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性”能不能教
(美國)黃全愈 教育管理學博士
中國的留美學生中,選修教育專業的不多,堅持讀完的更少。
被人稱“洋博士”已6年有餘,但那個古樸的水桶定理:“一隻桶的裝水量,取決於最差、最短的那塊桶板”,一直在內心深處煎熬着我--教育是個系統工程,而中國能不能發展?能發展到什麼程度,就取決於教育這塊“桶板”。
20多年來,我在中、美兩個不同的教育體制中讀過書,教過書,研究過教育理論。一個深藏在心中的念頭越來越強烈,我總想尋求一條路,集中式與美式教育的長處,使得炎黃子孫起點領先,終點制勝!
於是,我要提筆為曾經養我育我的那片土地寫點東西,為難忘的國土上的老師、家長、孩子捧出自己多年的思考!
《素質教育在美國?留美博士眼裡的中美教育》就這樣“呱呱落地”了!當然,是伴着母親的鮮血,“呱呱”是叫,又是哭;是痛,又是喜。
中華民族的迷惑---
為什麼中學的時候行,成年了就不行?
中國的教育到底行不行?無論是宏觀還是微觀,這個問題都很令人迷惑!
如果說中國的教育不行,為什麼中國的中學生年年能擊敗眾多對手,獲得國際奧林匹克競賽的各種個人獎和集體獎?如果說中國的教育很棒,為什麼自從諾貝爾獎設立以來,沒有任何一個中國高校(包括台灣高校)的專家教授能獲諾貝爾獎?這是不是中華民族一大困惑?
如果說中國的教育不行,為什麼曾在中國受過教育的留美學生的孩子們,在美國的學校里大多都能出人頭地,風頭十足?
我兒子礦礦在其他同班的美國小朋友還在捏着指頭學算10以內的加減法時,已會多位數乘除法。據說,有的留學生帶着他們的孩子到美國學校註冊,經過簡單的問話,學校說:“你們孩子的數學三五年內都夠用了,小學都不用學了……”
從中國出來的孩子,無論是農村小學來的,或者在國內讀的是慢班,許多也能在美國同學面前臭美臭美。
去年,兒子上8年級,相當於國內的初二,但每天清早6:29,他必須到屋外去等高中派來接他的校車,到高中去上幾何課,然後再由高中派車送他回初中去上其他課程。即使跳級到高中上幾何,他在班裡也是前幾名,覺得很輕鬆。
像這類跳級學習,不僅僅發生在我兒子身上,還發生在許多中國留學生的子女身上。但是,這些在美國中小學的跳級生若回到中國,恐怕都會成為留級生!
為了吸引留學生回國,國內許多用人單位在工資、住房等方面開出不少優惠條件。其實,影響留學生回國的一大尷尬,就是回國後,他們的子女在學校很難再跟得上國內其他小朋友。有的甚至不得不輟學。
如果這證明中國的教育“很棒”,為什麼每年沒有大量的歐美學生去中國學習現代科學或新理論,反而是大量的中國學生負笈美國及歐洲呢?為什麼中國的留美學生本身學到了許多新知識、新理論,學有所成才歸國;但其子女跟着回去卻又跟不上班呢?
如果說美國的教育不如中國,為什麼美國的科技發達,中國的科技落後?為什麼美國學者贏得的諾貝爾獎最多,而中國高校無任何人獲得過諾貝爾獎?為什麼起跑領先,衝刺落後?這個強烈的反差,促使我去深究為什麼中國的孩子後勁不足?說到底,是輸是贏,不看起點看終點。
當然,我們不能以是否獲得諾貝爾獎來作為衡量一個國家的教育是否發達的惟一標準。其實,能獲得一定數量的諾貝爾獎的國家,其教育一定會具有一定水準;但尚未獲得諾貝爾獎的國家,不一定其教育就不行。
然而有兩點是可以肯定的:
第一,科技發達的國家,教育一定發達!
第二,教育落後的國家,科技一定落後!
美國有人說他們自己是“科技發達,教育落後”,那是他們在鞭策自己。
國內有人說我們自己是“科技落後,教育發達”,那是有人缺乏自知之明。
應該怎樣評定我們國家的教育呢?
我認為,我們應該清醒地認識到:要判斷誰是真正的勝利者,只能是在終點,而不是在起點!也就是說,在肯定中國的中學生每年都能擊敗眾多對手而獲得國際奧林匹克競賽各種獎項的同時,也應該看到這些獎盃或金牌下的陰影。
為什麼中學的時候行,成年了就不行?
