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零代科大人

追求國家獨立富強民族復興發展，是1840年以來中國歷史發展的主線，同時也構成了評價
中國人物特別是人物群體的坐標。中國科大，作為新中國創辦的一所大學，在創辦之初就
以上述坐標給自己確定了任務："把紅旗高高舉起來，插上科學的高峰。"歷代科大人通過
前赴後繼的工作，取得了驕人的成績。但是隨着時光的流逝，很多年輕科大人已忘記了歷
史，或者說，不能以正確的觀點來看待科大的歷史。我鄭重地建議這些人，不妨認真地了
解一下科大的歷史，科大人的歷史。

中國科大成立於1958年，但是科大人的歷史卻可以追溯到更遠。不熟悉的人，請閱讀一下
這些輝煌的名字：郭沫若、竺可禎、錢三強、華羅庚、錢學森、趙九章……他們，是第零
代科大人。

第零代科大人永遠是後來者仰止的高標。他們是開山的宗師，是傳說中的大俠，是雲端里
的神仙。他們的名字和新中國科研事業緊密相連。他們不僅在業務上，也在精神上為中國
科大定下了標準。

什麼是科大精神？大概100個科大人有100個不同的觀點。我的觀點是，科大精神就是為了
祖國的科研事業頑強拼搏的精神，敬業奉獻的精神，勇於犧牲的精神。"不要命的上科大"
，但是，人為了什麼才可以不要命？科大人究竟是為了什麼不要命？在第零代科大人那裡
，答案很明白：為了祖國的科研事業。

第零代科大人大多具有留洋的經歷，是學貫中西的大師。在祖國需要的時候毅然返回百費
待興的祖國，是他們的共同抉擇，也是他們共同的愛國精神的體現。在那個年代，回國就
意味着犧牲。就意味着要在極端艱苦的條件下工作，就意味着要放棄自己擅長的方向去從
事祖國需要的方向，就意味着要放棄學術交流去隱姓埋名，就意味着疾病乃至死亡。但是
第零代科大人都認了，於是有了中國科技事業的起步，有了中國科大。

由於傑出的貢獻，第零代科大人今天享受着巨大的榮耀。但是比起當年那些沒有回國的人
，他們犧牲得實在太多。他們沒有楊振寧名聲大，沒有李政道活得好，他們中間早逝的，
例如郭永懷趙九章，在今天的科大學生中間知名度都很成問題。這就是犧牲。正是由於這
種犧牲，才有了中國科技事業的艱難起步和蓬勃發展。第零代科大人用他們的行動為科大
精神定標：為了祖國的科研事業，"不要命的上科大"。

二、第一代科大人

科大北京時期的學生，大致可以算作第一代科大人。說大致，是因為這種幾代幾代的分期
，本來就是模糊的。

第一代科大人直接受教於第零代科大人，從知識到精神都接受了第零代的衣缽。他們同樣
具有不要命的犧牲精神，同樣具有輝煌的業績，同樣具有火熱的愛國情懷。

曾聽一位58級的校友說過一件事：某次在航天基地發射某型號，出了問題，各單位總師開
會會診。結果到了會場一看，所有的總師，都是他們班的！這是何等的成就，這是何等的
輝煌！在這裡對"80年代的輝煌"津津樂道的諸位，你們可能舉出80年代的哪個班，有這樣
的輝煌？

說到第一代科大人的愛國情懷，我們的朱校長是一個典型代表。他一有機會作報告，就要
向大家宣揚愛國主義，就要講他的青年時代，就要講那一對老夫妻的拮据晚年和中國的光
明前景。他已經講了很多次了，我想他還會講很多次的。

但是朱校長的這些事例，邏輯上是有很大問題的。首先不是所有象他那樣去了西北的青年
大學生最後都有他那樣的成就的；其次就是那一對老夫婦，一個拮据的晚年固然不是讓人
嚮往，但是考慮到早年的優裕生活，避開了一次又一次政治風波的侵擾，自己選擇研究方
向和生活方式，比較起他們那些回國的同學，是不是就一定更不值得選擇呢？我個人覺得
，從個人利益的角度看，很難說。

