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名要追求自然天成,名从实出,但也不能平铺直叙,浅直过露,比如,是男性就取承祖、兴业、刚强、金贵等;是女性就取春兰、秋菊、娴雅、静美等,而要讲求“蕴籍含蓄”,追求典雅隽永之美。一句话,要有琢磨头。《红楼梦》第十七——十八回中,清客们给景观取的名字,有很多都失之于浅露直白。如,见一山,就名为“叠翠”、“锦嶂”、“赛香炉”;见一亭就名为“翼然”;见一溪就名为“泻玉”;见丛竹,就名为“淇水遗风”或“睢园雅迹”;见田舍,就名为“杏花村”;见香草,就名为“兰风蕙露”等。这些名字不仅俗露,而且有的犯了正名,直接用了已有的“村名”,这按规矩是不行的。因此,宝玉提出应“求再拟较此蕴籍含蓄者。”
我觉得,要论姓名之“蕴籍含蓄”,历来小说无有过于《红楼梦》者。曹公利用众多手法,如,谐音、拆字、联合命名、以典故入名、以花木入名、以动物入名等,其中,又有正用、反用、直用、曲用、侧用等诸多手段,赋予了人物姓名以多重、立体的内涵,使得名字“朴而不俗,直而不拙”(探春语),“风流别致”,“含蓄浑厚”(李纨语)。就拿贾府“四春”之名来说,它的含义是多么丰富啊!一来它是生辰命名,里边隐含着“四春”的生日;二来它既取典于诗词韵语,又源于中国的民俗节日;三来它是“范”字取名;四来它是组合命名,里边隐含着“原应叹息”的意思;五来它还预示着“三春去后诸芳尽”的总的悲剧趋势。
说到这里有人可能会提出一个问题,即,我们如何解释《红楼梦》中那么多直露浅白之名的问题。的确,《红楼梦》中除去那些蕴籍含蓄,内容丰富的人名外,还存在着许多直露浅白之名,如,男性有:焦大、赖二、李贵、金荣、来升、来旺、隆儿、喜儿、兴儿、寿儿等;女性有:瑞珠、宝珠、二丫头、彩云、彩霞、绣鸾、绣凤、银姐、小红、嫣红等。但我觉得这就如同《红楼梦》中有“劣诗”一样,并不能由此证明曹雪芹诗作得不好,而恰恰反证了曹雪芹诗作得高明,因为他是在设身处地的替书中人物写诗,而不是要借书中人物之口,吟出他自己的诗来。设想一下,如果让书中的迎春吟咏出了“白傅诗灵应喜甚,定叫蛮素鬼排场”的句子来,好是好,但就离迎春的人物性格太远了!取名也一样,这些名字是俗白,但它们是曹雪芹根据书中人物的身份、地位而取的,它们俗白是恰当的,含蓄雅致反而失真。如,贾母的丫鬟多以珍宝为名(珍珠、翡翠、玻璃、琥珀),这反映了贾母的愿望,她只能给丫鬟取这样的名,如果取了“雪雁”、“紫鹃”反而不合情理;再如,二丫头,这是乡下女性常用的名字,反映着女性地位的卑微,俗白是俗白了点儿,但她就该这么叫,如果取个“晴雯”或“麝月”的典雅之名,岂不大煞风景!
最后,需要强调的是,曹雪芹的取名观,是通过书中人物之口,尤其是宝玉之口说出的,我们虽然不像考证派那样,认为宝玉就是曹雪芹,但如果我们说,在宝玉身上更多的体现着曹公的思想和影子,恐怕大家不会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