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與美國教授體制的不同
好,我來講講各個國家的科學教育激勵機制是不一樣的。這裡我要重新強調沒有一種激勵機制是最好的,每一種機制都會有優點和缺點。那麼歐洲的激勵機制怎麼樣呢?歐洲直到現在還是這樣:一個系一個研究所只有一個教授、只有一個主任,所以他選一個主任非常不容易。但是你也會知道有像牛頓那樣子二十幾歲就當教授的,中國的話,你要按照論資排輩的話,等到他當了教授大概也就該退休了。所以你就知道如何在一個國家裡面只有一個人當所長——像普利高津那樣支撐那麼長時間而且又在他科學鼎盛時期就能挑大任是非常難的事情。我親眼所見的就是現在每年和我們經濟中心討論的美國最好的研究機構叫NBER,就是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⑤那個總裁叫Martin Feldstein, 原來是里根的經濟顧問,他四十多歲就當顧問,後來就當NBER的總裁,在NBER當了二十多年,現在六十多歲了,精力無窮。我想中國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看見一個研究機構會找到這麼一個人。歐洲在這一點上的話呢,他如果是選的教授雖然很少,但是如果選得比較好的話,他有一個很重要的結果,是什麼呢?歐洲發展原創性的科學思想、科學學派遠比美國要好,因為不用worry什麼待遇呀,什麼問題,所以我們現在都有一個印象,好像日本人是抄美國人的,美國人是原創的,No,大部分的原創科學思想是歐洲人,美國人因為競爭非常激烈,所以美國的短評快,抄襲歐洲的非常快,把它放大,日本抄美國的更快,現在中國抄日本的大概也很快,所以大概都是這條系統下來的。那美國和歐洲有什麼不同呢?美國有很大的不同就是它沒有科學傳統,而且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又富起來,所以美國的資源要比歐洲多很多,所以你就會發現助教授就可以帶博士,現在我們中國還搞一個博士生導師,現在我不願意印在名片上,明明是正教授了你還在上面印個博士生導師。好像博士生導師是一個頭銜似的,這是非常奇怪的事情,但是在歐洲的話你會覺得很奇怪,只有教授才能帶博士生,而在美國的話,一個助教授,一個年輕人,他就可以帶博士。美國的好處就是廣種薄收。所以他出東西出人才的機會也非常多,但是反過來良莠不齊,所以美國很多大學的博士在英國的系統裡面是不被承認的,然後你名牌大學出來的人如果不是有名的導師或者做出有名的工作,就是名牌大學裡出來的你也不見得可以找到好的工作,這一點和中國有很大的不同,中國到現在為止還是看名牌,甭管他做得了怎麼樣,噢,只要北大清華就搶着要,不是北大清華就不行,在美國的話他已經看你做什麼東西,這也是歐洲和美國非常大的區別。
*教授終生制
和美國與中國不同的評級方法
另外就是終身制的問題,美國這個終身制和歐洲不大一樣,因為歐洲只有很少人是終身制,對嗎?當教授的人很少,美國的話呢,大部分從助教授到副教授,副教授裡面有一個門檻,叫tenure制度,你拿到副教授以後呢, 那麼這個系統是怎麼產生的呢?據說一開始的是為了保證學術自由,因為美國在二三十年代的時候實際上受教會的影響還是很大,如果教授批評教會或者批評政府,就有可能被炒魷魚。為了保證學術自由,後來就設立了終身制度。但是這個終身制度設立了以後就產生了很大的問題,在美國你就看得很清楚,比如說,美國物理學的大擴張是冷戰時代,尤其是蘇聯人造衛星發射以後,美國大大加強了科學研究,請了一大批物理學家。普利高津在奧斯汀的研究所的三個教授,三個三分之一,三分之一是普利高津,三個是美國的正教授,剛進去的時候能夠很好地工作,等到他拿了終身教授以後,實際上真正在幹活的人只有一個半人,還有一個半人已經不幹活了,為什麼講半個人呢?因為半個教授人很厲害,提問題很厲害,但是都叫學生幹活,自己不幹什麼活,當年是他還是能夠判斷學生幹得怎麼樣,所以奧斯汀大概在七十年代到現在後來的三十年過程裡面,絕大部分世界前沿的成果都是沒有tenure的人做的,都是研究生,博士生,博士後或者作像我這種沒有終身制的研究員做的,從我來說去年北大辯論終身制的問題我認為終身制是不重要的,競爭是重要的。