朱校長的邏輯缺陷，其實反映的是第一代科大人和他的聽眾(第四代、第五代科大人)之間
價值觀念上的鴻溝。為了迎合他的聽眾，朱校長必須用年輕一代科大人普遍理解並能接受
的個人利益分析範式來重新解釋這兩種選擇，仿佛第零代科大人是如此遠見卓識，看到四
五十年後自己能在中國取得巨大成就，而不回國的同學要陷入經濟拮据才回國的。但是，
華羅庚、郭永懷、錢學森，真是因為如此的個人利益分析回國的嗎？

第四代、第五代科大人很多只能理解利益分析，但是第零代和第一代科大人，在選擇人生
道路時，卻基本沒有使用個人利益分析。在他們那裡，愛國是無條件的，為了祖國的科研
事業拼搏奉獻犧牲是理所當然的。所以作為第一代科大人的朱清時校長，在用利益分析范
式重新解釋愛國選擇的時候就會出邏輯問題，因為在他那裡，愛國難道還需要解釋需要理
由需要條件嗎？愛上自己的祖國，就象愛上一個人，本來就是理性和邏輯失效的領域。

三、第二代科大人

科大從南遷到恢復高考前，是個困難時期。這中間的科大學生，大致是第二代科大人。

第二代科大人是幸運的，因為比較起同齡人他們可以上科大；但不幸的，因為當時科大很
困難，整個中國都很困難，他們的基礎，他們接受的教育，比第一代科大人和以後的科大
人，要差很多。他們中離開科大進入工厂部隊行政機關的相對比較幸運，而留在科大的就
顯得特別，低調。

每個系都有這樣的第二代科大人，特別低調。在他們前面，是雄風猶在、老當益壯的第一
代；在他們身後，是迎頭趕上的新一代科大學術正規軍，他們夾在中間，無論是教學還是
科研水平，都顯得有差距。常常只能承擔一般的科研工作，講些不是很關鍵的課程，學生
還不怎麼買帳。於是提職稱，長工資什麼的，都只能一等再
等，於是被歲月逐漸染白了頭髮。

但他們都是真正的科大人。是他們和科大一起走過了南遷和南遷後的艱難歲月，是他們默
默無聞的工作才使得那些更有能力的人可以騰出手來從事更尖端更專業的教學和科研。他
們是默默耕耘的一代，是薪火相傳的一代，他們理應受到我們的尊敬。

四、第三代科大人

從恢復高考到1989年夏，是科大的一個新時期。這個時期入學的學生，大致可以劃分為第
三代科大人。

這是如今最活躍的一代科大人，也是最被如今的科大人所津津樂道的一代。但個人認為，
“80年代的輝煌”，根本就是個虛假的神話。這一代科大人，比起他們的前輩，不僅沒什
麼輝煌可言，反而是總體上看來最不成氣候的一代。

80年代的科大學生有什麼輝煌？最有力的證據是當時考進來的學生成績最好。但成績好絲
毫不能成為輝煌的理由，就如同任何企業都不會用原材料質量好而不是產品質量好來說自
己牛一樣。好漢不提當年勇，進校成績
高一點，就值得牛一輩子嗎？輝煌不輝煌，要看這些人離開學校後幹了什麼。

而這一代科大人，有很大比例，乃至有的整個班在國外。當然在國外生活也不錯，但僅僅
是不錯，而決不是輝煌。科大有三位數的校友在華爾街，但是可能不可能哪一天，華爾街
的頭頭，絕大部分是科大的，就象在那個發射場總師都出自科大一樣？我看不出這個希望
。

從對中國的貢獻來講，這一代科大人就不僅僅是不輝煌了。這一代對中國的貢獻，無論是
絕對數量還是相對比例，都要差得多。而一個對中國如此貢獻的科大，又能有什麼資格奢
望中國社會給予它巨大的回報呢？一個大學，本質上是為社會提供人才的地方。她為社會
提供的人才為社會的貢獻越大，則社會的回報也越大。當清華畢業生在國內的廠礦企業占
據者廠長經理總工程師職位的時候，一個清華的小組和一個科大的小組去該單位
爭取科研項目，清華小組當然是要占很大便宜的，這就是社會的回報。而當科大學生成建
制地在美國的時候，我們又怎麼能奢望我們在國內和清華的項目競爭中占優勢呢？

