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亞行

林曉

四月十八日

東航MU2787次航班在南京起飛的時間是不是準點我已經記不得了，一上飛機就因為時差的關係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所以從起飛到降落都是在夢境中渡過的，連飛行小姐送來的水和晚餐都被鄰座的女孩子把它放在我的小桌板上，下飛機時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乘務員。然而到達三亞的時間卻是晚了半個小時，當我睜開醉眼忪醒的雙眼時，小陳老師的電話來了，我懶洋洋地告訴他，飛機已經落地，正在準備出艙。

拿到行李走出來時，尋找是否有接林曉的牌子，卻沒有。倒是小陳老師一眼就猜出了我。接客大廳里，到處仍然掛着博鰲大會的歡迎標語，昨天是這個會議的最後一天，小陳老師說。他又說要是我昨天來，他都沒辦法來接我，因為機場不讓進。我對小陳老師說，中國越來越拉風了，博鰲這個原來只是亞洲各國的經濟討論會現在也演變成了世界級的國家元首大會了。小陳老師的車是黑色的福特，看起來很像前些年做報告時公家派的接待車，而當告訴我是自己的私家車時，我表現得很吃驚。看來中國曾幾何時，許多的老百姓都進入了大款階級。於是和他在車上饒有興趣的聊起了三亞的變化，他毫不掩飾的告訴我三亞在過去的三年裡真是翻天覆地。他指着路邊的房子說，這些在五年前每平米不到兩千的公寓，現在已經漲到了兩萬。我問他是否也買了幾套，他說除了自己住的，還有一兩套。我笑道，那你離千萬富翁一定不遠了。中國據說現在有九十六萬千萬富翁，在我面前的這個年輕的小伙子，不久就將是其中之一。

當然我們一路上聊的更多的還是三亞學院是一個什麼樣的學校。首先他告訴我他們的校長是揚州人，那裡是江主席也是胡主席的老家，我告訴他那個地方離我長大的小城六合只有不到六十公里，從而多多少少也讓他感到我也是屬於那塊風水寶地里出來來的精英，或者至少是沐浴到了點金色的陽光。三亞學院有近兩萬學生，讓我多少有點吃驚。小陳老師說校長明天回來，晚上陪我吃飯。至於我的報告的聽眾，則是理工學院的學生，不過不多，大約只有三百多人。我笑笑說那我得好好準備點，不能出洋相。他讓我講得深入淺出點，這裡不比科學院，講的太專業是對牛彈琴。

轉眼間，我們到了賓館，這是三亞最高檔的賓館，亞龍灣希爾頓。我對小陳和三亞學院如此奢侈地接待我深表不安。小陳老師告訴我，昨天這裡住着俄羅斯總統梅德韋傑夫和印度總理辛格。我問他胡錦濤沒住這裡嗎？他說胡主席住的是比較簡單的賓館，當然安全仍然是一流的。我的房間是7306，海景大床房，裡面除了極為雅致的陳設，還有奢華的浴缸，小陳陪我安置好行李，我們在陽台上聊了一會，我問他有孩子沒有，他笑了說正準備有，所以今年決心不喝酒。我說我的兒子可是都上研究生了呀，他笑着說看不出來以為我和他是同時代人。他說他們校長說六零年生的，那我說我比他還大三歲。我們聊了許多，聊了李政道也聊了楊振寧。小陳給了未來幾天的行程安排，他很周到，反射出他在工作上的能力，這小伙子看來將來前途會是無量的。

四月十九日

早晨起來，打開電腦，居然能上facebook，很是吃驚，轉眼一想，如今國人對於外交和輿論的聰明果然是更上一層樓了。這裡前兩天住着各國的政要和嘉賓，他們一定和我一樣享受了網絡自由，即便不會去頌揚中國已經真正融入世界，至少不會去抱怨。查完了email，洗了澡，就出去轉轉。五星級的酒店，設施自然是一流的，但這裡的獨特之處還是它的地理位置，三亞的早晨真是令人陶醉。我走到海灘邊的游泳區，這裡隔着防鯊網，幾個賓客在戲水，遠處是海灣的出口，隱約的山巒，海風吹過，一種清涼的感覺，不過這種感覺只有在早上才能有，所以我希望能盡力的享受。

在這裡還要住幾天，如此造化的天然游泳池，不下水是有點可惜了，我在石溪基本上保持着每天六百米的游泳習慣，而這次旅行卻忘了帶游泳褲。於是去買，價格不菲，到底是希爾頓，在他們的眼裡，住在這裡的都是大款。所以我也充了一回闊氣，買了一條兩百塊錢的泳褲，算起來比美國還要貴許多。早餐很豐富，基本上是中西俱全，不像幾星期前在上海和北京住過的五星級賓館，早餐的簡單幾乎達到了美國的水平。唯一不足的是這裡的油炸饅頭，吃起來硬得像石頭一樣。