為什麼起點超前,而終點落後?
我們也暫不忙作答,先接着看另一議題:
中國的初等教育+美國的高等教育=世界之最嗎?
中國的中學生年年能獲得國際奧林匹克知識競賽的各種獎,但卻沒有一個中國高校的成人獲諾貝爾獎;而美國則是初等教育“一塌糊塗”,但美國的成人高校贏得世界上最多的諾貝爾獎。
於是乎,許多人就很自然地想到這兩者的結合:中國的“最”+美國的“最”=世界之最。
又於是乎,中國的赴美熱持續升溫發燒。
我們來分析“中國孩子在國內接受初等教育,再到美國來接受高等教育”是不是最好的模式?
先舉一個可以借鑑的例子。中國的青少年足球還是不錯的,去年北京的“三高”少年足球隊幾乎橫掃了足球強國墨西哥。宿茂臻等人年少時在英國曼聯隊培訓,也很得英國名宿的青睞。中國青少年的足球基本功是很不錯的,但歐洲和南美的成年足球隊包攬了歷屆世界盃冠軍。我們能不能套用上述的模式:中國孩子先在國內接受基本功的訓練,到了成年再送到歐洲或南美去接受那裡的足球意識和創造力的薰陶,這樣一種兩者的簡單相加等不等於世界之最?
答案是否定的。青少年時期曾給英國足球界以深刻印象的宿茂臻,1998年再到英國南普隊試訓,不是因為表現平庸而遭棄用嗎?
為什麼會出現中國的“最”+歐洲的“最”≠世界之最的結果呢?
成年的范志毅、楊晨、周寧、黎兵們,不但技術已定型,而且其足球意識、創造力等等也已定型,這個時候再到歐洲去培養足球意識和創造力,進步是會有的,但是已經難以“大器晚成”。
就教育來說,在中國接受初等教育,到美國接受高等教育,這兩者的簡單相加,並不一定是最佳組合。
當然,大多數來美的中國留學生都是有些“料子”的,故也學有所成。能不能出個把諾貝爾獎得主,我不敢肯定。但要在我們這代留學生中出“一批”---十來個諾貝爾獎獲得者,是不太可能的。因為發育不良的種子,再移植到別的環境,就算能成材,也難成頂級的棟梁之材。
《廣州日報》1999年1月29日的《報刊文摘》轉載了一篇文章“我們為何與諾貝爾獎無緣”,談到了我國未獲諾貝爾獎的4個原因:
從1901年諾貝爾獎首次頒獎到1997年止,共有400多人獲諾貝爾科學獎。這其中有5位華人,他們是理論物理學家李政道、楊振寧,實驗物理學家丁肇中、朱棣文,化學家李遠哲。
令人非常遺憾的是,這些獲獎科學家,沒有一位屬於中國大陸科研機構!
一位著名學者說:“據統計,一般立國30多年便會有一個諾貝爾獎獲得者。前蘇聯1917年立國,39年後得了第一個諾貝爾獎,捷克41年,波蘭46年,巴基斯坦29年,印度30年,平均是35年。”新中國已立國50年,現在還不知要等多少年。
我國著名科學學專家趙紅州教授,總結出我國與諾貝爾科學獎無緣的4點原因:其一,科學知識積累不夠;其二,科學研究時間不足;其三,缺乏科學家群落;其四,缺乏科學人才識別和遴選機制。
我同意上述4個原因,但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原因,趙的文章並未提及。
中國孩子問“像不像?”
美國孩子問“好不好?”
聽說,去年曾經有一本書風靡了中國,因為這本書能告訴讀者:怎樣一天讀4本書,並且把它記住;怎樣在4到8周內掌握一門外語;怎樣使學習突飛猛進,學習效率提高6倍;怎樣……
為什麼這本書在中國這麼有市場?因為中國人太崇尚、太迷信“智力開發”了。
中國孩子“爸爸,媽媽”還沒叫全,雄心勃勃的父母親們就開始了開發孩子智力的20年計劃。於是,各種各樣的早期智力開發方案被“開發”出來:什麼一歲學認字、兩歲學算術、3歲背唐詩、4歲學英語……以為孩子的潛能無限,其實是父母的希望無限。
那年我到美國賓州約克學院教書,妻子獨自帶着3歲的兒子留在國內。她放棄本單位的許多福利,而寧願每天踩30分鐘自行車,送兒子到“公認”的最好的幼兒園接受教育。剛剛安頓好孩子進幼兒園,她又迫不及待地把兒子送到夜校學國畫。
3歲的孩子懂什麼國畫、油畫,一節課下來,畫在身上的墨汁恐怕要比畫在紙上的還多。可是妻子在給我的信中自我陶醉地說:兒子畫在衣服上,臉上的畫,特能顯示出他的繪畫天才!
