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公為什麼會是妲己?---記一本腦洞很大的學術考證書 zt |
| 送交者: sign 2015年05月23日04:01:32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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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為什麼會是妲己?---記一本腦洞很大的學術考證書
曾有人稱余英時的歷史考據作品《方以智晚節考》為“最好的偵探小說”,吳鋼的《孔子的周公——尚書中所見的西周女王》(三聯書店,2011)則無疑是最好的後現代奇幻作品。因為他通過李菊福(有理有據,使人信服)的考證,證明了周公是女王,是女巫,是大美女妲己。 作者在序言中即宣稱此書每章都有很富新意的想法,一讀之下,果然保持每章一腦洞的節奏,語不驚人死不休。並且,他使用了懸疑破案的手法層層展開劇情,令人深覺腦洞大開,節操碎地。所以我讀完之後感到很有必要寫一篇筆記,來重新梳理一下整本書錯綜複雜的劇情。 【腦洞一】周文王娶了他爸的老婆,吃了自己小弟弟 本書的劇情比《封神演義》要精彩十倍,且每一處都試圖找到史料證據支撐。在故事的開始,作者就給我們開了一個腦洞:西周早期存在嚴重的“淫烝”現象,即按照野蠻民族的習慣,兒子可以繼承父親的老婆,只要不是自己親媽就行。(這裡作者的理由為:周人出於羌人,而羌人素有此習慣;春秋時代姬姓諸侯國中屢次出現“淫烝”卻為大家所接受。可惜,這算不上直接證據,無法坐實此說。) 這個腦洞往下想,可謂細思恐極。按照作者的推想,文王的妻子大姒,其實是其父王季歷的三夫人,文王的長子伯邑考,其實是大姒與季歷的兒子,也即文王的幼弟!這個說法較好的解釋了為什麼《尚書.金縢》稱武王為“元孫”“丕子”。但是s.234中作者暗示文王通過商人殺伯邑考解決了自己的心頭之患,從而保證了武王的繼承權,(我們再想想《封神演義》的故事,文王是親自吃了伯邑考的),這劇情未免太過陰謀論無節操了。 【腦洞二】商朝滅亡的真相——老寡婦的憤怒 先劇透一下,大姒就是本書的隱藏大boss。她因為先夫季歷為商人所殺,第一個兒子伯邑考又被商人所殺,是以對商朝切齒深恨,發誓要滅商。同時,姒姓又出自夏朝後裔,大姒復仇又可以說是夏人的復國。這就是為什麼後來周人興兵伐商時卻自稱“我有夏”(《尚書.立政》),這倒是一則妙解。 然而,文王本人是反對滅商的。他甚至娶了商王帝乙之女,被《詩經.大雅.大明》稱為“天作之合”。商王帝乙,卻正是殺死文王父親季歷之人。作者進一步展開,文王應是在被囚於商都之時,和帝乙之女結合,生下了後來殷之“三監”的管叔和蔡叔。這些人,都是周王室中的親商派,被大姒視為死敵。 大姒用來奪權復仇的工具,就是武王姬發(作者通過對《全上古三代文.程寤》的文學解讀得出)。在文王死後,大姒上位,成為女王,這一點被《師旦銘》等西周銘文多次出現的“王姒”“周王大姒”(s.191)所證明。單從這些證據上來看,作者認為西周初期出現過女王應是頗為可信的,但劇情的種種神展開,便有過度演繹之嫌。 大姒指使姬發興兵伐商,《論語.泰伯》中所謂的武王亂臣十人,實際是支持大姒的主戰派太公望等人,其政治中心在豐,是以大姒又稱“豐王”。