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中國開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會，在中國的科學界大概是歷史上地位最高的會議。2002年開的這個會議，專門討論李約瑟問題8和中國未來科學技術的展望。中外科學界的元老，兩彈一星的元勛都參加了。我算是研究李約瑟問題在國內外有貢獻的科學家，最後做了總結髮言。我對中國的科研體制有十分尖銳地批評，做的所有東西都是對中國的經驗觀察產生的。我寫的文章曾經政治局委員人手一本，作為黨內文件下達。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兩報一刊整版發布，這是最高待遇了。但是，學術界完全沒有辯論，在去年我才在北大提出了那個講演。北大歷史系要和我共同帶博士生，可到現在為止我們中心的體制問解決不了。

1、中國科研體制的差距在什麼地方？

（1）識別人才：分數vs IDEA

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中國沒有形成過自己獨立的科學體系。當年中國知道最開放的一批科學家中誰是好的，周恩來還親自禮賢下士，從國外請回來這些人，像華羅庚這些都是大將！現在如果問中國誰是好的科學家，他們不知道。中國現在的教育系統、科學系統，跟中國的金融系統一樣，不曉得怎麼識別人才，這是中國基本問題。中國只知道識別高分數，只知道識別博聞強記的人，不知道識別有創造力的人。北大每年都以招了多少文理科狀元為驕傲，而對於西方的大學，分數只是一個BOTTOM LINE 。他們是看誰有好的Idea。中國科研經費大部分都用來買設備，買圖書，最多給你出差費。西方是用來買Idea.

去奧斯丁之前我給Ｐrigogine寫了封信，很簡單，說的是＂你的雄心是要跨越物理學與生物學的鴻溝；我可以跨越物理學和經濟學的鴻溝＂。這就是我的Idea。等我到了奧斯丁才發現我的學員身份問題，沒考TOFEL、GRE。結果我到了那邊錢也沒有身份也沒有啦。研究生資格要駁回，那邊問這個人還要不要，以後你們招研究生要不要TOFEL、GRE。我們中心的負責人說 ：“以後我們招研究生托福、GRE也要，但這個人我們也要”。美國方面立刻就同意了。中國就不行，北大老師就不行。但我要獲得研究生資格有條件：考試成績A-以上才能轉正。結果我考下來全是A 。到目前為止我很得意我在三分之一的淘汰率下拿到GPA4.0 。

中國在海外有重大成就的人在國內都是不喜歡的，調皮搗蛋的人。中國現在開放後有一個好的趨勢，叫出口轉內銷，利用國外的選擇機制來識別人才。但代價非常高昂——多數人假如沒有強烈的民族心和愛國心的話，他就留在國外不回來了，所以中國現在做得好的大部分在國外，我認為不是錢的問題。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是國內的領導不曉得國外誰是好的科學家。等到人家成名了就把他請回來，他已經過時了。諾貝爾獎發的都是二十年三十年以前的工作，中國現在各個大學卻還是請那些名家——那些過時了的人來做。

（2）追名家vs追前沿

中國最大的問題就是只曉得追名家，或者追長官，不曉得追前沿。在國外，美國也好，歐洲也好，只要是一個研究生做出成績，立刻全世界知名，各個大學搶着去，立刻就知道這個新星，這種現象在中國到現在為止我認為是沒有。我在做研究生的時候，就到世界各個學科前沿，兩年以後就組織了國際統一戰線，到現在我還吃那個老本，要在國內做都做不起來。

（3）效率低下vs勞動分工

我在中國科學院做研究的時候，時常講個笑話，我們做衣服要從打鋤頭，種棉花開始做起，根本沒有勞動分工，我得親自做儀器，親自跑器材，親自找人事調動，把我的愛人調來，把我的助手調來，而在美國，做研究非常的簡單，只要申請一下，一個訂單就來了，勞動分工高度發達，我只用想我的幾個問題就好了。後來我算了一下，在中科院90%的時間都浪費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原因是什麼，沒有勞動分工。這本來是中國要現代化過程中要改革的一個弊病，但非常奇怪的是，在中國學術界這變成固守原來陣地的驕傲。

2、北大這個體制是落後於時代的

（1）教學vs研究

北大是非常好的學校，但是我認為北大這個體制是落後於時代的，中國除了中國科技大學以外，所有的學校都是教學性的學校，不是研究型的學校。科大現在還是不是這樣我還不知道。我現在不知道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辦得怎麼樣，但我想和世界上最好的研究生院比，大概還有很大的差距。

（2）：競爭：北大教改的必要性：

北大老師和學生的潛力非常大，但是我個人認為北大的體制非常的陳舊，要是不改革的話，中國科學要想趕上經濟增長的速度，是十分困難的。直接促使我開這門課的原因是去年引發的北大教改的辯論，北大的教改在國際標準來說是非常溫和的一件事情，根本談不上休克療法。在美國不要講研究型的學校，就是普通的大學也是淘汰制度，每到六年以後，不行了就淘汰，淘汰率在非競爭的學校會低於50%，但是在競爭性的學校淘汰率會達到50%到90%。北大這麼大這麼有名的全國競爭性學校，校領導提出淘汰25% ，引起軒然大波，根本就改不下去，而且還有人提出來北大的人文精神和現代化的教育改革是不能相容的，我感到非常驚奇。我很希望有不同意見的同學和我爭論，無產階級丟掉的是鎖鏈，我丟掉的則是孤獨和無知，你要是批評我錯了，我獲得的是新的朋友和新的領域。所以我沒有什麼好怕的，北大的教授頭銜要拿掉也沒有關係，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做了多少事情。我對中國的科學教育體制非常不滿意，可改革的問題對個人來說並不是很重要，但是對國家來說非常重要。因為我們人微言輕，所以說的話總是沒有人聽，怎麼辦呢？只好下定決心做點事情，才能讓別人信服。本以為做個三五年就可以了，後來沒想到做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大概最後得做到臨死以前還是做不完，因為我要做的目標越做越大，永遠沒有完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