在我完全忘記了兒子學繪畫的事兒後,一天我收到一封厚厚的家信。拆開一看,有一張約兩尺見方的宣紙國畫,畫的是竹子:疏疏落落的竹葉,斜斜彎彎的竹竿,布局協調,濃淡有致,且遠近成趣。
我不知道妻子為什麼要千里迢迢寄這幅畫來。
讀信,我大吃一驚---這幅畫竟然出自我那3歲兒子的手!
這時,教育系主任布萊恩博士正好走過我辦公室:“怎麼樣,黃教授?有什麼不對路的事情嗎?”
我一把拉他進辦公室,說:“沒有什麼不對路,是有人給我送了一幅畫!”
他眯着眼睛,歪着腦袋審視了好一會兒那幅竹子國畫。我開玩笑說:“這是一個著名的教授畫的!”
他眨了眨那雙藍藍的眼睛,點點頭沉吟道:“不錯!不錯!”
我突然不忍心騙他。我說:“不,這是我兒子畫的……”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掠過幾個變化:既有被作弄的尷尬,又非常不相信那是3歲兒童的畫,同時也對自己鑑賞中國畫的水平有點懷疑……
這很荒唐,也很真實,同時又發人深省。
說它荒唐,是因為把一個3歲兒童的畫說成是一個著名教授的畫,也有人相信,而且這人是一個美國大學的教育系主任!
說它真實,那是我的親身經歷,不然我也難以相信。
說它發人深省,正是因為它的荒唐:為什麼一個美國大學的教授竟然相信一個3歲兒童的畫是出自一個名人之手?
這有兩個可能:第一是該美國教授鑑賞中國畫的水平太低。這個“可能”是不太可能的,因為連我自己也沒想到是兒子的畫!第二是兒子的繪畫技巧實在太好,以致達到“亂真”的地步。
後來,我沒敢再開玩笑,老老實實“坦白”是兒子的畫。但是見者竟然沒有一人相信是3歲兒童的畫,反而以為我是在開玩笑。
妻子剛來美國時的英語家庭教師叫辛西亞,其夫為邁阿密大學美術學院的院長。通過辛西亞的“後門”,我們把剛5歲的兒子送到了邁阿密大學美術學院辦的繪畫班學習。據說,他3歲時去的那個國內的國畫班,家長們都呆在教室的後排。一開始上課,家長們就七上八下、你去我回地幫孩子們磨下墨、蘸個筆、擦把臉什麼的,忙得不亦樂乎。
美國這裡不同,為了讓孩子們有一個自由的天地,家長一律不得留在教室。
兒子3歲時就能技驚四座,現在5歲啦,到美國正牌大學的美術學院辦的繪畫班學習,恐怕要石破天驚的--我想。
誰也想不到,兒子才去了不到5次就開始叫喚,不想去啦。
兒子說:“老師根本不教繪畫,一點都不教!每次都是給一個題目,就讓我們自己畫,想怎麼畫就怎麼畫,愛怎麼畫就怎麼畫,老師一點不管。畫完了老師就知道說‘好哇!好哇!’好什麼好?!旁邊那些美國小孩的畫,根本就是一塌糊塗!”
說得多了,引起我的注意。
一天,我進去一看,兒子一臉無所適從、無可奈何的神情。天哪,其他孩子有站着畫的,有跪着畫的,也有趴着畫的,說“八仙過海”一點不為過。“八仙”們的筆下所繪,更是不敢恭維:不成比例、不講布局、不管結構、無方圓沒規矩、甚至連基本筆法都沒有。
我們同意兒子不再上這種“誤人子弟”的繪畫班。老師哪裡是在教繪畫,簡直是在放羊!
每次兒子畫完畫都要問:“像不像?”