文王時代的四賢臣南宮适、散宜生等不在十人之列,其實是真正支持武王的主和派。武王對外雖然稱王,但對內其實從未正式登基,一直稱“太子發”或“太子丁”(s.93.根據《史記.周本紀》“武王自稱太子發”,《毛詩正義》“王”與“太子發”互見),其政治中心在鎬京。大姒期望的是一場對商的突襲戰(根據《詩經.大雅.大明》),而武王對商紂發起的則是一場正式約戰(根據《呂氏春秋.貴因》《楚辭.天問》)。以上種種,均顯示王室內部存有潛在的分裂危機。 【腦洞三】小三的兒子不能留——寡婦女王的二次克商 然而,周人終究在牧野擊敗了商紂,迫使後者自殺。按照作者的解讀,武王這一行為只能算起兵“靖難”,他推武庚為商王之後就返回了自己的封地,放馬南山,解甲歸田,留下異母弟親商派的管叔和蔡叔輔佐武庚聯合執政。這就解釋了為什麼《逸周書.世俘解》中周軍能在四十天內征服751個國家,且遠征軍將領都是無名之輩。原來他們只不過是派往諸國的使臣,宣諭商朝王權的更迭而已。(這一解說頗有見地,但是和《逸周書》原文不夠融洽,因為原文明說了是“伐”並且“禽”“告以馘俘”,那麼只能解釋為後世史家的改編。) 這一結果顯然不能讓大姒滿意,於是她在武王死後發動了二次克商,興兵剿滅了武庚政權,殺死了帝乙之女所生的管叔和蔡叔,對於異己毫不容情。但是,作者的這一解讀是沒有史料可以作證的,他不得不花了兩個章節來辨析所有關於“管蔡之死”的史料不真實,甚至誣陷太史公把管蔡兩人列為“作亂者”是出於心理變態(s.81),這點和作者把文王塑造成一個腹黑形象一樣,反映了其人的偏狹無趣。按我看來,其實文王、管蔡在作者的故事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其實並不十分重要,作者完全可以從疑論處,不必對千年之前的每個人每件事都做出確鑿的解釋。 【腦洞四】變裝癖妲己 接下來,終於輪到本書的女神:周公(妲己)粉墨登場了。周公的本職是巫師,這一說法是頗有道理的。商代的伊尹,也因為大量的“伊尹無須”的記載,被認為是一個巫師,甚至是女巫。因為“巫”字本來就指女巫,男巫則有專名“覡”。(這裡,作者還批駁了周公“制禮作樂”的說法,認為周公只是制度的維護者,所謂周公作禮樂,可能只是因為周公身為巫祝,從事大量的宗教活動而已。) 作者對於周公是女巫的種種解讀還是很有妙趣的,比如說周公之所以會“一沐三握髮”(《韓詩外傳》),是因為周公在進行宗教儀式前的沐浴齋戒,突然有客人來訪,她必須迅速變女裝為男裝,收起她濕漉漉的美麗長發。她“一飯三吐哺”,這個“哺”應該是“哺育”的意思,這是說為了掩飾自己的女子身份,她不得不停止為孩子餵奶,束住傲人的雙峰。變裝控周公女神瞬間美到不能直視。 周公為什麼要女扮男裝參與政治呢,原來她作為武王的妹妹、大姒的女兒,感到必須肩負起協調母子矛盾的重任,主動拋頭露面,充當兩人聯繫的中間人。在武王死後,周王大姒以新建的洛邑(即後來的洛陽)為中心,統治着東國。武王的太子成王統治着西國,卻沒有正式登基稱王(因為連他父親武王都不算正式的王)。這就形成東土與西土、成周(洛邑-洛陽)與宗周(鎬京-長安)、西六師和東八師的對立。天下一分為二,唯有武王的小妹以“周公”的身份,來往穿梭,在兩者之間遊走平衡。 關於此時天下兩分的政治狀態,史書上只有一條證據,也即《公羊傳.隱公五年》的召公與周公“分陝而治”(s.144)。