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唐王朝被稱作老子李耳 的後代,道教被定為國教,並以此作為唐高宗、太宗的既定國策。此時的學術思潮以扶持道教為重點,同時尊崇儒學,道、儒配合聯同反佛。許多有才能的知識分子 天性向道以及“寒窗苦讀”的儒生之路不足以實現青雲直上的人生超越,便採取“終南捷徑”的方式,隱居從道。此時上至卿相重臣如賀知章,下至絕代詩人李太白 皆是如此…… 不難看出道學壯大的聲勢。道教之影響在繪畫上,出現“道釋人物”一科;音樂上《玄真道曲》、《大羅天曲》大盛;文學上詩人與道士往來唱和,著名道教理論家 司馬承禎、李白、孟浩然、王維、賀知章等有“仙宗十友”之稱。書法上亦然,唐玄宗可稱唐代最傑出的隸書家,親自註疏道教經典,並製作《霓裳羽衣曲》、《紫 微八卦舞》等道教樂舞。《舊唐書·玄宗本紀》謂其曰“善八分書”,其《鶺鴒頌》被後人稱為翰墨菁華。司馬承禎頗善篆隸,自成一體,譽稱“金剪刀書”,玄宗 命其以三體書寫《老子》。吳筠也善書,有《唐杭州天柱山天柱宮碑》,故《佩文齋書畫譜·書家傳》有其小傳。
此時最具創造性書法大家是張旭與李邕。張旭素來癲狂,走筆呼號,李頎《貽張旭》謂之曰“左手持蟹螯,右手執丹卷”,張旭並行道教煉丹術。李邕書作《葉有道 碑》、《逸人竇居士神道碑》、《唐東京福唐觀鄧天師碣》、《大唐贈歙州刺史葉公神道碑》,葉有道、葉公(慧明)、鄧天師(思瓘)、竇居士與李邕往來可見甚 密,並由生活之外以書修道。賀知章“善草隸”,“晚年乃請為道士,還鄉里。詔許之以宅為千秋觀而居”,出家為道。李白亦“善楷隸行草”,《上陽台》墨跡堪 稱佳品。然李白號稱“謫仙”,“晚好黃老”,嘗請北海高天師授道籙。此時另一位著名書法家懷素,雖身為佛門弟子,作《聖母貼》,其內容卻是尊崇道教,並以 書藝暢懷。蔡希綜稱其“是為天縱”;此時書論家竇皋《述書賦》有“毫翰云為,任興所適”、“輕師謨,任縱慾”、“任己作制”。許瑤《題懷素上人草書》詩 云:“志在新奇天定則”——“新奇”、“奇”、“顛”、“奇勢”等書論的提出,合於六朝時以“道”為體的玄學風尚,這種盛唐的高揚自我的浪漫,便在書法創 作上強調非理性精神,而這也正切中了藝術創作的實質。
書法的創造追索決定了書法美學思想也具有了道教的特色。儘管現存盛唐書論最集中的是張懷瓘,其學術儒家倫理教化色彩極濃,但並非盛唐主流強勢;即便如此當 他談到書法起源時,作為盛唐大書論家,張無疑注重伏羲畫卦之說,他援引《周易·繫辭》的語言指出:“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八卦成列,象在其中 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至於文字乃是從卦相獲得啟示而創造出來的,其謂“卦相者,文字之祖,萬物之根”。從卦相所蘊含的天地 萬物流行變化的神秘法則中,張意識到書法美的生命所在。這也是他《六體書論》中所說:“形見曰象,書者法象也”的審美認識論前提。基此,他對闡述卦相意蘊 的《周易》至為推崇;他說自己草創《書斷》時,“其觸類生變,萬物生象,庶乎《周易》之體也。”《周易》關於卦象的“象”、“意”、“情偽”、“剛柔”、 “變”,使得他擁有了一把認識書法藝術的哲學鑰匙。“夫八卦雖理象已備,尚隱神功,引而伸之,始通變吉凶,成其妙用,觸類而長,天下之能事畢矣”,“故知 文字之作,確乎權輿;十體相沿,互相創革”。這樣,就把書法的起源和卦象聯繫起來,表現了《周易》哲學對其藝術理論的根本支配。
道教崇尚得“道”以成仙,長生不死,道教的清虛直任,羽化成仙形象是那樣浪漫逍遙,受之影響的盛唐書家及書論家也就很自然地以浪漫之風相尚,要求書法藝術 能表現“道”。為“道”乃是“虛無之系,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天地之元”,“萬象以之生,五行以之成”,宇宙、陰陽、萬物都是由它化生之,“道”即為生命 之本原。故而書家就把書法藝術當成他們的生命之“道”,對之如痴如醉,既顛又狂,以“道”為書藝極至。“邕以行狎相參,後復瑰異百出,邕作俑也。”,“似 我者俗,學我者死”,李邕對學書者流露的這種個性意識到張旭那兒被極大發揚。旭每大醉後,下筆揮灑,人稱張顛。旭傳法於懷素,懷素性格疏放,不拘小節,以 嗜酒養性,以草書暢志,“以狂繼顛”。旭素成為我國書法藝術浪漫天成的典範。獨特地天才創造了絕世的藝術,有此藝術便有其天才的個性。盛唐最偉大的詩人李 白也是傑出草書家,元代鄭杓評其書“太白得無法之法”;他評張旭草書“楚人盡道張某奇……四海雄俠爭追隨”;又論懷素草書“我師此義不師古”。為文學才能 所掩書法成就的書家還有賀知章,他們的“狂”及顯示了“癲狂”的自由個性又蘊含了“迷狂”這種藝術創造最佳狀態的意義,而這正是由“奇”向“意象”的提 升。
