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畢業生就業問題已經喊了兩年。值得人們關注的是:當今的大學畢業生就業問題,是在經濟強勁增長的情況下出現的。不管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經濟增長期是就業率最高的時期。而且大學畢業生即使在經濟不景氣的情況下,就業也不算太難。比如,2001年以來美國經濟不振,失業率一度高達6%以上。但受過大學教育的人中,失業率僅有3%左右。不僅如此,在過去一年,美國的經營和專業人士的工資提高了2.8%,而一般沒有受過大學教育的階層的工資卻沒有提高。相比之下,如果我們在目前的高度增長期還不能解決大學畢業生失業的問題、大學畢業生的工資還是一降再降,以後解決的希望就更加渺茫。這說明我們的教育體制有嚴重的結構性闕失。
簡單地說,這個結構性的闕失就是高等教育盲目擴張。看到這一顯而易見的事實並不難。但是這一事實背後的經濟、制度層面的問題,卻很少被人們理解。
不錯,中國近20年經歷了強勁的經濟增長。中國的大學教育還非常不夠普及。為了成為21世紀的經濟大國,必須有大學教育這一堅實的基礎,以提高國際競爭力。目前發達國家,大學畢業生占總人口的比率都相當高。其中30%的25-30歲的美國人有大學文憑,在日本則是24%,德國是14%。英國的比例更高,接近40%。我們面對差距,本能地要加入這場國際競爭,也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盲目地盯着這些發達國家,就像一個業餘長跑愛好者和奧運會冠軍一起跑萬米,一開始就緊追不捨,結果第一圈下來就會崩潰。其實,發達國家大學畢業生比例高,也是近20年的事情。比如,德國如今有200萬大學畢業生,但30年前僅有20萬。人家為什麼一下子大學擴張得這麼厲害?一大原因就是產業結構的變化。當製造業是國民經濟的主體時,大學畢業生的需求不大。相反,基礎教育的質量則成了立國之本。二戰後到1970年代,西方主要工業大國還是在製造業上競爭,結果,像日本、西德這樣的國家,大學畢業生在人口中的比例並不高,但由於基礎教育過硬,最後創造了經濟奇蹟。
如今,這些國家的經濟已經轉型,從製造業轉向服務業,像金融、醫療、高科技產業等等,全需要大學畢業生。美國的藍領紛紛失業,組織工會也掀不起大浪,大選時的影響力越來越小。現在在美國如果不上大學,未來就是一片暗淡。所以如今大學爆滿,也在情理之中。
再看看中國。我們的經濟和人家相比差了一個時代。近二十年的增長,幾乎全靠製造業。特別是發達國家經濟轉型後,在本土雇藍領已經賺不了錢,紛紛關閉本土的工廠,投資中國,形成了世界製造業的大遷移和中國作為“世界工廠”的崛起。在這種情況下,中國在教育上面臨的挑戰,首先是提高全民義務教育的質量,培養大批高質量的勞工。特別是製造業的崛起引發了高速的城市化,大量民工從農村湧入城市。為這些人提供高質量的教育,應該是我們教育界的首務。
戰後的日本,國家在全民義務教育上下了最大的本錢。特別是在農村,教育質量極有保證。老師常常以宗教般的精神,翻山越嶺,花一天的時間到一個封閉的鄉村給那裡惟一的學生上一堂音樂課。對義務教育如此虔敬,才有了今天日本的無家可歸者也會讀書的局面。1960年代日本工業崛起、急劇城市化,但人家農村的勞工不是像我們現在這樣以民工、盲流的形式半合法地、混亂地潛入城市,而是大公司主動跑到鄉下,把當地一年的高中畢業生“連鍋端”到東京。一夜之間,受過良好教育的農村子弟,有了終身的工作,得到精心的職業培養。那時美國人看到日本的勞工素質目瞪口呆,覺得自己大勢已去。
中國目前的問題是,把本該用於農村教育、全民義務教育的錢挪用到大學裡,而且爭着要“建設世界一流大學”。於是,大學不斷擴張、攀比、升級,連博士也批量生產,大牌教授日子越過越紅火,農村教育越來越受到削弱。其一大原因就是我們在制度上還是國家辦教育,而不是國家鼓勵民間辦教育、資助學生受教育。
解決問題的辦法,是國家從教育領域逐漸、有序地退出,把錢直接交給受教育者,把教育券式的改革推廣到大學。哪個學校培養的學生找不到工作,哪個學校就被市場淘汰。這樣,大家就不會爭着辦什麼“世界一流大學”。各種職業短訓班、短期大專(相當於美國的社區大學)和其他低層級的高等教育,就會崛地而起,以短平快的方式滿足社會的需要。大學畢業生失業的教育浪費就不會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