更嚴重的是，這代科大人基本放棄了科大的愛國奉獻的傳統。當然這中間有他們的政治遭
遇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他們未加鑑別地接受了以個人利益為基礎的西方價值觀，從而
主動割斷了和老一代科大人的精神紐帶。追求國家富強民族復興是中國當代歷史的主流。
一個落後而發展極不均衡的中國，如何才能實現這一目標？作為社會精英的高級知識分子
，該如何承擔自己的責任？老一代科大人給出的答案是：多干、多奉獻、多犧牲，把自己
干出來的那一份與整個國家民族分享，這是實現民族復興、國家富強的唯一選擇。

但80年代的科大人從整體上放棄了這種奉獻和犧牲的信念，放棄了對國家和民族應當承擔
的義務。中國人民作為一個整體的未來，中國西南西北鄉村農民的未來，與他們似乎再也
不相干。這實在沒什麼可“輝煌”的。畢竟，USTC的正確漢語意思還是“中國科學技術大
學”，而不是“美國訓練中心”。

五、第四代科大人

從89年秋到99年夏，又是十年。科大和中國在這中間，又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而這期間
入學的科大學生，作為第四代科大人，又具有他們的前輩所不具有的一些新特點。

首先是多元化。89年的夏天固然發生了重要的政治事件，但其對於科大的影響，顯然沒有
象取消和恢復高考那樣使科大學生的構成產生一刀切的變化（從66年取消高考到科大南遷
，大概正是一屆學生，所以第二代科大人其實是不經歷高考入學的一代，也正是經歷南遷
和南遷後艱難歲月的一代）。決大多數89年在校的非畢業生都在89年秋以後繼續在科大待
了段時間，因而也就把第三代的一些特點和觀念加諸於第四代。但是第四代科大人和他們
前輩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們真正實現了價值取向的多元化。而無論是第零、一、二代的全
面堅定愛國，和第三代的整體親美全盤西化，方向固然不同，但是價值取向的結構單一卻
是相同的。但是到了第四代科大人身上，價值取向就不存在這種單一性了。出國的仍然很
多，但是留在國內也成為一種完全對等的選擇；繼續深造希望從事科學研究仍然具有相當
高的比例，但畢業了就工作乃至白手創業都不會被看作異類。這代科大人在各種問題上都
充滿着形形色色的不同答案，例如在愛國問題上從鄙人的“強國是種信仰”到某些人對世
界公民的全面認同。這種價值觀念上的多元化是科大歷史上不曾有過的。

其次是低調。和第三代科大人的自信高調相比，第四代科大人要低調得多。其實論實力，
個人認為，第四代完全不比第三代有任何遜色，最多就是高考時平均分差幾分而已（換句
話說，鄙人對第三代因為多了幾分就很高調很不以為然，呵呵）。但從進入科大起，很多
第四代科大人就常常遭到老師甚至學長“一屆不如一屆”的感嘆乃至呵斥，日子久了就信
以為真。而90年到95年確實是科大最艱難的一段時光，物質上也很困難，西區圖書館一停
就是好幾年，這種艱難時世下面，第四代科大人就變得更加低調了。

第三是理性。相對於前幾代科大人，第四代要更成熟更理性，這是和整個社會發展的步調
相一致的，同時也是前幾代科大人寶貴經驗教訓的結果。利益分析作為一種工具，被這一
代熟練掌握，成為通用的甚至是唯一的思維範式，以至於朱清時校長必須用這種範式來重
新詮釋老科大人的愛國主義抉擇。這一代科大人思考問題比他們的前輩要更全面，更深刻
，從總體上他們對任何一種價值取向都不會簡單接受，都要質疑一下。他們更少偏見，更
不願意接受空洞的口號，無論這口號上寫的是“愛國”還是“民主自由”。他們接受的教
育甚至比第一、二、三代都更全面更正規，所以他們的思維方式也更合理有序，一板一眼
的理性推導已經成為他們大腦的一部分。

從總體上說，第四代科大人最大的特點恰恰是沒有特點。他們更多地是迷惘的一代，思索
的一代，正是這種迷惘和思索導致了多元化。兩個第四代科大人之間的差別，可能比一個
第一代和一個第三代之間的差別還要大。

第四代科大人有的還沒有從出學堂，走出學堂的也才剛剛開始他們的事業。他們都還年輕
，還具有很大的可塑性，判斷他們的成就實在為時尚早。但是從總體上看，在國家民族利
益的坐標下，他們難以取得第一代科大人那樣的輝煌成果，但超過第三代是必然的，因為
第四代選擇留在國內的無論絕對數量和相對比例都高得多。也許他們的最終成就，可以作
為評價一代科大人國家民族利益坐標下成就的一個及格標準。