作者據此解說《論語.泰伯》中的名言:“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孔子曰:……有婦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 。“ 這段話的意思原來是:武王說過我有“亂臣“十人,孔子說:非也非也,這中間有一個女人,所以“亂臣”只有九個。(這個女人就是周公),她三分天下有其二(地理上陝西:陝東=1:2),把殷商故地治理平定,最後又以天下相讓。周公之德,真是世間極致啊! 作者的解說跳脫前人思維定式,也能自成一說,可謂有趣,只可惜到底證據太少,腦補太多。在證明完周公的女外交家身份之後,作者的腦補更滑向無可救藥的奇怪方向…… 他從周公名為“姬旦”出發,分析當時周人因為傾慕商代的文化,都有商人取“日名”的傳統(類似湯的日名為“(天)乙”,紂為“(帝)辛”)。根據金文,武王姬發的日名為“丁”,而周公姬旦的日名則為“已”……於是我們得到了周公的另一個名字,“旦已”。接下來,作者通過一系列似是而非,技術巧妙但信服力不太高的論證,證明了“旦已”就是妲己,她不是蘇侯的女兒,而是被嫁給蘇侯的周人、武王的妹妹,也即“周公”的另一面:女體真身。 通過全篇來看,我覺得作者證明周公=妲己實在是一種惡趣味,因為妲己這個身份對於周公沒有任何作用,從整個劇情也看不出周公=妲己對歷史有什麼實質的影響,作者迴避了妲己和紂王的關係,對於類似記載一概視而不見,只是玩了一回純文字遊戲。(當然,如果設想周公就是妲己,潛入商朝內部色誘紂王,造成商朝的亂政,幫助母親大姒成功,故事就會非常有艷情味,而和作者想塑造的聖母周公形象不符。)作者甚至引用了孔融一則明顯是玩笑的話來試圖證明周公=妲己(s.181)。我思來想去,覺得作者一定是故意自黑,不可能是認真的……吧。 在論證周公=妲己的最後,作者寫道:“與佛陀不同,孔子一生難以割捨對情感的依戀,而夢見周公,很可能構成最難忘的高峰(chao)體驗。”(s.184)那個,括號里的注音是我加的,也是我的讀後感。 【腦洞五】媽媽和叔叔那點事兒 讓我們回到主劇情。周公周旋於大姒與成王之間,維持着政權的穩定,直到大姒死去。這裡作者提出了一個創造性的解讀:《尚書》中周公所言的“周王”指的一直是大姒而非成王,她實際是東土政權周王大姒的代言人。照這一思路再讀《尚書》,很多之前被歷代注家視為不可解的語句就都豁然貫通了。這樣,多次出現的“爽惟……”句型,爽就是“孀”,就是未亡人的自稱,“爽惟…”就是“未亡人我認為…”的意思,乃是大姒的自述。(s.138)這個思路可以較好地解釋《大誥》《康誥》《洛誥》諸篇,算是本書最富價值的見解。姑不論是否正確,卻着實可備一說。 大姒原準備以武王的弟弟康叔,也即後來的第一任衛王,為自己的繼承人,此舉將造成周的正式分裂。在周公的努力下,最後繼承大姒王位的是另一位女王,武王的妻子、成王的母親邑姜,故而金文中也有“王姜”的名諱。 但是偏居西土的成王並不了解事實的全部真相,他對周公的認識一直是“叔叔”,對於叔叔和媽媽發生了什麼,他心中充滿了難以言說的揣想。所以成王對於周公產生了懷疑與偏見,直到周公去世。