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尔奖--倾斜的桂冠
在英语中,诺贝尔奖得主称为Nobel Laureate,其中laureate的
意思是“戴桂冠者”。审视过去100年,这顶桂冠很少戴在女性
的头上。性别是女性进入科学领域和获得承认的巨大障碍,这与
女性在社会其他领域的遭遇差别不大。性别歧视直接或者间接的
阻止了她们参与文明发展进程的机会,即便是今天,情况依然没
有太大的变化。
被遗忘的英格兰玫瑰
很多人都知道沃森和克里克发现DNA双螺旋结构的故事,更
进一步, 有人还可能知道他们与莫里斯·威尔金斯因此分享了
1962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然而,有多少人记得罗莎琳德
·富兰克林(Rosalind Franklin),以及她在这一历史性的发现中
做出的贡献?
富兰克林1920年生于伦敦,15岁就立志要当科学家,但父亲
并不支持她这样做。她早年毕业于剑桥大学,专业是物理化学。
1945年,当获得博士学位之后,她前往法国学习X射线衍射技术。
她深受法国同事的喜爱,有人评价她“从来没有见到法语讲的这
么好的外国人”。1951年,她回到英国,在伦敦大学国王学院取
得了一个职位。
在那时候,人们已经知道了脱氧核糖核酸(DNA)可能是遗
传物质,但是对于DNA的结构,以及它如何在生命活动中发挥作
用的机制还不甚了解。
就在这时,富兰克林加入了研究DNA结构的行列——在相当
不友善的环境下。她负责起实验室的DNA项目时,有好几个月没
有人干活。同事威尔金斯不喜欢她进入自己的研究领域,但他在
研究上却又离不开她。他把她看作搞技术的副手,她却认为自己
与他地位同等,两人的私交恶劣到几乎不讲话。在那时的科学界,
对女科学家的歧视处处存在,女性甚至不被准许在大学的高级休
息室里用午餐。她们无形中被排除在科学家间的联系网络之外,
而这种联系对了解新的研究动态、交换新理念、触发灵感极为重
要。
富兰克林在法国学习的X射线衍射技术在研究中派上了用场。
X射线是波长非常短的电磁波。医生通常用它来透视,而物理学
家用它来分析晶体的结构。当X射线穿过晶体之后,会形成衍射
图样——一种特定的明暗交替的图形。不同的晶体产生不同的衍
射图样,仔细分析这种图形人们就能知道组成晶体的原子是如何
排列的。富兰克林精于此道,她成功的拍摄了DNA晶体的X射线衍
射照片。
此时,沃森和克里克也在剑桥大学进行DNA结构的研究,威
尔金斯在富兰克林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他们看了那张照片。根据照
片,他们很快就领悟到了DNA的结构——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众
所周知的事实——两条以磷酸为骨架的链相互缠绕形成了双螺旋
结构,氢键把它们连结在一起。他们在1953年5月25日出版的英
国《自然》杂志上报告了这一发现。这是生物学的一座里程碑,
分子生物学时代的开端。
当沃森等人的论文发表的时候,富兰克林已经离开了国王学
院,威尔金斯似乎很庆幸这个不讨他喜欢的伙伴的离去。然而富
兰克林的贡献是毋庸置疑的:她分辨出了DNA的两种构型,并成
功的拍摄了它的X射线衍射照片。沃森和克里克未经她的许可使
用了这张照片,但她不以为忤,反而为他们的发现感到高兴,还
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证实DNA双螺旋结构的文章。
这个故事的结局有些伤感。当1962年沃森、克里克和威尔金
斯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时候,富兰克林已经在4年前因
为卵巢癌而去世。按照惯例,诺贝尔奖不授予已经去世的人。此
外,同一奖项至多只能由3个人分享,假如富兰克林活着,她会
得奖吗?性别差异是否会成为公平竞争的障碍?后人为了这个永
远不能有答案的问题进行过许多猜测与争论。
与没有获得诺贝尔奖相比,富兰克林的早逝更加令人惋惜。
她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女科学家,然而知道她和她的贡献的人寥寥
无几。沃森在《双螺旋》(1968年出版)一书中甚至公开诋毁富
兰克林的形象与功绩,歪曲她与威尔金斯之间的恩怨。许多关于
双螺旋的书籍和文章根本不提及富兰克林,尽管克里克在很多年
后承认“她离真相已经只有两步”。富兰克林始终相信人们对才
能和专业水准的尊重会与性别无关,但她正是这倾斜的世界中女
科学家命运的代表。如果她是男性则可能如何,这种假设固然没
有意义,但性别的确一直是她在科研领域发挥才能的绊脚石,并
使她的成就长时间得不到应有的认可。
贝尔和她的“小绿人”
如果说乔斯林·贝尔来到剑桥大学读博士学位并在此期间发
现了脉冲星是一种偶然,那么她被1974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遗忘
决不是偶然。
