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生 有 多 长 (二十一) |
| 送交者: 谭竹 2003年09月01日20:43:59 于 [教育学术]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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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11月2日
星期一早上,起床铃响了,云雁第一个蹦起来,冲到我床边把被子一掀,“懒虫快起来,不然又赶不及做早xxxx” 我哼着说:“今天寝室该我值日不做xxxx” 婷儿懒洋洋地爬起来,打着哈欠说:“星期一特别不想起床,要是天天都是星期天就好了!” 不一会儿她们全都走光了,我慢吞吞地起来做寝室清洁。 “砰”的一声门开了,舒欣提着一个大包急冲冲地跑进来,脸上手上到处都是伤,有些还裂开了,有的地方缠着纱布,隐隐透着血迹。 我吃惊地问:“怎么搞成这样?昨天晚上你没有返校,我还以为你生病了呢!” 她哆嗦着说:“摇摇,事情闹大了,昨天爸爸又带了个女的回来鬼混,妈妈也在家,却装作不知道,还给他们端荼送水的。我实在看不下去,就说了爸爸几句,又劝妈妈离开他,谁知妈妈反倒大骂我逼他们离婚,和爸爸一起把我打了一顿。我一气之下说要到法院去告他,他就把我锁在家里。早上我偷了家里的五百块钱逃了出来,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的,我想暂时到娘亲戚家住几天。他们一个好色一个贪财,还象父母吗?我再也不想回那个家了!他们要是逼我,我就真的去告他们!” “既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怎么告他们?” “我偷偷拍了他和那些坏女人鬼混的照片,被他发现撕了,不过我还有一张底片……”说到这儿,她向我凄然一笑:“摇摇,现在我知道什么叫失身了!” 我隐隐觉得不妥,劝道:“舒欣你别冲动,我看你未必告得了他们。就算告了他们不恨死你才怪,你一定没有好日子过。何不装做不知,好歹熬到高中毕业,找个工作自立,再离开家。” 她苦笑:“只怕现在他们已经容不下我了。你别管,我实在不想回去面对他们,我拿了课本就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只好送她出去,路上同她说:“你放心,老师和肖杉那里我会替你说的。” 走到校门口,我正准备回去,舒欣突然一震,下意识的往我身后躲。还没等我看清,一个中年妇女就扑过来将她一把拧住,没头没脑地乱打,一边破口大骂:“死女,做起小偷来了!钱呢?拿出来!还想逃,能逃到哪里去!翅膀还没长硬就想飞,做梦!” 舒欣哇哇大哭,又踢又咬,两人拧住一团,我忙跑去找李老师。等我们赶到时舒欣已被打得鼻青脸肿。李老师气坏了,一边给舒欣擦鼻血,一边数落她妈:“看把孩子打成这样!孩子再有什么不对也不能这么打呀!” 她妈换上一副笑脸,“老师您不知道,不了解情况,这孩子不知怎的越来越学坏了,小小年纪就满脑子谈情说爱。她爹昨天约了个女同事来玩,她就想到那方面去了,硬迫我们离婚,今天还偷了家里的五百块钱跑出来。您说,孩子变成这样,做家长的能不着急吗?” 舒欣挣开李老师,大叫:“不是这样的,她说谎!” 李老师扶起舒欣说:“走,有什么事到办公室说去!”她妈跟在后面。一路兀自辩解:“老师您看我都这把年纪了,怎么会骗您呢?您想,她爹要真是那样,我能不生气吗?” 不是亲眼看到,我真不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母亲!难怪舒欣不愿再回那个家! 稍后舒欣的父亲也来了,出人意料的他是一个温和的衣着整洁的中年人,脸上带着淡淡的落寞与疲倦。当他的眼光与我的目光相遇时,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一动,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我觉得他的目光很慑人,很……诱惑,仿佛一下子将你抚摸遍了,令人不知不觉的在他面前不愿反抗……我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他会有“可以坐一桌”的女人。呵这是多么多么奇怪的感受。 中午,舒欣终于回来了,倦得要命的样子,一头栽到床上便睡。我死命将她推醒问:“怎么解决的?你不跟我说这一天我都放不下心。” 她眼都睁不开,含含糊糊地说:“校长老师都相信了他们的话,叫我把钱还了,回来好好上学,不要胡思乱想。又叫他们不要再打我……让我睡一会儿,我累得要死过去……”说罢她又睡着了,任我怎么摇也不醒了。 我站起身来,只觉无比震惊。迫害,简直是迫害!如果舒欣坚持已见,说不定还会被当成神经不正常吧?原来父母也会撒弥天大谎,原来父母也是不可信任的! 也许不该去管父母的事,因为那不是我们最后的家。就象我妈妈总是对我说:你在我家里就要听我的!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家随你怎么养猫,怎么摆家俱,在我家里就不行!这使我非常没有归宿感。但也许她说的是实情,我们就象暂时在树上筑窠的鸟儿,迟早都是要飞走的。那么如果这棵树不愿意鸟儿干涉它的生活,鸟儿又何必非要自讨没趣呢? 可是,那是父母,那是我们世上最亲的人啊!怎么能够无动于衷,怎么能够当成别人的家?