蔡希綜《法書論》云:“邇來率府長史張旭,卓然孤立,聲被寰中,意象之奇,不能不全其古制。就王之內彌更減省,或有百字五十字,字所未形,雄逸氣象,是為 天縱。”此為極為重要的論述。首先是對當時內涵雋永、氣象萬千的書法創作的總結;另一方面,從傳統文藝批評中“意”與“象”的兩個概念中演變而來。漢初蕭 何論書:“夫筆者,意也。”至六朝書論中“意”出現頻率增大。“象”最初作為哲學範疇,指的是物象,引入書法理論的是東漢崔瑗《草書勢》:“觀其法象”, 但嫌不詳,言之入骨者是蔡邕《筆記》:“為書之體,須入其形,若坐若行,若飛若動……若水火,若雲霧,若日月,縱橫有可象者,方得謂之書矣”。這是在 “象”的本質上的重大飛躍。經六朝強調藝術家主體的作用,“象”反而不被重視了。在初唐孫過庭中庸的“性情說”中,“象”仍不居主要地位,這是盛唐以前 “意”與“象”作為書法美學概念的運用發展狀況。盛唐之前的書法理論家僅僅從“意”或“象”單方面來研究,即使兩者聯繫,也只是外在的人為的關係,而並未 使兩者取得有機的內在和諧,所以理論上很難深入下去。故如上蔡希綜首先在書法理論上將“意”和“象”融溶於一體加以研究;“意”指書家的內在意情,而把 “象”擴大為藝術境界來使用,並把它們作為固定概念來使用。竇蒙《字格》專列了涉及意象的概念:“意態,迴翔動靜,厥趣相隨”,“媚,意局形外曰媚”。前 者的“動靜”是“象”,“趣”是“意”,“動靜”與“趣”相隨一體,形影不離便產生了“意態”;而後者則更近了一步,書法不僅要創造象中之意,還要創造象 外(形外)之意,所謂意象大於形象,更是純粹藝術創造的實質問題了。
把“意”與“象”作為渾然一體的境界加以思考也是受了道教的影響。道教以老子為始祖,尊為道德天尊,所言:“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南華真人於此談的 精到深刻,講意不可以言傳,講無言之言。司馬承禎《天隱子》中云:“夫坐忘者,何所不忘哉?芽內不覺其一身,外不知乎宇宙,與道冥一,萬慮皆遺。”此一種 直覺式的修煉方法;他解釋“坐”和“忘”道:“行道而不見其行,非坐之義乎?芽有見而不行其見,非忘之義乎?芽何謂不行?芽曰:心不動故;何謂不見?芽 曰:形都泯滅。”他要求於修道之人的,是達到“遺形忘我”的境界。此時另一位著名道教學者吳筠《心目論》中也說:“非夫忘形靜寂,瑕滓鏡滌,玄觀自朗,幽 鍵已辟,可度於無累焉?”無論是“遺形忘我”,還是“忘形靜寂”,都要求體驗到哲學、宗教上特定的境界——類似於“意象”的境界。道教中這種哲學、宗教的 境界恰恰是直觀審美式的,對藝術理論有直接的啟迪。
唐書法美學創造的已不是個別幾幅佳構,而是宏偉地意象玲瓏湊泊,不可以量去推求的書藝體系境界美。意象是在自然的形式中得以體現的:或起伏一新如李邕,或 風骨豐麗如李隆基,或顛掃莫測如張旭,或真率夷曠如賀知章,或翩翩欲仙如李白,或狂醉圓轉如懷素……沒有絲毫造作,任憑天性,不事雕飾地去創造,去流露出 無工可見,無跡可求的完美書境。這種自然美一者固然以高度成熟的藝術技巧為基礎,他們又大多是傑出詩人,二者更多的是屬於才氣縱橫藝術素養的深厚。顏真卿 曾向懷素討教筆法,懷素說:“一一自然”。這是當時書法美學上的明顯追求。當時竇皋《述書賦》提出書法美的要求之一是:“真率天然,忘情罕逮”,“稟天而 自強”。竇蒙對“天然”和“忘情”加以發揮道:“天然,鴛鴻出水,更好容儀”,“自然騫翥”。正如李邕“……資豪放,不能治細行,所在賄謝,畋游恣肆”; 張旭“脫帽露頂王公前;賀知章“性放曠,善談笑,……尤加縱誕,無復規檢,自號四明狂客”;李白“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莊子·天道篇》曰:“世之所貴道者書也,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由“書”至“語”再至“意”以至 《老子》二十五章所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也是盛唐以前書法美學的發展軌跡;這絕不能說是偶然的巧合,而恰恰是經過先賢不斷歷練,又在 盛唐時期汩汩噴涌地書法美學思潮,其萬河之眼正是集結於“自然”。只有從中國傳統美學理論上切中此點,才能確立盛唐時期書法美學的研究根基。
簡言之,盛唐書法美學的總體趨勢是在當時蓬勃發展的道教思想影響下,追求浪漫情致的表現,在濃郁的浪漫之風中,看重意象,崇尚自然,和以詩的直覺方式去把 握書法藝術——這,是當時的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