苏珊·乔斯林·贝尔1941年生于北爱尔兰的贝尔法斯特,从
小爱好天文。1965年,当她在格拉斯哥大学获得物理学学士学位
之后,准备前往焦德雷尔班克天文台攻读博士学位。然而她的申
请表意外地丢失了,于是贝尔只好前往剑桥大学射电天文台学习。
在剑桥射电天文台,贝尔的导师安东尼·休伊什正忙于建造
一架特殊的射电望远镜。这架望远镜专门用来观测所谓的“行星
际闪烁”现象。大气密度的不均匀会造成星星向我们“眨眼”,
而太阳风(太阳喷出的微粒流)同样也会造成遥远的射电源“眨
眼”。借助于观测行星际闪烁现象,科学家就能辨认出类星体—
—一种遥远的、发出巨大能量的未知天体。
两年之后,也就是1967年,这台望远镜投入使用。观测是枯
燥乏味的——由于望远镜本身不能移动,它只能“躺”在地球上
注视着天空。需要重复多次测量才能确认新的类星体。研究者还
要剔除掉数不清的干扰信号。整个工作如同大海捞针。
就在这年8月6日,贝尔在长长的记录纸带上发现了一个奇怪
的“干扰”信号。通常射电闪烁现象不会出现在夜晚,这个信号
没有理由出现。她的导师休伊什认为那是某个新的射电源。直到
11月28日,贝尔才成功地记录下这个射电源的节奏:它每隔1.33
秒向地球发出一个脉冲。休伊什认为这有可能是地外文明——外
星的“小绿人”——发出的信号。一些新闻媒体对此大加炒作,
人类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接触到了地外智慧生命。
进一步的观测表明,那不是小绿人,而是一种新型的天体。
这个天体发出脉冲的频率精确得令人难以置信。贝尔在过去的观
测资料中又找出了3个脉冲星。1968年2月,他们在《自然》杂志
上报告了脉冲星的发现,并认为脉冲星就是物理学家预言的中子
星。后来的研究表明,脉冲星确实就是快速旋转的中子星。中子
星在旋转过程中沿相对的两个方向发出无线电波,这两束无线电
波就像灯塔的灯光一样扫过宇宙。由于中子星的自转速率稳定,
我们接受到无线电波的脉冲频率也是稳定的。
但是197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却大出人们意料。桂冠戴在了导
师休伊什的头上,却完全忽视了贝尔决定性的贡献。休伊什在获
奖后也很少提及贝尔。
很多科学家为贝尔的遭遇鸣不平,他们指责诺贝尔评奖委员
会在确定脉冲星发现者的问题上大失水准。天文学家曼彻斯特和
泰勒(后者于1993年因发现射电脉冲双星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
在《脉冲星》(1977年出版)一书中特别写道:“献给乔斯林·
贝尔博士,如果没有她的聪慧和百折不挠,我们无法分享到研究
脉冲星的快乐。”
这一遗憾永远也无法更正,然而贝尔本人似乎并不在意,她
的智慧和谦虚精神让人敬佩。婚后她改名乔斯林·贝尔·伯内尔,
现在在英国开放大学任教,研究领域依然和脉冲星有关。
比桂冠更重要的
被荣誉遗忘的女性还有很多。吴健雄,她用实验验证了弱相
互作用下的宇称不守恒,然而1957年的诺贝尔奖只授予了杨振宁
和李政道。当然,与富兰克林或者贝尔相比,吴健雄对科学的贡
献更为人所知,她被称为“物理学的第一夫人”。丽丝·迈特纳
发现了铀元素的裂变,但是1944年的诺贝尔奖只授予了她的合作
伙伴哈恩。至于天文学家卡罗琳·赫歇尔更多的时候成了她哥哥
威廉·赫歇尔的一个陪衬。
2002年初,英国贸易与工业大臣帕特里厦·休伊特在一次关
于女性与科研工作的讲话中提及,她将通过英国皇家学会设立一
个“富兰克林奖章”,奖励像罗莎琳德· 富兰克林那样在科研
领域作出重大创新的科学家。休伊特说,男性和女性科学家都可
以角逐富兰克林奖章,但她希望该奖项能够重点起到提升女性在
科研领域的形象的作用。皇家学会的富兰克林奖章是对富兰克林
本人的一种肯定,尽管这一荣誉迟到了近半个世纪。
休伊特面临着一个更大的问题:在英国,很多毕业于理工科
专业的女性因为结婚和生育而放弃了工作;即使是重新工作的,
她们的才能也往往被浪费。作为当前英国内阁的7位女性阁僚之
一,休伊特正在发起一项“让母亲重回工作岗位”的运动。不仅
是在英国,在整个世界范围内,女性受教育、进入研究领域的机
会都受到性别歧视。
并没有证据显示女性不适合科学,如果有适当的环境和机遇,
她们同样也能做出伟大的发现——桂冠虽然倾斜,却毕竟曾经戴
在居里夫人母女、麦克林托克等杰出女性的头上。先入为主地认
为某个智力领域为男性专有,是不恰当的。很多有才华的女性因
为不公正的社会观念或者家庭的原因而被埋没。有人把女性追求
智慧的努力看作不自量力地硬要与男性一争长短的行为,这是一
种心胸狭隘的想法,是对女性的侮辱,也是对人类致力追求的人
人平等的崇高目标的侮辱。
比桂冠更重要的是平等的观念。智慧不是某一部分人的专利,
它是万物之灵最可骄傲的产物,我们应当竭力创造一个环境,使
得每一个人都能够按自己的兴趣和意愿去分享它、为它的增长付
出努力,不因性别、肤色、地域或任何其它因素而改变。也许完
美的目标永远达不到,但我们要不断地靠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