早晨的工作是準備講演，所謂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如果是國際會議和去科學院這類的地方講演，講稿是比較容易的。三亞的學生是本科生，而且是一個新興的民辦學院，給這樣的學院裡的學生講演是要絞盡腦汁的。所謂用一個小時準備國際會議的講稿，用一個星期準備給中學生的講稿。好在這樣的講演不是第一次，2001年在南師大的講演和去年在臨沂師大的講演，聽眾應該是同一個理解等級的。下午三點陳付院長準時來接我，忽然下起了瓢潑大雨，我以為這是海南特有的天氣，陳付院長卻說，他也很久沒有見過這麼痛快的大雨了。據說三亞學院有近兩萬的學生，學費一萬三，僅此一筆，就是超過兩個億的收入，我為三亞學院崛起的教學大樓和校舍感慨，覺得光憑學費，應該是蓋不起這樣的高樓大廈的，陳付院長解釋說，基建是由吉利集團出資的。我為吉利為三亞教育的慷慨解囊而讚美，倒是陳付院長說了句實在話，他們也不是沒有得到好處的，三亞學院繼承了趙紫陽時代用一萬元一畝買下的大片土地的使用權，其中一部分也為吉利的發展提供的地利。

講演分兩個部分，第一部分是對應用數學的概論，第二部分是一些具體的研究成果，好在我的資料里充滿的故事和電影圖形，學生們看上去還是相當地感興趣，我從前排的幾位老師的神態里看到了成功。結束時給了十五分鐘的提問，其中一個問題是我認為今天的學生和我們當年有什麼不同。我笑了，最大的不同大概是我們的年代談戀愛是非法的，輕則是學生大會點名批評，重則批鬥，甚至開出學籍。“所以我們當年時班上幾乎沒有成全一對鴛鴦”。另一個不同，就是他們不必像我們當年的第一屆高考，千軍萬馬大渡橋橫鐵索寒。我說我更羨慕他們這一代人，這話也是心裡話。

晚餐是校長陪同，絮叨起來我們還是老鄉，校長講了他訪問美國的感想，覺得美國的教授們思路開闊，學術有創新精神。我表示同意，不過也提出了這種觀感的也可能有些別樣的因素，譬如古代老百姓也會覺得皇上的至高無上。這裡面多少會有些神秘感的結果。所以我介紹到南京有一所幼兒園，收費很高，因為請了外教給不到三歲的孩子們上課。該校宣稱，從這裡出去的孩子們，從小對藍眼睛黃頭髮的洋人就沒有神秘感。或許等到他們那一代人出國訪問時，發出的感慨會是另一番的。校長笑了，說是高見。

四月二十日

我曾希望能在講演完成後退掉亞龍灣希爾頓的豪華賓館。我原來的計劃是去五指山，我喜歡那種獨自旅行的感覺，無奈陳付院長說賓館無法退掉，不住也浪費了。根據行程的安排，今天的遊覽包括南山風景區和鹿回頭。中午在南山寺的素齋吃中飯。所謂壽比南山就是指的這裡。南山原是一座小山，和內陸的名山峻岭是無法相提並論的。海拔也就幾百米高吧。但毫無疑問，這裡應該是中國最南端的一座山了，據說也是南海觀音的老家。有薩提樹為證。從南山寺俯瞰，是一座新建的南海觀音像，這尊像或者說是三尊像，把觀音菩薩造就成一個三面人像，兩面朝海，一面向山。觀音面善而慈祥，但觀音卻充滿了智慧。記得文革時，曾有這樣的說法，說在西遊記里，玉帝是最高權威，觀音則是情報機關的頭子，就像克格勃。當然這個克格勃在悟空改邪歸正以後還是幫助他獲得了正果，就像如今的FBI和國安局也保佑大家成正果一樣。

在南山的緣起樓素齋館吃了午餐，午餐我請客，所以比較節約，叫了回鍋肉，宮保雞丁和甜酸蝦這樣的大葷，也是出於好奇，因為這裡對於儒教的食品幾乎應有盡有。唯一不同的是，所有的大葷都是素食模仿，雞丁是豆乾做的，至於回鍋肉，則是由粉和豆乾混合而成。南山的旅遊設施已經相當的成熟了，來這裡的人很多，據說到了十二月和一月份，將會是人山人海。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這樣的被百姓掛在嘴邊的祝福，居然源起三亞，確實讓我有點吃驚。現代的國人，越來越迷信，三亞僅憑這兩句口頭禪，就會給十三億人帶來多少的嚮往和膜拜。這個沉睡了幾千年的三亞，終於落入了開發商的眼球里。

