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生 有 多 长 (三十一) |
| 送交者: 谭竹 2003年09月10日18:28:21 于 [教育学术]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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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3月6日
父亲不知犯了什么事,被人诬陷不廉洁,还没有来调查情况是否属实,报纸上广播里就大肆宣传,搞得沸沸扬扬。 不廉洁?真是天大的笑话,说这话的人只要到我们家来看一看就知道了。我们没有一件时髦的家具,地是水泥地,墙上光溜溜的,冰箱是单门的,洗衣机是单缸的,电视还是黑白的……这还是这几年有所好转的情况。早几年哪里有这些东西,连妈妈去参加别人婚礼都没有一件穿得出去的衣服,还是借邻居的。看着她小心地穿上借来的衣服,我真是为她落泪。还有我,这些年冬天我从来没有穿暖过,鞋子没有一双不是漏水的,除了他们没顾得上给我添制,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没有钱。我省下零用钱买衣服,只能买便宜的晴纶毛衣,穿几层都不暖和……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可是这是真的,没有人比我感受更深。不廉洁?说谁也说不到他身上来啊! 后来隐约听妈妈说是因为他坚持原则,得罪了领导。虽然调查后证实是清白的,但是舆论已经造出去了,影响很坏。父亲一下子灰心了,垂着头坐在床沿上,无比沉重地说:“我干了一辈子革命,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结果……我累了,再也干不动了……” 他是那么的苍凉,那么的落寞,那么的心力交悴……我真想去安慰他,但是平日他高高在上的,从来不和我谈心,一时难以亲近。我只好默默地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就走开了。 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去世了,棺材抬到教室里来,我哭了又哭,伤心不已。然后妈妈挺着大肚子来了,我吓得不得了,对她说这个年纪再生孩子会死的。她却面无表情地说:组织上同意我再生一个。我听了这话感到无比绝望,又痛哭起来…… 一个奇怪的梦,不知是什么兆头。
1988年4月21日
我的一个堂兄准备参加八月份的托福考试,嫌家里太吵,搬来与我同住几个月。我一听就很不高兴,我一个人过得自由自在的,突然插一个陌生男人来,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他一来,我就不能放肆地跟着录音机乱唱英文歌,只穿内衣在阳台上压腿,约女同学来住也不方便。更不能与一帮同学开生日会,胡闹一通。本来我上厕所从来不关门,这下也得改过来,真是诸多不便。 可是这又不是我的房子,我不乐意也没办法。 他是一个高高瘦瘦的、肤色白净的、戴眼镜的男人,一幅文弱书生相。我不喜欢男人太白,也不喜欢男人戴眼镜。还有,他也瘦得过份了点,胸骨象马一样突出,脸象用刀削了一片似的,手上全是粗大的骨节,腰细得和我差不多。总之看哪儿哪儿不顺眼。 一整天我都撅着嘴,板着一张脸不说话。晚上他做好了饭,在桌上放了两副碗筷,看着我也不叫我。我本来不想吃他做的饭,但他不叫我我偏要吃,又看见有我爱吃的香椿炒鸡蛋,不吃白不吃,就老实不客气的坐下来添了一大碗饭。 为了快些吃完,我狼吞虎咽的,比平时快了三倍。他却不吃,瞪着我。他越瞪我我越吃得快,就呛住了,咳了起来。 他忍住笑说:“别着急,慢慢吃,没人跟你抢。”我白他一眼,他又说:“不够还可以再煮点。” 这不是绕着弯儿骂我饭桶吗?我就说:“你才是饭桶!” 他笑了,“终于说话了!干嘛不高兴呢?不乐意我来住?其实我来了好处可多了,第一,我可以给你做饭,照顾你。第二,有人给你作伴,和你说话。第三,晚上不怕坏人进来,对于你的安全是一大保障。第四,闷的时候可以跟我吵吵架。第五,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可以替你打抱不平。第六……” 他一口气说了十七八条理由,连假装家长在我的考试卷子上签字都说出来了。我已经不气了,很想笑,又不愿让他太得意,就拚命忍住。 他说完了,又瞪着我看,见我没反应,叹了口气说:“天底下竟然有不爱笑只爱生气的女孩,这可怎么才好?我最怕女孩子生气了,这样吧,我给你讲个笑话。有一个新入伍的士兵正在吃馒头,长官突然走到他身边,他很紧张,啪地跳起来行了个礼,大声说:报告馒头,长官吃完了!” 哈,有点意思!这下我再也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报……报告炒……炒难蛋,堂兄……吃完了!”
