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教授談大學排名
——訪談錄

主持人：各位教授，前段時間，出了一本書《挑大學 選專業》，自稱是“全國唯一的高考志願填報參考書”，提供了“中國各大學的真實情況”。我作為網絡管理者，在網上看到各種各樣的評論，有些學校的學生言辭激烈，甚至呼籲學校起訴《挑》書作者武書連。您們對此有何評論？

S教授：學生大可不必這樣激動，這是一個研究組、幾個研究人員的一家之言，有點象推銷自己的廣告。相信社會上有水平的人，中學校長、班主任、家長，會有自己的判斷，這本書只是個參考。至於這種評價、排隊侵不侵權，這是法律問題，有待討論。真正優秀的大學不一定要和他打官司吧。

L教授：對於大學的評價排隊問題，非常重要也非常敏感。學術界、高校都很重視。對於大學的評價，最主要的、也是最難的是怎樣確定評價的標準。《挑》書的排名讓人感到它的評價標準是規模，是數量。哪所大學的學生多，那些大學的排名就靠前，吉林大學現在最大，所以本科人才培養的得分是北大、清華的3倍。

J教授：在一些國家，如美國、英國，絕大多數大學都是綜合性大學，類型差不多。按綜合實力，依據合理的評價指標，排一排隊，還是有意義的。如果分學科、分專業來評價，依據培養人才的質量、數量評一評、比一比，說這個大學的某個專業排在前幾名，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是，中國大學的情況比較複雜，由於歷史原因，有很多是從單科性學院轉過來的。比如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在航空技術領域，它有優勢；北京科技大學，在冶金技術領域，它很好；北京郵電大學，在通信信息技術領域，它很強，電子科技大學，在弱電和高能電子方面的影響巨大，這樣的大學在中國很多，如果用綜合大學的排名指標一塊排，恐怕就會出現偏差，這就會誤導社會、誤導家長、誤導考生。不是同一類的大學，怎麼可能放在一起排隊呢？

主持人：因此，對於這一點，全國政協委員黃因慧建議規範中國大學評價和排名。他說，“最近網上熱炒有關2003年中國大學排名，已成為影響學校穩定工作的重要因素，但稍加分析，就會發覺這個排名缺乏科學性。”黃因慧委員說，為數不多的全國設有研究生院的重點大學就有10所未能進入前50名，有的甚至百名之內不見蹤影。這些學校都是公認的高水平大學，在某些學科中在全國都是一流的，不應該就因為它們規模小、學科專，就把它們的水平掩蓋了。反之，某些名不見經傳的學校竟然因規模大、因為所謂的本專科生培養指標的得分幾倍於清華、北大，從而排名進入前40名。同時，排名超常跳越性。河海大學去年列65名、今年第81名，北京林大去年列90名、今年未進入前100名，等等，學校排名在一年之內發生如此大的變化，令人難以置信。這說明其加權在大幅度變化，這些變化又缺乏科學依據，完全是編制者的主觀意向。

J教授：其實有些專科性大學，它們有很高的質量，但根據武書連的標準來評定大學的話，它們就名落孫山，這是必然的。比如說英國的倫敦經濟學院，叫LSE, 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這個學校，是全世界公認在經濟學界頂尖的學校，是培養了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的大學，但要按照武書連的標準，它肯定不行，因為它就是一個專業。還有我國的中央音樂學院，在武書連的那本書上，它排在第551名，原因很簡單，它的專業面也很窄。但是就在去年暑假，一位世界著名大學校長說，中國現在講要建設世界一流大學，其實你們已經擁有世界一流大學了。接着，他就點了中央音樂學院的名，說它就是世界一流的。他們培養的人才，在世界各種比賽中都是拿大獎的，都是世界頂尖的人才。但根據武書連的標準，中央音樂學院排在中國大學的末尾，這是完全沒有道理的。因此，我認為，在中國現在來進行這樣的大排隊，不合適，對考生會產生一種誤導

主持人：黃因慧委員也指出，這樣的排名“首先就是誤導考生，這種不科學的排名會造成不少考生考入那些排名雖靠前但水平一般的大學而悔恨終身。”同時，誤導高校的發展方向。各高校為了爭取靠前的排名，自覺不自覺地跟着這種不科學的排名的指揮棒走。此外，將引發新的不正之風。鑑於該排名的社會影響，難免會有某些高校通過不正當手段去影響排名順序。