而且從我們來看,實際上後面的工作研究生比終身教授做得好,所以實際上美國這些年來已經開始反省終身制,很多大學裡面已經開始取消終身制,但不是全國統一的,而是各個學校自己做的,開始對拿到終身制的教授進行review,然後一開始review,有些人名氣很大,()一看到review,還沒等到你review,不等到你請他走,他自己已經開路了,因為他可以到競爭不那麼厲害學校里去。我覺得北大的改革為什麼這麼困難呢?實際上中國的教育部比較保守。如果中國的所有學校都開始競爭的話,人才可以流動的話,那你在北大拿不到終身制沒有什麼關係,我跑到科大去,或者雲南大學去,可能我還做得更好,北大你很難將你的選拔一定是公平的,因為選拔投票教授是一個委員會,大部分人自己可能都不做研究,他怎麼能夠選得出來?然後我覺得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中國的報紙一直在那裡鼓吹辦世界上一流的大學,甚至有一個我的好朋友,原來在香港科技大學的,現在在香港大學吧,叫丁學良,在報紙上寫文章,說tenure制度是保證世界一流大學的一個制度,我覺得這種說法是很幼稚的事情,美國的三流大學也有tenure制度,這和世界一流大學沒有什麼關係,而真正重要的地方在於美國和中國的評級辦法是完全不一樣的,這件事情決定中國的學術水平。我們做政治學的同學不知道這裡有沒有,大概會非常崇拜民主制度,民主制度在科學上是非常有害的,為什麼呢?任何科學上的發明,如果多數人都贊同的話,這已經不是科學前沿了,所以認為民主制度能夠防止腐敗,能夠保證科學進步實際上很壞的,民主制度可以防止最愚蠢的錯誤,但是不可能選優,所以中國的科學上不去,我認為有兩個原因, 就在於中國沒有建立一個好的選優標準,中國的教育,中國的金融實際上都沒有一個選優的標準,不知道誰是好的學生,不知道誰是能夠做出成績的。中國只有一個東西能夠選優,就是內戰。打仗的時候打出來的那些將軍,那個不是皇帝欽命的。但是一旦進入和平,建立官僚系統,裡邊選拔的人,中國從來就難得選出優來。所以像中國的汽車,定什麼三大三小,定下來的那些廠,生產出來的汽車都沒有辦法競爭,然而黑馬冒出來還能競爭,所以中國始終沒有解決的問題,然後我給你們講解決辦法實際上是很容易的。很容易的辦法就是評級的問題,這件事情最近我在我們的中心講過,大部分人都反對,我給你們講講看,看你們贊不贊成。中國怎麼評級呢?很簡單,就是領導提名,right?然後全體表決。然後呢,表決的時候,底下就有很多動作,所以你就會發現,能夠被選上去的人,多半不是研究做得好的人,而是群眾關係比較好的人。如果拼命做研究的人,我哪有時間和你去喝酒啊,家庭拜訪啊,照顧你的小孩啊,或者噓寒問暖啊,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而且科學家一般來說包括許多藝術家也是一樣,他越是做得好的人,一般都有一些怪癖,像我的怪癖還少一點,因為下鄉啊,給改造得差不多了。但是很多科學家,藝術家都有怪癖。你要是民主投票,他一定不行。那美國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它很簡單,設立一個委員會,所以民主制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是關鍵問題是誰有投票權。美國的提級不是全體教員投票,尤其不是所有資深的資淺的,做研究的和不做研究的都來投票,中國的很多學術委員會投票包括北大,首先占主導地位的是各級行政領導。美國分工很清楚,你是行政領導的人員一般是不做研究的,或者你曾經做過研究但是現在沒有時間做研究,你是為大家服務的,他這個commission 裡面最重要的是學術帶頭人,有他們來投票。他的目標只有一個:我這個學校,在前沿上要爭取世界一流。