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美國情結
張愛平
一
不消說,許許多多中國人的心裡都有一個美國情結。或僑居美國,或家庭史上
與美國存有淵源,或有親友在大洋彼岸,或自己正欲奔赴那裡,或做着與美國有關
的事由,或什麼邊兒都不沾,就是對它情有獨鍾,格外關注,愛說它,愛夢它,愛
咒罵它。
在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對這一國度顯得過於重視,只舉幾個隨手拈來司空見慣
的例子。很多中國孩子除了五星紅旗,最先認識的外國國旗通常是美國星條旗。在
美國“獨立日”旅行時見到美國兒童身着藍白星、紅白條組成的服裝,在平常什麼
時候平常什麼地方的中國兒童身上都不難發現同樣的裝束。用做防凍裂的玉漿甘油
蜜,由北京一個郊區小廠出品。莫名其妙地在商標下畫了藍星和紅條。衣領淨、洗
滌劑、營養液及襯衫的包裝袋,甚至純棉襪子等等都愛拿星條旗來“說事兒”,星
條成了最走俏的也是使用最濫的設計———果真都跟美利堅有關嗎?
我敢說,中國的許多大中學生、知識分子對美國3000個大中學的名牌學府
如數家珍,熟悉之極,如哈佛、斯坦福、麻州理工、耶魯、普林斯頓……而美國人
中,除了少數高級學者,又有多少人能知道中國的北大、清華?
八十年代初,中國的出國潮剛剛勃發,人們心騖八極,似乎對出國的方向無所
挑剔,只要是外國就行。後來指向漸漸明確,進而約定俗成,“到美國去”成為第
一目標,能在那裡留下來是一等身份,而後是歐洲、日本、澳洲,再排三六九等。
究其因,在於美國的影響力,亦在於美國是個可以移民進去可以生活的國度,本身
就是個世界國家。只因為是到了美國,稍有點兒產業的女老闆,在不大的律師樓就
職的律師,都氣壯如牛地回國寫書出書,事無巨細地炫耀他們在國外的一切,自己
風光,也給親屬帶來榮耀。
出於崇拜效應,禁不住美利堅的巨大誘惑,多少人一聽到德沃夏克的《自新大
陸》交響曲就亢奮不已,多少青年男女或不那麼年輕的人心馳神往,尋死覓活地要
去闖一下美國,渴望着自己在外面也能有一番精彩的故事,仿佛非如此方不枉過人
生。他們的父母也樂得子女變成能享福的外人,不再把中國人歷來最畏懼的流離轉
徙當一回事。
於是,成千上萬的學子步容閎、詹天佑、胡適、錢學森們的後塵奔赴美國。這
一代留學生數量空前,卻鮮有前輩那種恪守留學報國壯志的人,好像有點令人失望
。海外有人評論說他們逐漸庸俗化了,把留學變成“留下”,追求變成了形式,流
於只圖發洋財,住洋房的平庸之輩。
我看,蓋源於不少人心目中僅有一個美國情結,實現了美國夢,便一了百了,
萬事大吉。幾位朋友曾不約而同地說:“去了美國就哪兒也不用去了,西歐像蘇杭
小景,哪兒有美國的大氣?”其實,說話的人也未必真到過歐洲。那些執意留在美
國的國人,大多數也沒有到過另外的外國,甚至有的連北京都沒去過,無比較可言
。之所以選擇非此地不可,從眾心理使也———全世界都認它,我為什麼不認?
二
客觀地說,美國地廣人少,環境優美,科技發達,生活穩定,會給人以自由感
受,是一個年輕、充滿朝氣、富於進取、有許多機會的國家,但並不是一個完美的
國家。它並非富得不得了,依舊有惱人的貧窮。在“貧窮線”以下的窮人總數,全
國有3000多萬,占人口比率13%。所到之處,都可以看到無家可歸、一卷破
行囊走天下的流浪漢,以及街頭巷尾可憐的乞丐,他們不啻是這個“富裕天堂”最
具諷刺的一大點綴。它也髒,密西西比河部分地區的水是醬黃醬黃的。新澤西州有
一處海灘天生麗質,可是無人打掃,髒得不可開交。比不上國內一些小縣的汽車站
,亞特蘭大市幹線公路上有一交叉路口,我去時發現車道中間扔着一隻破皮鞋,3
個月後我離開這座城市時,它還原封不動地趴在那裡。它也亂,紐約的治安舉世談
虎色變,籃球巨星邁克爾·喬丹的父親慘遭不測震全美,連貴為一國之尊的美國總
統也不能倖免,六十年代、八十年代兩代總統被刺都不了了之。它也有腐敗、黑暗
、官僚主義。不然怎麼過了30年了,美國人民還在念叨肯尼迪。
真正去過美國的中國人畢竟還是極少數,但中國對美國的了解的知識並不少,
都是間接了解,通過各種傳播媒介。毋庸諱言,我們的一些宣傳存在走偏、渲染得
過分、甚至神化美國的傾向。使得尚奇好異的年輕學子全無思想準備,滿腦子美好
幻想去碰壁。有人說美國是天堂,是地獄,是戰場;似都不貼切,均只表現了它多
稜體的一個側面。依我看,它就是一個國家,一個良莠混雜、喜憂參半,一個當代
諸多方面最發達又矛盾重重的國家,一個通過移民能夠生存的國家,一個很難公允
地評說的國家。
至於美國人,他們中的大多數絕無中國情結可言。汪洋大海般的普通美國人對
中國缺乏最基本的了解,其關心程度遠遜於周邊的墨西哥、古巴。美國的報紙、電
視上有關中國的報道寥寥可數(而中國的電視新聞天天都有美國鏡頭),且多是水
災、劫機等災難性報道,解說詞帶有歪曲、譏諷的味道。近年個別有眼光的媒體如
《華爾街日報》開始頻頻反映中國的經濟狀況。美國人對中國的基本知識跟中國人
的美國知識簡直不成比例。美國青年對中國知道些什麼,他們一般只知是個遙遠的
國家,有眾多人口,有萬里長城,有核武器,不少人忙於做生意,再多就無言以對
了。從中國進口的商品大量充盈於美國市場,而大多數美國購物者都對中華大地轟
轟烈烈的經濟改革與巨大變化卻一無所知。在一些美國人心目中,中國人就是幾十
年前、上百年前漂洋過海賣苦力的老廣、老福建的樣子;瘦小枯乾,目光呆滯、猥
瑣自卑、骯髒;粗魯、貧窮;精於生意、不團結的形象。如此偏見,怎麼能出現“
情結”?
