机构则需要向全体
民众作合约、合理、合目的、合规程的自我合法性辩护和保证;这样一来,教育者
最终是向"人民"尽职尽责。但在专制垄断状态下,国家意志、官僚式管理覆盖之下
的教育,其合法性自上而下一贯彻底,不容质证,"不需要作任何的探讨"⑴;其负
责路径则是一种反向选择,"人民"可能会被拿来"虚晃一枪",然后弃置路旁,天长日
久,便忘了自己原是"真主"。负责路径被倒置以后,责任者背向真正需要负责的主
人,反过来向"僭主"及其官僚机构负责,在"真主"面前自视高高,可以用各种堂皇名
义、大小方式对"真主"颐指气使、强加硬施。前文论及的现象,就是由专制垄断导
致的失衡、失措与失真的学校生活的一幕节选,是这一非正常状况的具体而微的一
次呈现。有此状况,作为"代表"的学生,不免要"代主受过","谢谢老师"就是不平等
之下的"强加硬施"式的失措失真之举。可怕之处在于,此举已是学校生活常态。
退一步说,"谢谢老师"的话,学生们自愿说来是有礼有德的,算是文明礼貌教
育的成果,也不枉我礼仪之邦的美称,但作例行常规不得不说,只怕是"口惠而实
不至",除了说得一班之内声震课堂、各班步调一致则响若行雷,又有何意义?美
德是一个人的内心体认,其根基与动因在于个人情感认知,是个人潜在的"礼让"、"
是非"之心这些"善端"(见《孟子·告子》)在心间被引动、激发,然后外化为言行
遵奉,并由自觉践行而得以夯实、升华,非外力可强加、规制。雷声轰响常随以雨
点稀疏,外力强大或可换来口号声疾,而内心则需谨慎被扭曲。
这就引出另一主题来了。既然"上课""下课"都不是对学生的施恩或礼待,那么,
学生们的"谢谢老师"倒是"小生这厢先行有礼了",按礼数说,老师得回礼才是,但我
眼见老师们大都"来而不往",只顾欣欣然面受心领,接着迈步下了讲台,径直去
也,岂非"非礼也"哉?"谢谢老师"既已出口,却一如高山流水,瞬间已成绝响,只留
得学生们巴巴相望,"但目送芳尘去",这就不免让人心生不平,心绪翻腾。学生们"
谢谢老师"本就是屈从教导,"小生先行有礼"也不是为了图报,但老师一味顾此失
彼、有来无回,验之以人情常理,小小学生岂能没有失望?何况这还是学校、老师
有意、有备的集体性"礼教"("礼貌教育",下同)行为,更应顾虑周全,岂可失礼于
学生?教学生以礼,要学生尚礼而来,却不谢礼以全礼节,学生有奉献无回报,这
不是对人对己两"主义"么?这般"表率",不是"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的你我两标
准么?这一师生各行其是的两标准施用于同一事物,师之于生"言教"其是而"身教"其
非,其结果是对冲消散,理想的"礼教"目标一次次被冲淡,待教化的"非礼"行为便顺
势填补起来、泛滥开来,一面越是大张旗鼓,一面就越是此消彼长,最后也只怕要
"礼失而求诸野"了。这与"一傅众咻"、"5+2≤0"(学生5天在校正面受教,2天
在社会或家庭受负面影响,两相冲抵,结果正不敌负、劣胜优汰)貌似两面,实则
理属一体。杜威在他的《教师和他的世界》里,引用赫胥黎一话说:"教育的目的
之一,应该是教导人们忽视(笔者按:或曰抵制?)由他们的社会环境所强加在他
们身上的那些无意识的偏见。"杜威在此基础上强调了学校对学生有培养免疫力的
任务,学校要为学生"创造一种有批判性的鉴别能力的大众智慧",以有助学生建立
幸福的"美好生活"的信念⑵。而照以上情形看来,教师的教育行为要么毫无"忽视"之
用、"抵制"之功,要么教师本身即在忽视学生、抵制学生形成"免疫力",促使他们产
生偏见,两者都让杜威和赫胥黎的那一共识性教育目的观"东渐"无功,一俟移用东
土,即打了水漂。
回到教师的本职问题,从另一角度来看,教师职责的履行不是单向度的,而是
师生双向互动的结果。教师有赖学生多方面合作──即使是一种被动合作,才可能
完成任务。也就是说,教师传其道、授其业还有一个学生接受的环节,教师的教育
教学是一种授受一体的关系,是双向互利性的,而不是一种单向施与。学生作为合
作者客观上襄助老师得以履职尽责、致对方"获利",理当从对方──老师那里获得
平等礼待,老师没有理由对他们居高俯视。自然,这里应该有一"双赢"的理想目标
和结局,即师生双方都把主观为己、客观为人、为己为人互相助长的功能发挥至最
大,并以此体现出平等,由此向"幸福"靠拢。詹姆斯·穆勒在教育及其目的认识上
持一种"幸福工具"论,说教育"先是使其成为自己的幸福的工具,尔后是成为别人的
幸福的工具"⑶。以教育为工具,一切教育行为都导源于人对幸福目的的诉求,其"
操作性动因(Operational cause)"是人的心灵,是人对幸福的向往和追寻。穆勒的话
对教育施受双方都适用,教育在这里是共享性的,是工具和手段,也是路径和平
台,是开放的,平等的。
平等作为现代社会、当然也是现代教育制度的一项普适性原则,应为我们所认
识、肯定并推行,尽管我们尚缺广植和深植平等的土壤,但至少在一般性教育政
策、教育行为与活动中,应该可以植入,并得到培育、养护。但我们惯常可见的
是:平等问题的价值认同、原则认识与经验认可,在头脑、书本、话语当中相对容
易,一要用于实践就显得戛戛其难,哪怕是回礼"谢谢学生"这等"善小而为"的事。康
德说,从原则到原则和从经验到经验都不难,困难的就是原则被施用于经验事实。
康德讲的是认识论问题,所以他把这种施用称作"判断力"⑷。的确,思想原则一类
的东西如果教条固化,失去活力之源,在变动不居的现实面前就会茫然失措、疲软
无力。但我想,康德这话同样适用于把理论认识付诸实践操作。平等的接受与践行
不需要"判断力"吗?平等价值、原则的认同就需要判断力,尤其是平等作为一种异
质文明,要融入本土更需判断力;也需要这种力量将平等付诸实践;还需要判断力
用于检讨、反省、纠偏、就正我们的认识与实践。我们的教育毒素甚多,而本身又
不能排毒,太需要从体外接种疫苗,以作抗体。平等,它就是一棵疫苗。
注释:
以上内容参考自陆兴华博士《为什么我们总与自己的教育刻骨地决裂?》一文。
转引自陈家琪《时代冲突中的教育理念》,《开放时代》2001年7月号。
詹姆斯·穆勒《政治论文选》,T·Ball编,剑桥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139页。转
引自陆兴华《为什么我们总与自己的教育刻骨地决裂?》。
转引自范素《潜流涌动》,载《书城》20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