L教授：對中國的大學如果搞評價和比較，應該是分類來評比。例如綜合類、科技類、藝術類、職業教育類等等。分完類以後，在各個學科、專業上進行評比。正如黃委員所說，中國的大學由於歷史原因，重點、區位、經費、學生來源等產生了較大的不同。如此性質差別很大的大學很難進行類比，也沒有類比的必要。“這種缺乏科學性與權威性的排名會產生嚴重的負面社會影響。”

J教授：評價應該主要評質量。正是在這個問題上，《挑》書出了問題。去年國家組織評定的12個一級學科綜合實力的排名結果如下：

學科名稱 第一名 第二名 第三名
數學 北京大學 復旦大學 浙江大學
物理學 中國科學院物理研究所 北京大學 南京大學
化學 北京大學 南京大學 中國科學技術大學
機械工程 清華大學 哈爾濱工業大學 西安交通大學
電子科學與技術 清華大學 北京郵電大學 電子科技大學
信息與通信工程 清華大學 西安電子科技大學 北京郵電大學
控制科學與工程 東北大學 浙江大學 清華大學
計算機科學與技術 國防科學技術大學 清華大學 北京大學
生物醫學工程 浙江大學 東南大學 上海交通大學
作物學 華中農業大學 中國農業大學 南京農業大學
植物保護 中國農業大學 浙江大學 南京農業大學
管理科學與工程 西安交通大學 清華大學 哈爾濱工業大學

在這個表格中出現的19所大學肯定是優秀的，但是這19所大學進入武書連排名前20名的僅僅9所；在表格中出現兩次或兩次以上的9所大學可以說是佼佼者吧，但進入武氏排名前10名的僅僅4所。這兩項不相關性說明一個問題：武書連的標準，只講數量和規模，沒有質量的標準。

S教授：一個大學培養人才質量的高低，是社會、學生、學生家長評價大學的第一要素。任何一個忽略這一點的評價體系，肯定是不好的體系。質量是有很多可比較的數據的。2002年起，北京市教委每年發布高教質量報告。讓我們看一下幾所北京的科技類大學的一項數據，採樣數據是較大量的，試卷和評分標準是完全一樣的，是可比的。

2001年北京十所科技類高校學生的英語四，六級考試通過率和優秀率統計

序號 高校 名稱 四級考生 數 四級通過率 四級優秀率 六級考生 數 六級通過率 六級優秀率
《挑》書排名
1 北京郵電大學 1164 82.0 14.3 754 46.8 1.7 94
2 清華大學 2132 68.2 5.9 470 36.6 1.3 1
3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 1884 62.6 2.4 1151 34.1 0.5 22
4 北京理工大學 625 61.8 5.8 864 28.1 0.8 32
5 北京化工大學 229 61.1 4.8 700 27.3 0.4 86
6 北方工業大學 1741 61.0 4.1 455 22.4 0.4 325
7 北方交通大學 1765 56.3 2.7 905 21.3 0.4 66
8 北京科技大學 1321 43.6 2.3 657 21.2 0.0 40
9 石油大學 1441 37.3 1.2 145 18.6 0.0 39
10 北京工業大學 967 25.3 0.1 626 16.1 0.0 59

這一項數據表格的排名與武書連的排名差得也很遠，看不出有什麼相關性。這說明武書連在排名時並沒有采據，在他的評價體系中沒有質量的因子。或者，至少是權重太小。

主持人：考生按《挑》書去選，選了那些排名靠前的學校，畢業時質量不一定是最好的，用人單位按《挑》書去挑人，挑的也不是最好的。這大概就是有人說它“誤導”的原因。話說回來，你們這些教授以為，哪些指標與大學育人質量相聯繫呢？

S教授：好大學主要是兩條：一是培養人才的質量，二是科學研究的貢獻。具體量化的標準就有各種各樣的模型了。英國民間機構搞的評價體系參考了幾百個數據，恐怕《挑》書的數據採樣沒有這麼充分，因此會出現偏差。

關於本科教育，教育部評價指標體系由以下10項（一級）指標組成：辦學指導思想、教學條件、師資隊伍、專業建設、實踐教學、育人環境、教學改革、教學管理、教學效果、傳統與特色。其中，教學條件一項就包括：教學經費、教學基地與設備、資源的優化配置和運行管理機制等要素，可見對大學的評價決不是僅僅學生人數就可以說出大學的好壞來的。

關於科學研究，論文和專利應該是重要指標之一，而論文和專利也有質量和數量問題。即使是數量，也有人均的概念。5000名教師每年出論文6000篇，1000名教師的大學每年2000篇論文，你說學生選哪所大學收穫大呢？剛才J教授說《挑》書中沒有質量的概念，我加一條，《挑》書上也少了一條：效益。

