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为什么不能代替哲学?——康德批判哲学简介
几十年来,中国的中学、大学中(不是哲学专业)讲授哲学有两组有趣的概念:唯物与唯心、形而上学与辩证法。这两组概念据说是相互对立的,据说是贯穿了人类哲学的发展。最后,当然是辩证的与唯物的哲学大获全胜,而唯心的与形而上学彻底失败。所以,马克思的辩证唯物主义标志了人类哲学的顶峰,因为一切哲学问题原则上讲已经解决了。我们先放开形而上学与辩证法这两个东西,来看一看唯物与唯心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儿。
唯物与唯心的争论
不要怕,我不准备重复大家中学已经学过的唯物、唯心斗争史,因为,这个斗争并不是很能解决问题的。唯物与唯心的争论乍看起来是本体论的争论,即:世界的本源到底是什么?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但是,我们也可以从另一个方面来考察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可以这样提出:我们何以知道世界的本源到底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呢?唯物主义者说:我们明明可以看到、感到物质,它们在那里,有自己的规律,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事实。与此相反,所谓的精神,正是这些物质对人的作用的结果。因此,世界的本源不可能是精神的,而必须是物质的。这个推论似乎很逻辑。
但是,这个推论需要一个前提:我们的认知能力——感官、感觉、头脑对信息的加工等等——必须是绝对可靠的。假如没有这个假定,我们就不能知道:我们到底看见了什么?我们到底感到了什么?我们通过测量、计算、总结所得到的是不是真的规律?换句话说:假如我们对自己的认知能力没有很透彻的了解,就不能知道:世界的本源到底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
因此,唯物与唯心的争论就从本体论的层面转移到认知论的层面上来了。
形而上学与物理学
在物理学获得高度发展之前,形而上学是人们——哲学家——最关心的问题。物理学高度发展之后,我们通过科学的方法对物质进行了测量与描述,并且发现:物质的运动与相互作用是有着自己的规律的,并不需要有一个上帝来维护世界的秩序。所有我们想知道的事情,都可以通过物理学(自然科学)的方法而知道。世界与人之间的关系因此被简化成物、我关系。如果可证明:“我”也无非是“物”的一个部分、一种形式,那么,我们只需要研究“物”的学问——物理学——就可以知道整个世界了,知道它的历史,知道它的现在,预算它的未来。从此,物理学就代替了形而上学,科学就代替了哲学。曾经有人说:哲学对科学最大的贡献就是逻辑学。但是,罗素会告诉你:一切逻辑学的定理都可以用数学来表达。
鉴于人的肉体的物质性,有些人很快得出了结论:“人”无非是物质的。没有这个物质的肉体,任何思维都是不可能的。但是,这个结论下得太快了一点儿,因此,很早就遭到了莱布尼茨的置疑。莱布尼茨是一个出色的自然科学家。我们都知道他在物理学中的建树,也知道现代计算机技术的基础——二进制——就是莱布尼茨发明的。莱布尼茨提了这样的问题:仅仅因为大脑具有物质性,就可证明思想只能来自物质么?也许,物质的大脑仅仅是思维的必要条件,而不是它的充分条件。也许,精神虽然需要大脑,但仅仅有物质的大脑,而没有精神,我们还是不会思考。所以,仅仅从人体的物质性还是不能证明人就是物质,不能证明精神的不存在。
康德的纯粹理性
康德的批判哲学的首要任务就是检验人类认知的可靠性。在康德之前的哲学家们或者盲目地信赖人类的认知能力,并认为理性具有形而上学的能力;或者盲目地否定它,认为意识不过是感官印象的盲目结合,而精神则完全没有任何效力。因此,他们对世界与事物的性质不能达成统一的看法。理性究竟有多可靠?它能给我们提供什么结论?这是康德的名著《纯粹理性批判》的主题。康德认为:使用科学(物理学)的方法,在认知的层面上观察、理解世界,属于“纯粹理性(reine Vernunft)”的范围。