另一個讓國人嚮往的境地大概就是天涯海角了。天涯海角坐落在距離三亞西面約二十公里的地方，也在我們從南山回三亞的路上。三亞曾是當年囚犯發配的地方，據說蘇東坡也曾被流放過這裡。那個年代，被發配的這裡充軍，應該是很絕望的，所以也只能落地生根了，於是才有了天涯何處無芳草的感慨，於是跟隨夫君到天涯海角，就被用來描述對愛情的忠貞。如今的人們自然已經不可能再進入這樣的意境了，畢竟從六朝古都的南京飛到這裡也就花了三個小時的時間，加上因特網的快捷，即便是到美國，鴻雁傳書也最多是以秒來計算的。然而坐在這樣的大石頭上，卻可以讓思緒無限的擴展，去想象古人的煩惱，古人的離愁和古人對愛情的執着，於是讓青年人在世俗的紛亂中引發的憂鬱得到一種解脫。從天涯海角向南望去是浩瀚的南海，這是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唯一的一片亞熱帶海洋聖地，三亞的覺醒，給自己帶來了繁榮，也為國人開發了一片風水寶地。

四月二十一日

若以陳付院長的安排，今天的活動應該是去松支洲島，然後下午去一個溫泉，據說那裡洗澡可以有小魚幫助，很讓人想起豬八戒在盤絲洞被仙女們鑽進大腿的羅曼蒂克。但這樣的安排雖然對大多數的人們是很有誘惑力的，而我想看的卻是萬泉河和五指山，那是歌中唱到的，那裡有紅色娘子軍的足跡，有吳瓊花的故事。小陳副院長於是做了一個妥協的安排，我們買了從三亞到海口的車票，走了一個海南的南北來回。而這一路，除了可以看到我的夢中仙境萬泉河，還可以欣賞海南的歷史。

從三亞到海口的高鐵真的令人愉悅，既快又舒適，在我們的車廂里還坐了兩位非常美麗的黎族女孩，她們的特有的風情和開朗的笑聲對於我的吸引力絕不亞於盤絲洞裡豬八戒，以至於到了海口以後，都沒有下車的欲望。我們在海口只停留了一個多小時，陪我來的小劉老師不無懷舊的回憶起他當年和院長剛到海南時艱苦創業的故事，說那時三亞什麼都沒有，周末休閒就開車一直到海口，這裡有餐館和電影院。我問那時什麼時候，小劉老師說大概是04年吧。我說那就是說，短短的五六年的時間，三亞就從一個漁村變成了和海口一樣，甚至更加繁華的都市。如果說中國的變化令世人刮目，那麼三亞的變遷就像一夜之間落戶在海南的蓬萊仙境了。我對小劉老師說那你應該是三亞的學院的開國元勛，你和院長就應該是毛主席和周總理的關係了才對。他笑了，說要是我再留過洋，就可以當副院長了。我們在海口吃了海南著名的文昌雞，小劉老師說，文昌的另一個著名之處是因為出了國母，我說並沒有聽說江青是文昌人。小劉老師說江青怎麼能稱得上國母呢，文昌是宋氏三姐妹的故鄉，這對於我到是頭一次聽說，歷史的課里，並沒有講過。

回程的路上，在博鰲停留了兩個小時。博鰲論壇看來已經成為各國政要的一個重要休閒之地。據說最初是由幾個太子黨搞起來的。看來在中國要成就一件事，沒有一定的根基還是不行的，其實這在世界各國又何嘗不是差不多的呢。當然這並不是說，非太子黨就一定沒有作為，只是感慨，老子英雄兒好漢這句文革口號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我在胡錦濤，溫家寶以及各國政要的照片中居然找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張強，呵呵，我當年在哥倫比亞大學的同學。我們曾在同一個研究生辦公室工作，一起主持過哥大的中國同學聯誼會，他任主席，我和開友是副主席。當然我們當年也曾有過矛盾，是為放映電影《西安事變》一事，那一次是我在台灣松社的朋友幫着租的場地，所以沒有放這個電影，為此我們還吵了一架。現在在這裡看到他，是那樣的親切，這位老兄，居然當上了博鰲大會的秘書長了。

在博鰲實現了我來海南的部分願望，那就是我終於看到了萬泉河，這裡是萬泉河的出海口，美不勝收，我很佩服太子黨們的眼力。如果說海南是中國的明珠，那麼萬泉河就是這顆明珠上最晶瑩的亮點。海南之美，更勝於台灣。在中國統一以前，這裡將是十三億人唯一的一塊無需證件而享受亞熱帶風光的旅遊勝地。海南，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展現她的無窮魅力，海南之美，就象在三亞到海口的高鐵上看到的那兩個美麗的黎族女孩，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記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