三
某些美國學生可能會對校園裡的中國學生公開地看不起,美國的出租汽車司機
卻會在中國大款金表、金飾面前毫不掩飾一臉的艷羨,還會討好地問一句:“Ar
eyoyJapanese(你是日本人嗎)?”原來他們有“日本情結”,認為
日本人富有。看來鑄造一種情結也不是太難,只要你有錢。
所以一概說美國人沒有中國情結也不盡然,他們也有是在市場上,在金錢里,
在當政者、工商界巨頭、企業家那裡。有輿論認為,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也是最後
的一個市場,最具有吸引力。美國人的務實是出了名的,自然不會對一個崛起的經
濟大國視而不見。經濟利益的驅使,叫慣於以世界霸主自詡、一向頤指氣使的美國
人也不得不屈尊讓步。最突出的事實便是“最惠國待遇”一事。
近幾年,每年春夏之交,中美之間、美國政府內外總要緊鑼密鼓,就美國能否
給予中國最惠國貿易待遇一事展開一場激戰,1994年更是到了最終一攬子解決
、成敗在此一舉的緊急關頭。美國大多數參議員主張把人權問題與貿易問題脫鈎,
一勞永逸地解決給中國最惠國待遇的問題。他們認為假如取消最惠國待遇,意味着
美國商人會永遠失去在中國的商業機會,而使其他國家漁翁得利。更有美國近80
0家公司聯名致信克林頓總統,據理力爭。各大公司分別舉例,如果打進中國市場
,在本行業可以解決多少美國人的就業機會,可以有多麼豐厚的經濟利益,800
個集體加起來就可觀得令人可怕。曉以利害的同時,他們申明共同的信念,即:同
中國進行貿易對美國的前途是非常重要的。
在各界強大的壓力下,克林頓一改他競選期間攻擊布什姑息中國的立場,也不
得不採取相同立場,硬着頭皮取消人權與貿易問題掛鈎,無條件延續對中國的最惠
國待遇,承認把二者掛鈎的政策已經到了盡頭。消息傳出,美國經濟、貿易、科技
界人士大加讚賞,實業家們普遍如釋重負。毋寧說,它是“中國情結”的勝利,盡
管是高壓下產生的情結,畢竟也是情結。
“千萬里我追尋着你,可是你卻並不在意……”劉歡愴然唱出的這句歌詞似可
做中國人的美國情結和美國人的中國情結之在不平衡中的一種表徵。
這兩年,有的人覺察到出國也未必就那麼美妙,“出國熱”有所降溫,呈現一
種濃後之淡,似乎平衡了少許,然而,美利堅的誘惑還看不到盡頭,禁不住那誘惑
的也看不到盡頭。其實把我們國家的事情做好,把我們的形象“推銷”出去,若干
年後,沒準外國人也得有中國情結。
走筆至此,無意中看到美國已故前總統尼克松在他去世前幾日才完成的一部新
著《超越和平》中提醒美國現任總統克林頓說,對中國人大談人權“失之輕率”,
因為中國日益增強的經濟實力,很快就會讓這類討論顯得無足輕重。他指出:“1
0年之內,這些問題就會變得無關緊要;20年之內變得可笑;此外,屆時中國可
能威脅說,如果不改善底特律、哈林區、洛杉磯中南部的生活水準,可就要取消它
的貿易最惠國待遇。”
有興味的是在尼克松辭世一個月後,克林頓就宣布了人權與貿易脫鈎的“新策
略”。尼克松先生不愧是美國戰後歷屆總統中最擅長外交事務的,他具有從全球戰
略角度分析國際問題的能力,他對中美關系所做的精闢論述,閃爍着先知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