起初我們也不甚明其意地用“像”或“不像”來回答他。其實,到底兒子想問的“像”指什麼?而我們回答的“像”或“不像”又指什麼?沒人去深究。
後來,我們有機會接觸美國孩子多了,我發現:美國孩子在畫完畫後,是從來不問“像不像”的,只問“好不好?”我們可以來深究一下,“像不像”的問題。
當3歲兒童畫那幅疏密有致的竹子國畫時,對現實生活中“竹子”的概念是不是清楚呢?回答是否定的。
因此,此時他們的“竹子”的概念就只能是黑板上老師掛着的那幅畫。也因此,他們問的“像不像”指的就是像不像那幅畫。
既然有“像不像”的發問,就一定有一個可依據的樣板來評判“像”還是“不像”。
當一個人從小就反覆接受這種模式的訓練,久而久之就會習慣性的以“像不像”樣板來要求自己。
隨着年齡的增長,“像不像”的問題可能也會與現實生活有一定的聯繫。但是,由於這種訓練往往培養的是一種比照式的線性思維,很多人就又會從現實生活中的竹子回到“樣板”般的竹子國畫中去。
用理論性的術語來說,就是動力定式導致的定向思維。
美國孩子學繪畫,老師往往不設樣板、不立模式,讓孩子從現實生活到內心想象的過程中自由“構圖”。因此,才有邁阿密大學繪畫班那群美國孩子的五花八門的不成比例、不講布局、不管結構、無方圓沒規矩、甚至連基本筆法都沒有的“一塌糊塗”的畫。
也因此,美國孩子畫完畫後,只問“好不好”,不問“像不像”。
回答“像不像”的問題,是指“複印”得如何。
回答“好不好”的問題,則是指“創造”得如何。
一個尷尬的問題---創造性能不能教?
創造性能不能教?這個問題乍一聽起來,總覺得有點彆扭。其實,這個問題的原始提法是“美國的老師是怎樣教孩子的創造性的?”
也就是說,問題是“怎麼教”?而不是“能不能教”?
要回答“怎麼教創造性”?必須先回答“能不能教”的問題。
達琳 葉格是美國中西部城市辛辛那提市郊一所小學的美術教師,也是邁阿密大學的在職學生。1994年11月,她作為交換教師到中國雲南省昆明市進行為期兩個月的學術交流。不少中國的老師請教她:“在美國的學校里,是怎樣教孩子的創造性?”並再三要求她在課堂上作示範。
這位美國小學教師感到很困惑:創造性怎麼能“教”呢?!她更感困惑的是,無論她怎麼解釋:“創造性是不能‘教’的!”中國教師都不知所云。
當我從達琳的口裡得知,中國的教師提出“怎麼教創造性”的問題,我的心着實震動不小。因為“創造性”這個被中國的教育界長期有意無意忽略了的問題,終於被提了出來,實屬可喜!
然而,“到底創造性能不能教”,在相當多的中國教師心裡,是從來沒有想過是否要打上問號的。因此,他們的問題不是“能不能教”而是“怎麼教”。
達琳在昆明進行教學交流時,因為看到中國孩子們的畫技非常高,有一次就出了一個“快樂的節日”的命題讓中國孩子去畫。結果,她發現很多孩子都在畫同一樣的---聖誕樹!
她覺得很奇怪:怎麼大家都在畫聖誕樹?開始她想可能是中國孩子很友好,想到她是美國人,就把“快樂的節日”畫成聖誕節。接着她又發現不對:怎麼大家畫的聖誕樹都是一模一樣的呢?
結果她發現孩子們的視線都朝着一個方向去,她順着孩子們的視線看去,發現牆上畫着一棵聖誕樹。
於是,達琳把牆上的聖誕樹覆蓋起來,要求孩子們自己創作一幅畫來表現“快樂的節日”這個主題。
令她深感失望、更感吃驚的是,把那牆上聖誕樹覆蓋起來以後,那群畫技超群的孩子們竟然抓頭撓腮,咬筆頭的咬筆頭、瞪眼睛的瞪眼睛,你望我、我望你,就是無從下筆。
達琳不得不又把牆上那幅聖誕樹揭開……
達琳的故事,深深地震動了我!