按照史學界公認的說法,成王確曾懷疑過周公會篡權,這就是白居易所謂的“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時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 在作者的解讀中,成王不僅懷疑周公會奪天下,還懷疑其和自己的母親有姦情,完全是一個少失父怙的孤兒會有的受害妄想。而周公也真的就是“當時身便死”了,沒得到辯解的機會。最後的機緣,在於成王最終發現了周公祈禱用的“金縢之書”。在“金縢之書”中,成王得知周公是代替武王去侍奉“先王”(暗示為大姒)的人,更為關鍵的,從文本的暗示中,成王頓悟到,周公根本不是一個男人,根本沒有媽媽和叔叔的那點事兒,只有一個美麗的“姑姑”。這一頓悟剎那間解開了成王的心結,並最終將周公以殷天子禮下葬,相當於追認了她的女王身份。 這一解讀和傳統對於《尚書.金縢》的解讀大異其趣,充滿了小說意味,甚至按作者的構想,這就是成王的母親邑姜所寫的一則小說,故意“偶然”讓成王發現,最終治癒他的受害妄想焦慮和俄狄浦斯情節,讓他完成真正的成年儀式。整本書到此也就腦補完畢,在一片陰謀論中劃上了人性光明的結局。真是一則感人至深的宮廷故事啊ORZ! 總結下來,本書最能站得住腳的成果是:從西周金文中多處“王姒”“王姜”推測,西周初期可能出現過女主當國的情況。那麼,《尚書》中周公詔令所稱的王,可能並非慣常理解的武王或成王,而是“周王大姒”。由此,或許可以對《尚書》中很多疑難做出有啟發性的解讀。至於其他一切神展開,都是作者利用自己強大的推理能力以及高強的訟棍天賦,(加上一些心理學、文學的過度詮釋)進行腦補的結果。在很多強辯的章節,我都看到了古美門研介先生的微笑。 ======================================================================== 幾則札記: 1. s.9:“天、命、德…這類粗獷的話語源自暴發戶莫名的自負”;s.48:“從’天、命、德’這類常用詞看,周公是有所敬畏的人。”作者對幾千年前歷史人物的心理推論總是這麼隨便和想當然…… 2.s.96,不顧《牧誓》原文武王指責的對象明顯是紂王,偏要說武王是在自黑,尚且沒有給出文本上的證明,四條理由三條是在胡扯,這一節是全書最矇混過關的地方。 3. s.240:“詩中‘皇父‘應指周王大姒……註:此處‘皇父’之稱應類似於‘老佛爺’……”s.247:“鴟梟一名大約是殷人給太姒起的綽號……在古籍中,洛邑的別名又作雒邑。雒為角梟,可見洛邑城主為鴟梟,所謂新邑洛無非貓頭鷹之城。由此可見,周王之所以恆以周公為自己的公開代言人,是因為她對自己的視聽形象毫無信心。“感覺洛陽人民躺槍了。 4.s.72“炮烙之刑在外觀中具有很強的表演性,與常見民間的‘登刀梯’‘走炭火’相似,可能是一種失傳的雜技。“(建議作者結合《列子》中宋人雜技故事,《管錐編》相應篇目對於”蘭仔“的解釋進一步申發,一定又可以腦洞常開。)s.73:比干的本意是盾牌相連……比干之墓可能只是牧野之戰陣亡將士(盾牌兵)的合葬墓。這兩則解讀都可引申成文。 5.s.192“未經訓練的頭腦對完形的誘惑沒有絲毫的抵抗力。”此語透露出作者一貫的智商自負,就如s.78他一次毫無必要的自秀:“司馬遷知道管蔡不知道周公知道管蔡不願讓周公知道的計劃。”可是聰明無比、飽經邏輯訓練的作者,仍然在這本書裡拼命的完形,拼命把每一人每一事都解釋的那麼確鑿無疑、完美周延,為此不惜腦洞盡顯,這又是何苦來哉。 6.作者幾年前寫的《易經釋夢》,結論與此書完全不同,妲己是帝辛的妹妹,周公是篡改歷史的老大哥,現在這個版本周公=妲己。