K教授：質量、效益。還有，武書連的評價標準根本沒有畢業生就業率和畢業生就業年薪，而這兩條，在發達國家評價大學時都是至關重要的。學校是培養人才的，其效果從根本上要看人才市場。這就是必須要有市場經濟的觀點，從本質上是涉及到大學的辦學方向的大問題。你說大學好，就是畢業生沒人要，還好什麼呢？這也是《挑》書的致命的弱點。不妨把教育部所屬大學2002年畢業生就業率在95%以上的大學共24所列出來，即北京大學、北京化工大學、北京郵電大學、北京外國語大學、天津大學、上海交通大學大學、上海外國語大學、上海財經大學、中國藥科大學、浙江大學、廈門大學、石油大學（華東）、華中科技大學、華中農業大學、華中師範大學、湖南大學、中南大學、西南師範大學、電子科技大學、西安交通大學、西安電子科技大學、西北農林科技大學、陝西師範大學，這些學校列入武書連書中的前50名的僅僅11所。由此可見，《挑》書根本就沒有統計就業率，或者是根本沒有市場經濟觀點。我認為，無論是考生還是家長，都不會希望學習四年後找不到工作吧。所以，從這個角度說，這種排名確實是有悖於讀者願望的誤導。

主持人：近日，北青報的記者採訪了教育部法規司的有關負責人。該負責人是這麼回答的：就我們所知，這種民間搞的大學排行榜並沒有相關部門承認，主要是評估標準的科學性還有待研究，比如文、理科和綜合類學校，地方院校和中央院校，國家投入多的大學和投入少的大學等等之間並沒有什麼可比性。而且不排除有些人搞這類評價的目的是為了提高賣點。

S教授：考生、中學班主任、家長對這類信息應該像看廣告一樣，主要應該靠自己的鑑別力。因此，真正識別要靠有眼光的中學老師、班主任，要靠家長和考生自己。特別是考生自己要判斷好，因為這關繫到自己的前途命運。當然，我們還應該有這樣的意識：高考並不是一考定終身。每所大學，無論在武氏書上排名靠前的還是排名靠後的，都可能產生非常優秀的人才。同時，即使是優秀的學校，每年也都有一些掉隊的學生遭淘汰。

主持人：我邀請你們幾位教授，是因為你們都是經歷高等教育全過程的博士，你們的博士學位分別是在美、歐、日、中的知名大學取得的，並且長期在大學任教，有的還擔任行政領導。我相信你們對高等教育的理解比較全面和深刻。K教授，你讀過三個大學，清華，Stanford都是你的母校，你覺得考大學，考研究生院應該怎樣選擇呢？或者說，挑大學、選專業有沒有什麼標準呢？

K教授：我個人認為，俗話說的好，“適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大學是一個人步入社會之前的一步，上大學就是要為實現自己的人生目標做準備。因為你在大學之後就要為社會服務，只有在社會中才能實現你的價值和人生目標，而我國正在迅速地向市場經濟的方向轉變。所以，報考大學的關鍵就是必須看社會的需要，看市場經濟的需要。因此，學生在報考時一方面要看社會對哪些領域的人材最需要，那麼一般地說這個領域和方向就比較容易做出成績，有所貢獻。但另一方面，市場經濟又是在不斷發展變化的，所以你在有一定專業深度的同時又必須有相當的廣度，能夠不斷隨着需求的變化而變化，永遠使自己成為社會最需要的人材。因此，我認為報考大學首先要看專業方向，同時要在各方面全面發展，要重在基礎、重在素質的培養。明白了這一點，那要看自己的設計了。學科特點很出色的大學有利於自己在專業方面學得比別人深一點，專業能力強一點，但在上學時更要注意自己對綜合素質的培養；綜合性大學有利於培養自己的綜合素質，但在如何進入一個專門的領域就要多化一些功夫。對於絕大部分家長和學生來說，畢業以後能否很順利地就業，是很重要的。這就要考察一下各大學近幾年的畢業生就業率。就業率實質上反映了國民經濟不同領域的發展速度與大學培養人才的數量的供求關係。供不應求，好就業；供大於求，人才就過剩，這時，那些人才培養質量不屬上乘的學生會面臨就業困難。所以分析一下各專業領域幾年內的發展趨勢，再分析一下在各專業領域你所報考的大學的質量是最重要的。用人單位決不會因為你是哪一本書中排名靠前的大學畢業的就錄用你。努力學習，選一個適合自己的大學，適合自己的專業，把自己培養成市場經濟所需要的人材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