1985年11月11日
又是一个星期一,下午放学后,不少同学都还没有走,在教室做当天的作业,好腾出晚自习时间做复习题。我和舒欣也在一起做题,她有点心不在焉的,不时向门口张望。 我打趣:“东张西望的,是不是找肖杉?要是你老实承认,说不定我知道他在哪儿。” “真的?你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刚才我去走廊打水,看见他父母来了,一起在李老师办公室谈着什么,好象很激动的样子。” 她一听,敏感地问:“是不是在说有关我的事?” “不知道,我没听见他们说什么。” 她霍地站起来:“走,我们去听听。” 我迟疑,“这不大好吧?”说着还是跟着她去了。 谁知办公室的门没有关,我俩老远就被李老师看见了,她叫住舒欣:“你来得正好,快进来!” 我跟到门口,见李老师将舒欣往肖杉父母面前一推,气呼呼地道:“人给你们找来了,将才的话你们自己跟她说一遍,看她听不听。以后不要又来指责我没管好他们!” 肖杉的妈妈咳了一声,说道:“是这样的,你们已经初三了,马上就要考高中,时间这么紧,就不要为其它事分心了……我们杉杉还小,以后还要考大学,还要出国留学的。现在谈恋爱,对你们都不好。而且在你们这个年纪,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过早的涉足,有害无益……希望你能体会我们做父母的苦心,以后不要再影响肖杉,也影响你自己……” 舒欣哼了一声,走到肖杉面前,问道:“肖杉,你同意你妈妈的意见吗?” 肖杉低着头不说话,他妈有点急了,想说什么,被他爸爸拉了一下衣角,便又忍住。 良久,肖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舒欣一脸失望,从脖子上扯下一串贝壳项练扔到地上,说:“还给你!”说完冲出门去。 我追出去,见她泪流满面,一时不知如何劝她,只得陪着她在校园里乱走。 我们在草坪上坐下,她不哭了,问:“早恋真的不好吗?” “我不知道……”我小心地说:“不过……我想一个阶段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外界环境也有利于要做的事,做起来顺理成章,容易成功。如果这个阶段做那个阶段的事,就困难重重,付出的代价也大。比如在我们这个年龄谈恋爱和三四十岁拖儿带女的去念夜校,都同样是很费力的事。” “那你也认为他们这样做是对的?” “我想他们出发点是好的,只是用强硬的方法不大好。我觉得其实当初你们互相帮助,也不过象好朋友一样,是很正常的交往。大人们自己要这么敏感,硬说你们是在谈恋爱,反倒便你们弄假成真了。也许他们不这么大惊小怪,给你们这种暗示,你们一直保持这种友好的关系,以后可能真的成为恋人,也可能各奔前程。但无论哪一种结果,心里都不会觉得受了伤害,也不会有这么重的心理负担。” “你说得有道理。但是如果我成绩好,又不是因为管爹妈的事弄得满城风雨,名声很坏,你说他父母会接受我吗?”见我一脸面对溺水之人的表情,她又垂下头道:“别笑我,爱过之后难以不爱。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仍觉生命中充满失望……也许只有没有欲望的人才不会失望,可是谁没有欲望呢?摇摇,我要是考不上高中,就只有回家去待业,那个家怎么呆得下去呢?肖杉对我来说,象一根救命稻草,既使是虚幻的,也身不由已地拚命抓住……” “所以为了你自己,一定要考上高中,考上大学!” “不,上进多么累啊!我没有力气了。摇摇,有时候我真想死了算了!” “我在九岁时就想到过死了,可我还是活了下来。也许过了这个时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每当我感受到一点点细小的快乐,看到一点点美丽的景象,我都会庆幸自己没有死。真的,你看这景色多美,象不象范仲淹词里写的‘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 我一口气转不过来,背不下去了,她轻轻接道:“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钭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钭阳外……” 校园的秋色的确很美,远山如黛,湖上烟波迷离,草地上铺满黄叶。夕阳正缓缓落下,淡淡的钭辉带着些许暖意……舒欣眼光凄迷地望着夕阳,喃喃说道:“夕阳落下去的那个世界又是怎样的呢?” 望着天空,我们都不再说话。凉凉的秋风吹过树梢,树叶缓缓的旋转着优美地落下,发出“卟”的一声轻响。湖面被风吹起细细密密的皱纹,鱼鳞似的。我们的长发在风中飘扬,抚过青春的娇嫩的面容…… 活着多好啊,虽然这世界有不美丽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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