作者與其這樣玩人格分裂,為何不直接寫一本後現代小說呢。偽考據原來早已大行其道。延伸閱讀:《金縢•女巫•周公旦》http://book.douban.com/review/5597146/ 《易經釋夢》http://book.douban.com/subject/1447741/ 你認為這篇評論: 有用 86 沒用 5 分享到 推薦 2014-09-04 09:54:51 鐵欽納 沒能向讀者提供清晰的故事脈絡,一直懷有愧意,你總結的“劇情”大體符合拙作原意,在此表示感謝。下文為“劇情”添加一些微小修正,並針對一些較尖厲的批評展開自辯。 關於逸周書《世俘》。愚以為那是一篇虛擬戰報,撒謊者是應差服役的假王太子發,而非習慣改編文本的後代史家。 關於“分陝而治”。《公羊傳》並非孤證,《燕世家》也采此說,只是不清楚是否取材於《公羊傳》。《樂記》云:“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復綴,以崇天子(成王)。”應指由分裂到統一的現象,其來源顯然獨立於前兩者。另外,三門峽“虢國車馬坑”博物館有三米多高“分陝石柱”,可能有來歷。 關於孔子的學術動力。從孔子之學對人際關係的側重看,孔子的動力來自人格化的對象。鑑於孔子將《關雎》置於三百篇之首,可推測人格化對象應該是一位“窈窕淑女”。《論語》透露,老邁孔子無法抵禦南子的誘惑,但是在南子身上見“色”不見“德”。《老子列傳》透露,當孔子在成周偷看政府檔案時,老子一針見血地指出青年孔子的“多欲”與“淫志”,老子說:“你問的那人,他(她)的肉體蕩然無存,要將注意集中在他(她)的言論上” 關於面面俱到的挖掘或者說“過度演繹”。我想解釋,我追求的是證據的連貫性,並嘗試以證據網(推理的)取代證據鏈(直接或間接的),從效果看這個要求高了點。事實上,我放棄了許多拿捏不准卻有意思的議題,譬如殷人在交戰前後的狀況(論域過寬),周初大分封(聚訟不已的難題),牧野之戰的過程(沒人理得清),二次克商的過程(史料奇缺),唐叔虞的身世(童書業懷疑是武王之弟),“異畝(母)同穎”的麥穗(寓意太過豐富),《柏舟》的作者(太過隱秘的誅卯理由)等等。 關於對一些記載的無視。例如,由《天問》有褒姒、妺喜而無妲己之名(僅僅猜測“殷有惑婦”),可推斷戰國時人對“女禍”的認識尚不完整,所以我認為歷史上關於妲己事跡的記載與紂之罪惡的“層累造史”相伴隨,故不接納。 關於孔融言論。孔家藏書在西晉戰亂中流失殆盡,這意味着孔融可能是最後的知情者,因此他引用的典故就很珍貴。武王、周公是兩漢公認的聖人,將其人其事用於諷刺當權者,在所有典籍中聞所未聞,後人所持“諷刺論”純屬胡說,他們拿不出任一相似性例證。孔融是文化人,不可能做反文化之事。曹操、曹植希望效法周公完成統一大業,曹丕登基後認為像周公那樣邊飲酒邊制禮也不錯——因為他知道自己實現不了統一——可見周公在三曹心中是有分量的。在“諷刺”事件中,孔融借周公符號點撥曹操,曹操沒搞懂(也許是故意的),於是曹丕嘆孔融“不能持論”——沒有跟曹操講清楚選繼承人如同賜女人(繁衍子孫),要找最成熟那個(在這方面周公比成王等候選人更有優勢),而不是最聰明那個(曹沖),也不是最華麗那個(曹植)。這樣看來,曹丕對這則典故的態度還是相當認真的。 關於“天命”等話語。很遺憾沒能展開論述,不過努爾哈赤倒是喜歡“天命”這個字眼。