1988年5月5日
有一天我正在家里练琴,婷儿哭着冲了进来,断断续续地说徐天天和别的女孩约会,还当面给她介绍,气得她一路哭回来。 “不会吧?你们不是挺好的吗?上周他才来看过你呢。”其实我能感到徐天天挺风流的,不然怎么有那么多女孩找上门去?就得我在他家看到的那样。不过不能说出来刺激婷儿。 她摇摇头,“你不知道,他说我俩隔得远,难得见一次,我都不肯多陪他多玩一会儿,一到了时间就要走,一点留恋都没有。可是回家晚了妈妈起了疑心以后就更不好见面了。他认为我不够爱他,我认为他不体谅我,每次都为了这个原因吵。他把住门不让我走,说再这样他就和别人好了。我知道他有许多女孩追他,可没想到他真会这么做……他还打了个比方,说什么身边的椅子空着没人坐,放着占地方,还要打扫,不如让别人来坐……你说可恨不可恨!” 她气得这样,我当然不敢火上浇油。恋爱怎么会是这样的呢?怎么会因这些细碎的小事闹翻呢?不过我没有恋爱过,没有发言权。 可是他俩真的就为这么个原因闹翻了,每周不再见面,婷儿整天失魂落魄的,一有空就抓住我不停的说他。看见什么都能联想到他身上,然后自嘲的说:“万事万物都使我想起他,无时无刻。” 我的脑子里塞满了徐天天的各种形象,一会儿是深情款款的痴情郎,一会儿是拈花惹草的花花公子。一会儿是才华横溢的诗人音乐家,一会儿又是卑鄙无耻的小人……弄得我也糊涂起来,今天劝她和他好,明天又劝她分手算了。 我又开始给徐天天写信了,一来我感到婷儿是希望我和他联系的,好让我在中间传递他们的信息,二来我也有点喜欢收到他的信,他的信写得很好,很有文彩。还有……还有就是无聊,反正闲着没事。(大家都对我失望了,没人逼我我的成绩反而突飞猛进,数学都能考到七八十分,其它科更不在话下。所以闲的时间空前的多。) 在信里我总是帮着婷儿说他的不是,有时说得很过份,他也总是很大度的容忍。或者无限伤感地说:你确实是一个傻乎乎的笨笨。有一次只写了一句话:收到你的信,失望之极……我亲爱的摇摇。这句话使我也伤感起来。 是婷儿在和他谈恋爱,可是和他通信的是我,和他见面的也是我(我总是替婷儿去送回或拿回什么东西),这算怎么一回事呢?
1988年5月10日
我对堂兄说了婷儿的事,他认为恋爱中的人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意见,婷儿只不过是需要一个人倾述罢了。外人也没必要插手进去,越帮越忙,不帮他们自已倒好了。所以我大可不必操心这么多。 可是他不知道我已卷进这件事里,欲罢不能。 未了他问:“你自己的故事呢?” 我有点遣憾,“没有。”不知道何韦算不算?算了,不跟他说,他会笑话我的。 他作恍然大悟状:“呵,你还小呢!” 我又不服气了:“我十五岁了!”其实我比班上同学至少小两岁。不过十五岁对于我来说已经很大了,十岁的时候我就认为自己很大了,何况十五岁。 “呵是是,摇摇小姐十五岁了,可以谈恋爱了。但是首要任务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嗤,天天向上,那得长多高。 我问他:“你呢?有没有女朋友?” “大学时有过,一毕业就吹了。” “为什么?” “因为现实的原因。” “什么叫现实的原因?” “她分到别的城市了,就是这样。” “真正的爱情不会因为世俗的原因破裂。” “那是理想中的爱情,现实中寥若辰星。” “好吧,那么你为什么要考托福出国?是对爱情失望吗?” “不是,只是我想出国。” “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你还小,不明白的。” 谈话到此结束。不说我怎么明白?有什么不明的的,我都这么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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