六、第五代科大人

1999年5月8日，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遭到美軍轟炸。後世歷史學家在談論這一事件，必
然會加上這麼一句：這是中國主流思想的轉折點，這是中國青年愛國主義復興的起點。

在科大也一樣。1999年以後，愛國主義逐漸成為新一代科大人思想的主線。當然這更多地
是一種預言，其正確性有待歷史的檢驗，但我願意出一個月的薪水來為這一預言下註：愛
國主義的復興，將是21世紀頭十年科大思潮的主流。

1999年秋季後入學的科大學生，是科大的第五代。他們將比我們第四代更理性、自信、朝
氣蓬勃、有成就。任何“新生素質怎樣怎樣”的評論，諸位第五代完全不用搭理。你們的
行動和成就將證明這些荒謬言論的破產。

第五代將仍然保留科大的傳統，在專業方面依舊強大。事實上除了第零代和第二代由於歷
史的原因在專業水平方面比較特殊以外，第一、第三、第四、第五代科大人都是同齡人中
的佼佼者，同時在橫向上他們的專業能力也沒什麼有意義的差別。高考那一點平均分名次
上的差距，早給科大嚴格紮實的專業訓練給平滑掉了。

但第五代將具有他們自身的特點。他們更自信，因為他們生長在中國經濟起飛的歷史時期
。所有的民族，在經濟起飛階段成長起來的一代人，都是自信的，因為他們的親身經歷告
訴他們，在這個民族發展道路上，困難是
可以克服的。他們自身沒有經歷過艱難時世，因而對“被打回60年代”並不存在特別的恐
懼。這種無畏固然有點淺薄，卻也珍貴。

第五代所受的思維訓練，使得他們將比第三代和第四代更現實，更理性。他們在價值觀領
域將徹底拋棄沒有事實依據的空洞口號，而代之以理工科式的科學論證。他們在思維方式
上和同時代的美國、日本、歐洲青年將不存在什麼差別。那麼既然美國、日本、歐洲青年
中間愛國主義民族主義是主流，那麼在第五代科大人中間，愛國主義也將成為主流思潮。


可以預見，在21世紀的頭十年，中國科大將重新找回自己的愛國主義傳統。這是一種螺旋
式上升波浪式前進的歷程，在經歷了第三代的全面背棄，第四代的迷惘與思考以後，科大
的第五代將重建科大的愛國主義精神。這種重建當然不是向第零代第一代的簡單回歸，而
是一種全面的升華：第零、一代是因為親身經歷國破家亡而自發選擇了愛國主義，第五代
將在民族國家利益坐標下通過利益分析自覺地選擇愛國主義；第零代和第一代的愛國主義
的背景是價值觀念的一元化，而第五代的愛國主義將是價值觀念多元化下的主流思潮。

在民族國家時代，一個大學，第一位的任務是為本國家輸送人才。科學固然沒有國界，但
科學家有祖國，科學家必然首先屬於他的祖國然後才能屬於世界，科學成果特別作為科學
成果應用是技術成果，首先必須服務於祖國然後才是造福世界。只造福世界而不讓哪個民
族哪個國家首先受益的科學成果，好象還不曾有過。因此，英國的劍橋大學，法國的巴黎
大學，德國的慕尼黑大學，蘇聯和俄羅斯的莫斯科大學，這些世界頂級學府，他們固然會
為有一個學生在其他國家成為科學大師而自豪，但是倘若這些學府的學生成建制地移民美
國，那麼這些學府的頭頭大概就沒什麼可自豪的了：納稅人投入了如此多的教育經費，你
們都為誰培養人才去了？那麼，把目標定在世界有影響大學的中國科大，同樣也應該問自
己這樣一個問題：你拿哪個國家納稅人的經費，你又為哪個國家培養人才？

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中國科大必須首先成為為中國現代化輸送人才的教育基地，然後才
能成為為人類文明輸送大師的世界性學府。六代科大人通過艱難探索重新找回了愛國主義
，於是，中國科大在21世紀的重新崛起，將和中國在21世紀成為世界頭號強國一樣，不可
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