爆發者昂首奢談理想,破落者低頭專心“鑒寶”,一虛一實,一動一靜,一生一熟,一粗一細,一陽一陰,歷來如此——例如,滿清興起的標誌是迎風招展的“八旗”,滅亡的標誌是晶瑩剔透的“翡翠白菜”。再如,經學興盛的標誌是義理註疏,衰竭的標誌是餖飣考據。在這裡我只想說明一件事,作為主題話語的“天”、“命”、“德”與“禮”、“樂”無法共生於同一時代。 關於《牧誓》所指之罪狀。“太姒之夢”難道與“惟用婦言”無關嗎?泰伯“斷髮文身”難道與“昏棄厥(文王的)遺(遺世的、隱居的)王[皇]父(文王皇父是太王)母弟(太王母弟是泰伯——根據“淫烝”法則)不迪(啟用)”無關嗎?這些都是武王家事,與商紂何干?與政事何干?不是我在讀者面前“矇混過關”,而是假王太子發在眾將士面前“矇混過關”。 關於所謂“節操”。大概你認為我不夠尊重周文化,但是,周人的文字、銅器、馬車、建築都是從殷引進的,這是考古界共識。如果堅守“華夷之辨”,就要從殷周開始。如果放棄“華夷之辨”,那麼所有“貳臣”都將晉級為“壹臣”(超越民族界限而獻身大一統事業的功臣),而“節操”之底線又在哪裡現身呢? 關於“腦洞”。文獻不足(連孔子都這麼說)是先秦史研究不得不面對的困境,以合理設想取代直接和間接證據是學界慣常做法。在這方面我遵從兩條鐵規,第一,提出的設想不能與共時材料相衝突;第二,必要舉出相似性例證(文化的、制度的、語用的等等),殷周之際的最好,東周的次之,漢以後的例證基本不用。錢穆翻譯的《周公》有“節操”、少“腦洞”,不但能提供清晰的局部圖景,還可以補償《魯世家》的敘事失敗,但是對於解讀《周書》,又有什麼用呢? 關於《易經釋夢》。我聲明我是文本主義者,在我看來,史學無非是攀附文本的腳手架(漢人以為那是經學的附庸——在這方面我與漢人的一致是被迫達成的),我的做法是,為解讀經文(《周易》和今文《周書》),不恤解構並重構相應的歷史背景(既然那些背景是由漢代學者為解讀經文特意建立的,那麼今人在重讀經文時也有十足的理由做同樣的事)這些事原本是不得已而為之,恰恰應了你說的後現代方法——後現代觀念認為歷史真相無法還原,但文本意義可以再現。因為用的是新方法,所以總不能指望它從一出生就是成熟的,而且在結論上出現振盪也是不可避免的。令我“執書以泣”的是《金縢》。如果周公侵犯了成王的利益,則成王不可能賜伯禽以“天子禮”,考慮到這一點我改變了對周公的看法,並認為周公鞏固了成王的王位。現在我搜集到更多材料,據此可加固原作中主要結論,並修正一些細小結論,但是大幅振盪都能避免。一旦結論趨於穩定,相應的學術探險就宣告終結。比較兩部作品,消極讀者會看到“人格分裂”,積極讀者會看到新方法、新觀點、新風格混同舊材料是如何在應用中走向成熟的。你認為增長的只是“訟棍的技巧”,這個看法不夠全面。 關於“訟棍”。“訟棍”應指在民事訴訟中牟利的人,你沒能公示我是如何獲利的,所以這個指控是非法的。我猜測,你想說原作過於深文周納,這也是毛奇齡對閻若璩的指責。 在歷史解讀中,你像傳統學人一樣更關注價值,而我則關注文本意義,這才是雙方分歧所在。除此以外,欣賞你對一些文字細節的判讀能力,以及對年輕人有親和力的表述方式。易中天《奠基者》很受歡迎,我承認那種格調我學不來,時尚的語言,陳舊的觀念。 舉報 2014-09-14 05:01:48 佛道分說 作者態度溫潤地逐條回復了我的評論,讓我頗為佩服。