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有制與人的尊嚴

這兩天在讀西方思想界的兩個鼻祖型人物的書，一個是洛克的《政府論》，一個是盧梭的《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筆者發現，這兩個人物真的是近代西方或世界發展的兩個鼻祖，後來西方和世界發生的一切，似乎都可以在他們兩個人的書中，和觀點中找到起源。

在洛克和盧梭論私有制的方面，筆者發現兩個人的觀點正好相反，洛克是高度讚美私有制的，認為私有制和對私有財產的保護，是法律制定的唯一目的，同時，保護了私有制和私有財產，也就保護了人的尊嚴；可是在盧梭那裡，正相反，盧梭認為，私有制是人類不平等的起源，人類的不平等，人類之間的等級制度，還有人類的尊嚴遭到蔑視，正是因為有私有制的緣故。

因此，我們看，就西方近代的歷史而言，是向兩個方向發展，一個是英國----西歐---美國的模式，也就是洛克的模式，是向保護私有制和私有財產的方向前行；另外一個是法國---俄國---中國的模式，是向否定私有制的方向前行。而這兩個方向，最後在20世紀，形成了兩大集團，也就是西方集團與東方集團，也就是冷戰的格局，西方的資本主義集團與共產主義集團的對壘。

而隨着東方或共產主義這一派，尤其是蘇聯解體以後，共產主義集團，也就是否定私有制的集團最後瓦解，大部分的共產主義集團成員，都倒向了西方集團，包括東歐國家，俄羅斯本土，甚至中國，越南。中國三十年改革開放，其本質是從公有制向私有制的轉化，也就是中國也倒向了西方集團的立場，或拋棄了盧梭，倒向洛克。也就是肯定私有制對個人人權和尊嚴的保障方面，有了很多的共識。

中國現在還在走向私有制的路上，公有制和國有企業，包括鐵老大，包括電力集團，三峽工程，都受到極大的質疑，其本質，就是中國是否要繼續這個私有化的方向的問題。很多人講民主，其實民主的本質和前提是私有制，沒有私有制和私有財產的不可侵犯，民主就是水中之月，鏡中之花。

很多提倡民主的人士可能沒有注意這一點。西方的民主制度，是建立在中世紀分封制基礎上的，也就是地方自治，然後聯邦形成一個利益集團互相制約型的政府，無論是議會民主制，還是總統民主制，政黨制度和選舉制度，其本質，就是利益集團的分權和制約，其根基都是私有制和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的外部表現。

因此，在西方，我們談什麼，都不要忘了一點，就是私有制和私有財產，私有資本的運作，無論談政治，還是談大學教育，或是談公司制度，甚至法律本身，還有近來的新聞媒體大亨默多克的事件，都不要忘了私有制的這個前提。中國人容易忘掉這點，因為中國人，尤其是新華人，都是在中國本土的公有環境下長大的，根本不太了解什麼是真正的私有制和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以及建立在其上的法律制度和政治制度。

現在回到我們的題目，就是這個私有制與人的尊嚴有什麼關係呢？按洛克的思想，法律制定的唯一目的，就是保護私有財產，而只有保護了每個人的私有財產，才能保護住這個人，或人權，或尊嚴。洛克的觀點，其實是非常深刻的，因為洛克看到了一點，就是人的尊嚴與人的私有財產的關係，沒有私有財產的權利和神聖不可侵犯，談何人權？談何人的尊嚴？在這一點上，洛克是對的，因為人權本身不是空的，是有其載體的。而盧梭的觀點正相反，盧梭論證說，正是因為有了私有財產，尤其是一部分人有，而另外一部分人沒有，或一部分人占的多，另外一部分人占的少，或者一部分人被剝奪，於是才出現了人類之間的不平等關係，人類不平等的起源，正是私有制和私有財產。當自然人變為社會人的時候，私有財產造成了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關係。盧梭的觀點，也非常的深刻，社會上，人類的不平等，還真的首先是財富的不平等。

因此，我們會很有意思的看到，在洛克那裡，私有財產是保護人權的，是人類尊嚴的前提；而在盧梭那裡，私有財產是人類不平等的起源，是損害人的尊嚴和權利的。兩個人觀點的分歧，最後在歷史上導致了兩種集團的出現，就是上面說的，一方是西方資本主義集團，一方是蘇聯為首的共產主義集團；一方是私有制，一方是公有制。這真的很有趣。馬克思本人的思想，其實就是對盧梭思想的繼承和發展，再加上馬克思的猶太人血統，而猶太人天生同時有私有和共產的思想的，馬克思只不過發展了猶太人共產方面的思想而已。馬克思認為，解決了社會財富的公有制和私有制，也就解決的人的不平等和尊嚴問題。

洛克和盧梭他們在談到人權和人的尊嚴，還有私有制和私有財產的時候，都是有一個基本的假定的，就是自然法和自然人的概念。洛克對自然法的解釋是，自然法就是指人的理性，同時也是上帝的基本規則。而自然人的概念，洛克和盧梭都指向了野蠻人，也就是野蠻人是自由的人，是一個沒有受社會和文明束縛的自然之子，自由之子，而自然人，是一個有完全天賦人權的一個存在。社會的組成，就是自然人，為了自己的一些安全和協作方面的需要而自願放棄了自己的一部分天賦人權，讓渡一部分權力給社會，社會就是人與人之間建立的一種契約關係。社會，國家，政府的建立，都是建立在自然人之間和讓渡一部分權利時的一種契約性的存在。