康德在“超越的美学(超越,因为它超出了经验的范围;美学,因为它研究感官印象)”中确认,我们人类从一开始——即还没有任何经验时,也就是说“先验的(a priori)”——就有一些“纯粹的观照(或称“直观”reine Anschauungen)”,如空间与时间。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现实是在我们这些观照中呈现的。因此可以肯定,人类具有一种选择与组织的能力。在“超越的分析”中,康德把他的研究扩展到思维的领域。在这里,我们也有一些先验的认知形式——康德在这里使用了形而上学的传统术语:“范畴(Kategorien)”——,例如因果关系、相互作用和必要性等等。使用这些范畴,我们可以将一切获得的感受组织起来,合成概念与思想。正是靠着理性,我们才能够组织与理解表象世界。而且,这个纯粹理性工作是每个人自己的事情,因为,在同样的经验材料的基础上,有人得出了谬误,而另一个人却获得了智慧。因此,科学的努力是建立在可靠的基础上的。但是,理性确有一个不能逾越的界限。康德在“超越的辩证”中证明,理性永远不能离开表象世界,永远不能离开经验。所有超出这个范围的,如“事物本身到底是什么”,如形而上学,在那里,我们是盲目的。说到底,那些帮助我们理解现实世界的范畴仅仅是一些有限的概念,对一切超越了感官世界的认知,它们当然于事无补。对“上帝存在”的证明因此是不可能的。他说:“如果有人说:‘上帝是存在的’,那么,他所说的多于他所知道的。说:‘上帝是不存在的’,也一样。”
康德对理性的检验得出了令所有思想家瞩目的结论:对于现实,它是绝对可靠的工具;对于超验世界,它却没有任何价值。
康德的实践理性
康德1788年出版的《实践理性批判》是建立在下述论断的基础上的:有一个先验的“道德准则”在影响着我们(的言行)。这个道德准则要求我们,为了达到一个理想的人性(Menschheit),(在必要的时候)要违反自己的利益。我们的良心中有一个不可否认的、绝对的声音——绝对道义(kategorischer Imperativ)——对我们说:你要这样去做,使你的行为准则任何时候都符合普适法律的立法原则!我们有一个天生的、对“什么是正确”的感觉。在这个论断的基础上,康德建立了他自己的体系。他的《纯粹理性批判》还仅仅是对工具的分析。在《实践理性批判》中,康德把研究的重点转移到人类理性在人生实践中的应用。
他发现,我们的良心中那个明确的、有力的要求,那个绝对道义,那个呼吁我们去履行自己的义务的声音,自然而然地证实了:我们的意志是自由的。假如我们根本就没有在义务与爱好之间做出选择的可能性,怎么有可能有一个声音在呼吁我们去履行这个义务呢?在忙碌的人世间,我们看到,履行义务,听从内在的声音,并不总能获得应有的成果。因此,同样是这个内在声音对我们做出了“永生”的许诺。在永生中,那些缺陷将得到补偿。永生、天界的正义,恰恰证实了上帝的存在。这样,康德从绝对正义推演出实践理性的三个基本假设:自由、永生与上帝。
康德没有把他的学说建立在纯粹理性的基础上——因为,它的适用性是有限——,而是建立在我们内在的道义感,即:实践理性。一直到康德才证明了:纯粹理性只能负责现实(经验)的部分,而非超验的部分。完全独立于此(纯粹理性),康德从另一个出发点——道德准则——出发,一直推演到上帝。康德说:“我必须放弃知识,才能在信仰中得到位置。”
尽管康德否定了人类认知在形而上学中的一切能力,却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形而上学家之一。而这正是康德——一个要抵抗一切攻击,捍卫他对善、对自由、对上帝与永生的深刻信仰的人——天才的机智。他说:“尽管形而上学不能作为宗教的坚实基础,它却必须时刻作为它(宗教)的保护而顶住考验。”
科学与哲学
按照康德的批判哲学——他也称之为“超越哲学”——,纯粹理性——即使用科学方法——对世界、事物的认识是建立在感官的、经验的基础的,也就是说,它依赖于我们天生的认知能力与现实世界对我们感官的作用。它好像无边无际的大海中孤独的岛屿,一些迷雾的形状与很快就要消融的冰山永远诱惑着水手们,却永远也不会给他们最终的答案。这里,我们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休谟对康德影响有多么深刻。尽管如此,康德却没有把研究与思考限制在感官世界,通过他对人理性的实际应用的观察,发现了那些超越感官世界的重要东西。
“先验”在康德哪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它说明了我们人类理性不仅仅是变幻无常的表象世界的一面——象庄子说的——镜子,而有着自己的能力与诉求。这是自由最好的证据。但是,自由并不是“我想做什么就应该允许做什么,我不想做什么就不必做什么”,人的自由恰恰体现在他可以自觉地选择——在道德的意义上——正确的道路。并且,这个选择不是徒劳的,不是毫无意义的。
在解答“什么是哲学”这个问题时,康的说:“在世界公民的意义上,哲学的范围可以归纳成以下几个问题:我可以知道什么?我应该做什么?我可以期望什么?我是什么?形而上学回答第一个问题;道德回答第二个问题;宗教回答第三个问题;人类学回答第四个问题。”如果没有形而上学对人类认知能力的研究,建立在感官与经验的基础上科学的努力就毫无意义。因此,科学不必、也不能代替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