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題目,有人或許會問:曹雪芹有文藝觀、美學觀、宗教觀和哲學觀,難道還有取名觀嗎?這樣說是否有故弄玄虛,牽強附會之嫌?我倒不這樣認為,曹雪芹的確沒有寫過有關取名方面的專著,但這並不能說他就沒有取名觀,就如同他沒有寫過文藝學或美學的專著,並不影響他有着豐富的文藝觀和美學觀一樣。曹雪芹的取名觀是通過《紅樓夢》中的人物之口說出的,是與他的文藝觀和美學觀滲透融合在一起的,尤其是在《紅樓夢》的第十七——十八回“大觀園試才題對額”中,曹雪芹借為亭台樓榭等自然景觀命名之機,集中闡釋了自己的取名觀,可以說此回就是一篇獨到的取名宣言!
曹雪芹的取名觀,歸結起來,大致有以下三點,首先是不落俗套,新奇別致。
取名最忌落俗套,也最難不落俗套。中國人多,姓氏又主要集中在很少的幾個大姓上,男女取名又有較為穩定的用字範圍或習俗,因此,想取出個真正超凡脫俗的名字並不容易,稍不留心,就會落入俗套,甚至出現重名。《紅樓夢》中的人物有名有姓的達四百多,不用說故事情節的創作,僅給這些人物每個人取個既恰如其分,又過目(耳)難忘的名字,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曹雪芹在《紅樓》人物的姓名上是煞費苦心的,人物姓名的命取,是他整個創作活動的一個重要內容。《紅樓夢》中的許多不解之“謎”,大部分都是“姓名謎”;《紅樓》人物的成功,也可以說,首先是姓名取的成功!而這恰與他的強調不落俗套,追求“新奇別致”的取名觀分不開。
在取名上,曹雪芹是堅決反對落入俗套的,第一回他借石頭之口就說道:“至若佳人才子等書,則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終不能不涉於淫濫,以致滿紙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過作者要寫出自己的那兩首情詩艷賦來,故假擬出男女二人名姓。”這裡明確點出了舊小說在人物姓名上的兩大弊端:一是俗套,滿紙潘安、子建、西子、文君等俗名套名;二是假擬,在舊小說中,人物姓名只是作者虛擬的符號,因無真情實感,故更易落入窠臼,難怪第五十四回,賈母一聽女先兒說出故事中男女主人翁的名字,分別叫熙鳳和雛鸞,就馬上攔住道:“不用了,我猜着了。”為什麼呢?因為“都是一個套子。”在深刻揭示了舊作品“千篇共出一套”的致命弱點後,曹公旗幟鮮明地提出了自己的主張,即強調自己的作品“不比那些胡牽亂扯,忽離忽遇,滿紙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紅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舊稿。”而是要追求“新奇別致”,以“令世人換新眼目”。
曹公不僅如此說,而且如此做,他筆下的姓名既新奇又不俗。他用自己的藝術實踐,生動地闡發並驗證着他自己的取名觀。比如,第二回,當冷子興談到賈府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四春”名字後,賈雨村道:“更妙在甄家的風俗。女兒之名,亦皆從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別家另外用這些‘春’‘紅’‘香’‘玉’等艷俗字的。何得賈府亦樂此俗套?”子興道:“不然。只因現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餘者方從了‘春’字。上一輩的,卻也是從弟兄而來的。現有對證,目今你貴東家林公之夫人,即榮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在家時名喚賈敏。”用“春”字命名,在中國無論男女都很多,賈府作為詩書禮儀之家,以此為名,並用作“范”字,的確流入了俗套,賈雨村如此說有道理。但賈家取此名,並非是沿襲世俗,套用艷字,而是根據元春生日所取的,至於之後三春為何隨着用“春”字,也完全是因為她們都生在春日的緣故。很顯然,這是因“實情”而名,按三姑娘探春的話說:這名字“雖然俗些,真有此事,也就不礙了。”(第三十七回)如果我們再了解了這名字中還隱含着“原應嘆息”的意義,就知道它更不俗了。
關於《紅樓》命名之不俗,歷來評家都給予了極高的評價,其中尤以“脂批”,最言簡意賅。如,在談到“雪雁”之名時,“脂批”道:“(新)雅不落套”;在談到“鸚哥”之名時,“脂批”道:“妙極,……最厭近之小說中,不論何處,滿紙皆是紅娘、小玉、嫣紅、香翠等俗字”;在談到“李紈”之名時,“脂批”道:“一洗小說巢(窠)臼俱盡,且命名字,亦不見紅香翠玉惡俗”;在說到襲人、媚人、晴雯、麝月之名時,“脂批”道:“看此四婢之名,則知歷來小說難與比肩”;在說到賈府“四春”的丫鬟名時,“脂批”道:“妙名,賈家四釵之環,暗以琴棋書畫四字名之,省力之甚,醒目之甚,確是俗中不俗處。”
曹雪芹強調取名不落俗套,並非要“搜奇撿怪”(妙玉語);強調“新奇別致”,也並非要玩文字遊戲。縱觀《紅樓夢》中的人物姓名,並無稀姓、怪名、僻字,使用的均是常用之姓,常用之名,常用之字。有些甚至在別人那裡是俗名俗字,一經曹公之手,也立即化俗為雅,轉成新鮮。如,在說到上述賈府“四春”丫鬟之名時,“脂批”道:“琴、棋、書、畫四字最俗,上添一虛字,則覺新雅。”由此可見曹公在取名上,善於“舊瓶裝新酒”,“化腐朽為神奇”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