其實無論私有的資本主義還是公有的共產主義，在近代歷史上，都是從西方自己本身產生出來的，也就是說，西方人的思想裡面，同時有兩種思想的存在，也同時是猶太人兩種思想的體現，也是基督教兩種思想的存在和體現。基督教思想裡面也是同時有兩種思想存在的，因為耶穌基督升天以後，使徒們在地上建立的第一個教會，也就是耶路撒冷教會，就是共產主義的（見《使徒行傳》）。後代很多人，都試圖模仿使徒時代的共產主義式的教會和社會模式，現在的以色列，還有共產主義的生產和生活方式和社區的存在。可見，共產主義也是西方烏托邦的理想，而且是有很深的社會基礎的。

中國人的傳統，與西方人有相同的一面，也有不同的一面。中國人在很早的時候，也就是在兩千年以前，就超越了分封制度，而過度到郡縣制了，郡縣制是大一統為主的，也是皇權下的一種古典民主制度（參見筆者的《東西方對專制概念的不同理解》），而中世紀的分封制度在西方最後形成了現在的西方民主制度。因為中國人很早就從分封制過度到了郡縣制度，因此，中國人在很早的時候，就開始超越私有制了。就皇權來說，本身是私有的，是世襲的，但就天下來說，因為都是皇上老哥一個人的，因此天下本身又是公有的，不是其他人可以占據的。所以中國人有率土之濱莫非王土之稱，也即是，天下所有的國土，都是皇上一個人的，是不可以分的，因此反而在皇權的私有下，產生了一種公有，一種轉化了形式的公有。所以，天下為公也好，天下，公器也，有德者據之，都是這個意思。

中國古典的這種奇異的公有制，是很多人沒有注意到的，也就是在郡縣制下的公有。因此，我們看，中國歷代都有授田制度，也就是土改。漢代有授田制度，唐代有授田制度，近代共產黨有授田制度，而所謂的授田，就是皇帝將天下的田地，贈給農民耕種，而這種事情，在西方歷史上是從來沒有過的，因為西方是分封制，私有財產，貴族的財產和田地，永遠是貴族自己的，是不可以分給農奴和奴隸的。

也就是說，雖然西方有私有和公有的思想，但其主體是私有的，因為他們是分封制度為主的；而中國雖然也有私有和公有，但其主體是私有下的公有，因為中國是郡縣制為主的。天下都是皇帝的，但天下可以給那些皇帝雇來的官員管理，天下的田地，也可以授給農民耕種。當然，中國歷史上，長期是郡縣和分封並舉，大一統加地方自治，如漢代唐代，因此中國歷史上，也經常是私有和公有並舉。但在具體的皇權私有下面，還是有一個天下土地都是歸屬皇帝的理念，也就是私有下的公有的概念存在的，這是中國的獨特之處。

因此，中國人的尊嚴，是被定義在私有，同時也是定義在公有下面的，不是完全的私有。中國古代的土地，也可以是部分私有，如魏晉時代，還有宋代以後歷代的地主階級，但這種私有，並不是絕對的，是可以在一定條件下被剝奪的，包括改朝換代的時候，土地都可以被新的政權拿過來，然後重新劃分，或授田，或分給一些人。而西方的歷史，我們看到，無論改朝換代成了什麼，貴族的私有土地和財產是不能被剝奪和侵犯的。

近代中國，尤其是共產黨領導下，中國很快就倒向了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公有制下，也就是共產主義的旗幟下，這一方面是共產主義運動在中國發展的結果，一方面是有中國自己的古典傳統的，共產主義在中國不過就是郡縣制度極端化的一種變種。

人的尊嚴，一方面可以被私有制和私有財產保護，另一方面，也可以被私有制和私有財產剝奪，由於財富的不平等，造成人的不平等。因此，在新中國的六十年中，前三十年，人們普遍還是比較平等的，當然是沒有個人財富的平等，是窮平等；而後三十年，開始出現了財富的不平等，出現了兩極分化，但同時也是人的尊嚴的加強，因為人們多多少少也是有了一點自己的私有財產，因此人的尊嚴感和人權意識在加強，只是，不平等的感覺也在加強。

中國在古代的時候，也是有國有企業的，如漢代的鹽鐵專賣，後來歷代的鹽鐵基本是國有，同時，其他採礦業，如銅礦等，大多也是國有，有的時候，還有茶葉專賣制度。清代末年和國民黨時代，也是國有企業占上風的時代。如張之洞在湖北辦的許多企業，官督商辦也好，官辦也好，都是國有企業的變種。因此，公有制和國有企業，都不是完全來自西方的概念，而是地道的中國概念。中國歷代都是國有和私營私有並舉的。

西方的私有制在與資本和西方民主制度的結合後，最後產生了在全球的擴張和殖民，也導致了後來幾乎毀滅世界的兩次世界大戰，以及無數次的危害嚴重的經濟危機，原因是私有制會產生人私慾的衝動以及對財富的占用，而私慾的擴張，往往是以傷害他人的利益為前提的；而共產主義運動，在公有制基礎上會產生極端平均主義，而且也會導致極權主義的出現，最後也會傷害到個人的利益。可見，無論私有還是公用制，在世界歷史上，都有不光彩的歷史，並不是人類最理想的制度。

私有制和私有財產是一把雙刃劍，既可以保護人的尊嚴，也可以削弱人的尊嚴。中國現在是徹底的倒向西方的私有制，還是保留中國的傳統，也就是私有和公有並舉，筆者贊同保持中國的傳統，而不是完全學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