我開始仔細觀察兒子,我發現無論我們給他什麼畫,他幾乎都能惟妙惟肖地畫下來,或者說“拷貝”下來,“克隆”下來。但如果要他根據一個命題自己創作一幅畫,那就難了。因為我們的訓練模式是:
黑板-->學生的眼睛-->經由學生的手把黑板上的樣板“畫”下來。
這是一個簡單的由眼睛到手的過程,由於沒有“心”的參與,可以說是一個類似“複印”的過程。
長此以往,他的繪畫過程就僅僅是一個由眼睛到手的過程。因此,他的眼睛裡有畫,心裡沒有畫。
眼睛裡的畫只能是別人的畫,只有心裡的畫才是自己的畫。也就是說,如果不能在自己的心中“創造”出一幅自己的畫來,就只能重複他人。
我告訴兒子,如果我要畫他,我可以照着他的相片來畫,也可以寫生式地畫對面的他。但我更想畫的是我數年前離開中國時,正要一頭鑽進車裡,猛地覺得腦後被一股無形的第六感在吸引着,回過頭來,只見朦朧的晨曦中兒子被奶奶抱在手上,睜着兩隻大眼在看我,眉宇間流露的神情與那3歲的“嘟嘟”臉顯得是那樣的不協調的兒子……
要畫就畫心中的兒子,而不是照片上的兒子。
畫心中的畫才有動人心魄的震撼力!
孩子慢慢地“悟”到了一些東西,後來他在美國學校里與一位採取中國教學法的繪畫老師產生了衝突,這是後話(請參閱拙作《素質教育在美國》)。
把技能看成創造,這是許多中國教師認為創造性可以教的原因之一。
其實,繪畫是一種技能,是一種可以被創造利用的技能,也可以是一種扼殺創造,重複他人的一種技能。
技能是可以由老師傳授的,但創造性是無法教出來的。
許多中國孩子具有很高的COPY(拷貝)的“能力”,但欠缺基本的創造力。
礦礦到底在美國學了些什麼?學得怎麼樣?
人的先天的潛能有一定極限,後天的開發也不是無限的。當我們以為,給孩子加壓加量是一種智力開發,並以為這種加壓加量的智力開發與孩子的智力發展是成正比的,那就錯了。培養創造力必須要開發智力,但開發智力卻不等於培養創造力。因此,培養創造力才是素質教育的重要核心。
礦礦1997年夏天曾與他媽媽一道回國探親,等他們母子倆回來後,我接着於秋天回國。我聽到了一件趣事:
礦礦5歲時離開中國,相隔7年半再回來,對此人們有許多的好奇和懸念。其中的一個好奇就是想知道:礦礦到底在美國學了些什麼?學得怎麼樣?
於是,妻子家那一支的人和我家這一系的人,做了同一件事?即出題考了礦礦。
在姥姥家是由舅舅出的題,老舅是工程師,出的代數和幾何題。據說有一題是線性代數,那是礦礦沒學過的。
在奶奶家是由姑爹出的題,姑爹也是工程師,出的也是數學題。
所有兩家看了礦礦做題的人都得出同一個印象:儘管有的題目,礦礦不太懂,但是他都能七拐八繞,用其他的辦法來證明它,來解它。而這些辦法,國內的學生一般都不會那樣去想、那樣去運用的。
不可否認,開發智力是素質教育的一項重要的內容。但是開發智力也可以作為一種手段去達到其他的目的。比如,開發智力可以作為應試教育的一個手段來達到“應試”的目的。這是與素質教育的目的相違背的。如果進而用開發智力來替代培養創造力,就更是與素質教育背道而馳了。
應試教育的核心是怎樣在考試中得高分,並以此作為排他的先決條件。素質教育並不排斥高分,如果說素質全面、健康發展的,分數就一定低,這是不符合邏輯的。與之相反,素質全面、健康發展的,分數也一定高。當然,是不是高到應試教育那種程度,倒不一定。
“分數是實力的體現”這句話不全對,應該是“分數是實力的體現之一”。因為許多實力不是僅僅通過分數來體現的。應試教育的關鍵誤區是把“如何應付考試”當成了教育的核心,把考試成績作為衡量人的惟一標準。在這個指揮棒的驅使下,人們無法重視素質的全面、健康的發展,使得孩子的許多素質被扭曲了。
美國的一些學術團體或大學,也定期在各中學間組織數學對抗競賽。去年,礦礦剛上九年級(即美國的高一,國內的初三),被選入學校數學代表隊參加這種定期的對抗賽。在中國人眼裡,這種對抗賽很奇怪,因為它不規定各校的參賽人數,只以各校代表隊的前三名的平均分決定勝負。各校也不是只選成績最好的學生參加,而是以老師選派,學生自願報名參加相結合的方式組隊。也就是說,老師只選那些他認為有數理潛質而又有興趣的學生參賽,並不是成績最好的高年級學生;另外,老師沒選中你,你也可以參加。
有一次對抗賽,共有7道題。礦礦他們學校數學最好的是一位高三的印度小孩。結果,印度小孩7題對6題,最難的那道沒做出來,出來後憤憤不平,表示要寫信去抱怨出題的考試委員會。
從應試教育中摸爬滾打出來的人都知道,考試技巧是從最容易、分數最多的做起。目的是在有限的時間內搶占分數的空間。但這次礦礦卻從最難的做起,並把最難那道題做出來了(事後老師也沒做出來),但只做了4題,有1題還只是運算方式對,答案不對。
我畢竟是應試教育的過來人,我問兒子:“你怎麼不以有限的時間做最有效的工作---搶分?!”
