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辈子念书想治黄,可他们没有听我一个字,我白学一场,我真痛心!”
2001年8月26日,一个老人走完了他不平凡的人生之旅,他就是水利学家黄万里教授。
在他去世前一周,清华大学为他举办了90诞辰庆祝会。虽然一息尚存的黄先生已经没有气力到会接受祝贺。但会议还是开得很隆重,90以上高龄的同事竟来了好几位,朋友和晚辈都对他表示崇高的敬意。由亲友集资,学生任裕民、杨铁笙、杨美卿编辑的《黄万里文集》,也向与会者赠送。这本347页的文集,主要内容包括四个部分:1,水利工程理论;2黄河治理;3三峡工程,4诗文拾零。可惜只印了150册。但放在如今林林总总的出版物里,它实在是一本关系国脉民瘼的沉甸甸的大书。
黄万里这一生,可以说是20世纪中华民族命运的一个缩影。早在1932年,他就毕业于唐山交通大学,成为桥梁工程师,参加江山铁桥建议。当时,长江、黄河连发水患,数十万生灵葬身于洪水之中,在父亲黄炎培支持下,他放弃工程师职位,负笈美国,改学水利,1937年获伊利诺斯大学博士学位,回国后毕生献给了中国的水利事业。黄先生的工程实绩和学术思想,不是我这个外行几句话能够概括的。但他与三门峡水库的关系,却体现了一种我们大家都能理解的精神。
1957年,中国请苏联专家设计三门峡水库以后,中央召集国内专家70人讨论,本来看法并不一致,但敢于提出反对意见的只有黄万里一人。他力陈建坝拦河之害,说:“一定要修将来要闯祸的,历史将要证明我说的观点。”并说,一定要修,请勿将河底的施工排水洞堵死,“以免他年觉悟到需要刷沙时重新在这里开洞”。当时高层听不进黄万里的诤言,不但坚持按苏联专家的设计堵死了排水洞,而且把黄万里打成了右派。1959年毛泽东批判彭德怀时还说:“你和黄万里一样脑后长着反骨”。
三门峡水库1960年开始运转,第二年泥沙就淤积了渭河流域,良田浸没,土地盐碱化,威胁逼近古都西安。于是只好降低水库水位,拆除15万千瓦发电机组,改装5万千瓦小机组,重新打通排水洞,以泄泥沙。这一折腾,前后“缴学费”不下百亿。渭河平原29万农民被迫向宁厦缺水地区移民,其中惨剧无数,后遗症至今未能解消。这真应了那句古话: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愕愕!
当时,黄万里先是挨批,又被罚做清洁工、下放务农。他对自己付出的沉重代价没有后悔。他说:“父亲有句名言,‘中国有历史以来,中国农民从来没有对不起统治阶级’。让我一辈子为服务。我谨记着父亲的教诲,我学水利,学治黄河就是想为农民服务。所以我不能看着要祸及农民不说话。”只有遗憾:“我一辈子念书想治黄,可他们没有听我一个字,我白学一场,我真痛心!” 他还有诗云:“凡此事前皆可见,一般律定莫相违,平生积学何所用?愧对苍生老亦悲。”
直到90年代,三峡工程上马,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向中央发出诤谏。张承甫、鲍慧荪两位老人曾有七律概括黄老的一生:“情系江河早献身,不求依附但求真。审题拒绝一边倒,治学追求万里巡。为有良知吞豹胆,全凭正气犯龙鳞。谁知贬谪崎岖路,多少提头直谏人!”
去年夏天,为《老照片》组稿,我有幸和赵诚、冯克力、张杰一起到清华拜访黄老,听他回忆平生。后来还曾建议黄老与赵诚合作口述史。黄老说,他还想写自传。当时他精力很好。谈了两个小时,毫无倦意。不想最近突然一病不起,驾鹤西去。
如今中国人知道黄炎培先生名字的还比较多,知道黄万里先生名字的却很少。但我以为,中华民族实在应当记住黄万里的名字,永远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