那麼我要招世界上最好的人,你要知道凡是到了世界第一流的東西,一定是曲高和寡的,所以即使這個科學家他們不能判斷是不是他們這個領域裡面坐的世界上最好的,那他怎麼做呢?假設今年我有兩個名額,是終身制的候選人,好,現在競爭的人大概有五個,你們每一個人寫一份報告,說你做了什麼事情,你要在全系上做一個講演,同時你還要提名全世界範圍內哪些科學家可以對你的工作做出評價,所以它的國際標準根本就沒有單位里人際關係的問題。然後你就面臨一個風險咯,你提名的這個科學家在你這個領域裡面,知名度越高,他說話的分量越大,但是說話分量越大的科學家你想要買通他的可能性越小,right?你打個電話,說:“哎呀,做點好事吧,幫幫我一把吧。”不可能。很可能他寫來的信把你說得一塌糊塗,所以你的風險就很大,當然你要安全吧,我要找一個哥們,我們經常見面的,請他解決這件事情,他的分量又小,這個信每個人就3封到5封,送到委員會裡面,委員們讀這個信,委員會一看了這個信以後大概也就知道哪個人做的東西是最重要的,然後進行投票。這是很簡單的事情,然後你就知道一個非常簡單的遊戲規則,就會改變學校的提升的標準,究竟是全球的競爭標準,還是單位里的人際關係,It’s simple,right?你們假如將來有機會當什麼學校的校長你可以試驗看看,你只要試驗一下,我想你可以在很短的時間裡面改變你的學校的面貌。
*歷史上的四次體制改革浪潮
我講一下世界歷史上科教體制其實有幾次很大的改變。當然講四次浪潮是我說的,你們要是發現五次浪潮我也不反對,因為我不是專門做世界科學史的,我只是業餘關心一下,第一次我覺得是英國從古典式的系統到學習法國的辦法,後來創辦的學校比如倫敦大學呀,那是新型的大學,和原來的劍橋牛津是不一樣的,它裡面有很多工業應用的學科。然後第二次我覺得德國把研究和教育結合起來成為新科學主導的國家是非常成功的,後來好的學校,我想研究型大學都是遵循德國的榜樣,在這個意義上,中國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實現這個轉變,為什麼?因為最好的學校——北大,還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研究型大學,還是以教學為主而不是研究為主的大學。第三次的話呢,實際上是蘇聯的衛星上天以後,對美國有非常大的衝擊,所以美國全國有個大辯論,然後檢討美國落後的原因,得到一個基本的結論,就認為美國忽略了基礎科學教育的重要性,而基礎科學教育是以知識為主,而不是培養人的創造發明能力為主,所以他們後來出版了一系列改革的教材,其中最重要的一套教材以前講課中已經提到,就是Berkeley(加州伯克利大學)編的那套物理學講義,所以你們有興趣的話還可以看一看,中國是翻譯過來的,但是我懷疑中國又回到傳統的教育裡面去了。最近一次呢我覺得是冷戰結束以後,這次的結構調整,實際上有很大的差別,因為蘇聯人垮了以後,美國沒有軍事上的對手,然後就削減經濟預算,美國有很多小的學校,就發現沒有學生修物理了,這物理系都給關門了,然後也有很多傳統的學科都關門了,有很多新的學科開起來。最後一次的改革毀譽參半,好的地方就是推進學校的商業化,所以有很多創新課程,比如說類似於企業家精神呀,怎麼創辦小企業呀,這種課都是在MBA里開的。北大也有——不知道光華有沒有這種課,那麼這種就成了他們很重要的賣點,所以美國在這種商業化裡面非常時髦。那麼藝術系裡面開的很多課,跟科學結合起來,然後把舞台啊,燈光啊,服裝呀,設計呀都搞得非常fancy,這點北大好像做得不錯。北大的藝術系好像不是正統的中央工藝美術學院開的,所以請來的人裡面結合藝術交叉的地方,什麼電影呀,電視呀,廣告呀,好像北大還做得不錯,北大現在有藝術系的同學嗎?我明天要到藝術系去講演。所以你就發現北大有很保守的地方也有很前衛的地方。但是它也有很大的問題,就是最近這幾年的改革基礎科學被忽視了,美國現在又重新搞導彈防禦系統,我覺得他的主要目的並不是認為中國真正是一個威脅,實際上是通過軍備競賽恢復美國的高科技領先地位。因為他們吃的老本已經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