礦礦說:“我就是在最有限的時間內最大限度地表現了我的價值?我做出了別人沒做出來的難題!”
我啞然了!
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們學校的帶隊老師斯澳茲先生,並沒有批評孩子的行為影響了學校的積分,反而頗為讚許地點點頭,因為孩子做出了他沒做出的題目。儘管他沒明確鼓勵其他同學也採取這種“先選最難的做”的行為,但這已足矣!
“我不是要分數,我是要在挑戰中得到樂趣,體現自己的價值……”這是孩子的答案。經過思考,在這種競賽中,我作為家長可以同意孩子先做有挑戰性的、難做的題目,而不是首先搶分。但是,如果是SAT這種美國大學入學考試呢……
怎樣評價孩子?怎樣衡量孩子?這不是孩子的難題,這是教育工作者的難題,是學校的難題,是家長的難題,是全社會的難題。
我正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礦礦剛剛結束了一次數學期中考試。主要內容是對數方程。在英語中,log可以是數學中的對數,也可以是原木、木材的意思。考完試,礦礦在試卷上畫了一隻很善於咬原木的河狸,手中拿着一塊木頭,說:“Logsarefun!(“木頭”真有趣味!)。數學考試本身得了100分,老師又給試卷上的畫“原木和河狸”加了0.2分,一共是100.2分。但是0.5分以下是不算分的,因此礦礦並沒有因為在試卷上畫這幅圖而多得了數學分。然而,這個0.2分卻表達了老師對學生的數理邏輯、形象思維和自信心的充分肯定。
在中國,考完試,在試卷上畫畫,那是絕不允許的,儘管你得100分,儘管你有富餘時間,因為這不符合應試教育的基本原則。
創造力不同於智力。創造力包含了許多非智力因素,如人的個性和獨立性等等都是非智力因素。一個智商很高的人,可以是一個依賴性很強的人,一個沒有堅韌不拔的毅力去摧毀常規障礙的人,甚至可以是一個個性有缺陷或者懶惰的人。但是,一個創造力很強的人,必須是非常有獨到見解、獨立性很強的個性完善的人,必須是一個在常規勢力面前百折不撓的人,同時又是一個具有很強的記憶力、豐富的想象力、敏銳的觀察力、深刻的思考力、清晰的判斷力的人。
因此,創造力強的人智商一定高;但是智商高的人,不一定創造力就強。智商極高的學生可以贏得國際奧林匹克知識競賽獎,但是惟有創造力極強的人才可能獲得諾貝爾獎!
我說創造性不能教,首先是因為“知識或技能”與創造性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種概念。
其次,凡是能傳給他人的,一定是可以重複的,而可以被他人重複的則一定不具有創造性。例如,繪畫的“知識或技能”是可以從A傳給B,又從B傳到C的。正像人的智力不能從老師傳給學生一樣,創造性是潛伏在人的生理和心理層面的特質,也是無法從A傳到B的。
因此,創造性只能培養,不能教!
創造性就像種子一樣,它需要一定的環境:包括土壤、氣候、科學的灌溉、施肥、培養才能發芽、生根、開花、結果。
沒有對常規的挑戰,就沒有創造。而對常規的挑戰的第一步,就是提問。我的美國教授總是愛說:“沒有提問,就沒有回答。一個好的提問比一個好的回答更有價值!”
我欣賞他的哲理性語言,我更讚賞他在營造培養創造性的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