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国主义教育，还是奴化教育？

文章来源：hyblw

　　五一节前给学生上《现代人生哲学》课时，课堂上有学生提问：我校“四大才子”之首的某教授在给学生做德育报告时说：我们国家一天不强大，使馆就被人炸！一天不强大，飞机就被人撞！一天不强大，……！等我们强大之后，首先……小日本！——同学们听了后热血沸腾，热浪席卷演讲大厅。——朱老师您对此是怎么看的？

　　——“四大才子”，早有耳闻。就像校有校花，班有班花一样，一般来说一所著名的大学也都会有几个大师级的教授（如我校的陈省身教授和范曾教授等）和几个风云人物（所谓几大才子），这是与他们的成就分不开的。我猜想，他们定是些常给学生作学术报告，才华横溢，思想深刻，口吐莲花，妙语连珠，受到同学们普遍欢迎和崇拜的几千名教授中的佼佼者。我对他们，从心里说有些羡慕和敬佩。不过，直到如今我也不知“四大才子”是谁。因此，我的回答就不是针对某个人的。

　　我的回答是：

　　某“才子”教授的说法若不深究，对于鼓励大家努力学习，卧薪尝胆，有朝一日为民族国家做贡献，激发大家的爱国主义情感，自有其积极的一面。

　　不过，从根本上来说，我是不能同意这种说法的。因为，在我看来，这种道德教育的基础是我们所学的现代人生哲学中所说的“少年人”的自发性的、不成熟的理性心理。

　　经过少年时代的我们都知道，在现实的少年生活中我们很少有不曾被人欺侮的经历，如果欺侮我们的人过于强大，我们每每从心底里会发出这样的怨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对于少年人来说，这种自发的仇恨心理是可以理解的。——大家想一想，某“才子”教授的说法与我们少年时代的这种心理是不是如出一辙？稍有不同的是，他将“个人”转换成了“国家”。这种思想在我们广大的青年学生中之所以受到欢迎，是因为它说出了我们每个人深藏在潜意识中的“少年人情结”——复仇的快感。美国发生911事件后我们国家不少人的幸灾乐祸，与此是极为相通的。闹得沸沸扬扬的赵薇事件，也是这种心理在作祟。全国各地网站的BBS上，被人们指为“左棍”的“愤青”，可谓典型。

　　在我看来，这种打着“爱国主义”招牌的思想，实际上是一种极为卑鄙的“奴化”、“卖国”思想。

　　通过现代人生哲学的学习我们知道，现实中我们的青年学生大多是从学校到学校，心理上根本未脱离少年阶段。这种现实情况要求我们的教育尽量地帮助青年人走出少年阶段，而不能一味地迎合少年时代自发地产生的狭隘的复仇心理——哪怕是打着爱国主义的旗号也不行。如果我们不将此复仇心理引导到正确的方向上，则后果是极为可怕的。因为，这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观念，将在现实中造就大量阳奉阴违的“伪君子”。这些伪君子在强大的现实中一旦得到机会，就会加倍地复仇于他人（就像咬牙切齿地“首先……小日本！”之类），由一种专制走向另一种专制，由一种独裁走向另一种独裁；不过，他们往往得不到机会，因为他们的这种狭隘心理往往阻碍了他们的成长和强大。由于没有机会，久而久之，他们的阳奉阴违的“奴才”嘴脸就变成——“真的”——了。即，他们的行为最终将把他们塑造、造就成在现实面前妥协、投降、胆小如鼠、老气横秋、八面玲珑、阿谀奉承的卑鄙小人和奴才（现实中这样的人俯拾即是）。因为现代人生哲学告诉我们：“习惯成自然”、人是由他自己的行为造成的。这就像有些文人耐不住清贫而在下海前每每发誓：等我有了钱之后一定回来好好写作，一定要写出惊人的作品一样。事实上，他们的经商行为最终将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的初衷。

　　如果一个人或者一个民族始终不能走出少年时代狭隘的复仇心理状态，则必极大地妨碍他的发展和成熟，他将终生生活在复仇的怒火之中，在无穷无尽的怨恨之中了却他的残生。这样的个体和民族是非常可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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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东青岛地区有一句俗语——“饕落子（tiaolaozi，意为穷困潦倒之人）咬牙发穷恨”。——这句俗语以调侃的方式讽刺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不成熟观念。

　　在我看来，一个成熟的中年人，他是不会再睚眦必报、斤斤计较少年时代的恩怨的，他就像俗语所说的——“宰相肚里能撑船”。我们在武侠小说里都能见到这样的共识——“冤冤相报何时了？！”可是，在我们的大学里，今天普遍受欢迎的思想竟然连武侠小说的境界都没有达到，这怎能不让人痛心！大家都仿佛觉得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可最大的问题究竟在哪里，这一直处于见仁见智阶段，人们尚没有达成共识。

　　我认为，最大的问题出在道德教育的环节上：我们用貌似“爱国主义”的教育实际上给青年学生灌输的是“奴化”教育！身为人师的某些中年人甚至老年人，他们在心理上尚处于少年人的水平上！极而言之，我们整个民族几千年来在心理上都没能走出少年时代狭隘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心理状态！——我们民族的劣根性的思想根源不就是这种少年人的不成熟的理性心理吗？！

　　只要心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念头，则他在现实中就能够忍受强权的任意凌辱和不公正！

　　只要心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念头，则他就可以对现实中的罪恶敢怒而不敢言，甚至视而不见、熟视无睹！

　　只要心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念头，则他就可以为自己的懦弱和卑鄙辩护，逃避道德上正义的谴责！

　　只要……

　　虚假的“爱国主义”与“奴化”——“卖国主义”是一个东西！它将把中华民族引向可怕的境地！

　　可悲的是，多年以来我们整个民族处于少年人的不成熟的狭隘理性心理控制之下，改革开放20多年了，今天尚没有彻底（——指的是彻底，事实上已有不少人开始走出了）走出这种不成熟的状态。

　　只有中年时代成熟的理性，才能够帮助我们每个人真正地获得自由和解放！

　　只有中年时代成熟的理性，才能够宽容地对待与我不同之人、之民族！

　　只有中年时代成熟的理性，才能够引领中华民族真正地走向现代化！

　　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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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2，5，7于南开大学天然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