可以感覺出作者是一個熟讀經典而又深諳後現代理論的人,讀書時我又一直覺得您分明是學文學出身的。至於傳統價值和文本意義的衝突,我大概明了您的思路和理論基礎。那些後現代概念,我也有些了解和信服。從文學上的作者死了、還文本以自己的意義到歷史學上的還原歷史為一種文本的書寫等等。但是文學解析畢竟和傳統歷史學術隔了幾層山,從一些其他網友的評論看來,嚴肅的讀者對您是持懷疑態度的,不只對於結論,更對於方法。我就不在此班門弄斧大談後現代了,我大概是比較具有娛樂精神的嚴肅讀者,才會用傳統的眼光寫了這一篇網絡“吐槽”文。 我猜測作者是否是一位70後學者,如果不是,您可能得擴充一下網絡詞彙量了。在我的理解中“無節操”“腦洞大”並不是什麼嚴肅的指責,如引起了您的不快,向您道歉。一來我是隨手寫的,二來這些語彙似乎不算貶義詞,我自己就常自稱腦洞很大、沒有節操等等。當然一個把“無節操零下限三觀掃地”“認真你就輸了”掛在嘴邊的時代是可悲的,但活在這樣一個時代,難免會被其傳染,這點我有所自覺,所以請見諒,我並沒有什麼惡意。“訟棍”一詞是我過分了,我沒預想原作者會來看到。 總之,作為一篇吐槽文得到作者的重視並逐條回復,我驚訝而慚愧。然而作者一旦寫出文本便已“死去”,我和大家都在用自己的解讀幫您完成文本,吐槽吐槽似無壞處,說不定反能吸引更多的關注XD。 舉報 2014-09-17 11:06:20 鐵欽納 你是尊重理性的,否則你不會克制厭惡感讀完全書,而且看得那麼仔細(我當年也是忍着嘔吐讀完吳國楨《中國的傳統》的)。在這多元化的時代,保持開放和寬容應該出自本能。我發表著作為的是交流學術,我不在乎別人說我是“偽考證”,但是要戳在要害上。如果由我來論證“偽考證”,我會從以下幾方面入手尋找“硬傷”。 第一、 所用材料是真是偽,是否可靠。 第二、 對材料的解釋是否成立,有沒有訓詁問題,與歷代學者的解釋相比有何優劣之處。 第三、 在論證中有沒有出現漏洞,有沒有引入未加證明的假設,有沒有犯一些常見毛病(譬如依賴孤證、以今例古、無視不利證據等等)。 第四、 所得結論是否自相矛盾,是否反常識,結論之間是否連貫。 第五、 有沒有引用別人研究成果而沒有註明出處。 儘管我的考證漏洞很多,但是外行一般看不出來。事實上,我比任何人都更加懷疑我的考證,例如第二本書就建立在對第一本的檢討之上——我不後悔背離傳統,而是後悔背離的不夠徹底。另一方面,寫作第二本也出自一種贖罪的願望,因為此前我沒能公平地看待周公。 你的書評給我帶來很大啟發,那就是說:持有不同價值觀的人竟然能看見不同的“事實”,那麼對文本意義的捕捉自然是南轅北轍了——價值決定意義(在科學技術領域卻是意義決定價值)。我承認,對術的迷戀(“開腦洞”)讓我忽略了對道關切。現在看來,原作最大的缺陷,就是沒能標明作者立場(“無節操”),這樣就無法解釋為什麼我看見的武王、周公、孔子是如此的與眾不同,同樣使我的推理(技術層面的)變成無源之水(觀念層面的)。這就是假裝“價值中立”(其實只是隱形)必須付出的代價。 因為價值觀,他們不見女人,儘管讀了兩千年。因為我的知見衝擊了價值觀,所以必要做出抵抗,還要從理性上尋找依據。順便說一句,文本的生命取決於閱讀,一旦“尚書學史”取代了“尚書學”,它可真死了。 我守在這個版面,是為了採納各方的意見和批評,我也有興趣與大家討論問題,我希望從中獲得更多啟發,這對我改進論證很有幫助。對於沒有看明白的讀者,我可以就書中問題提供答疑,權當是售後服務。 對於所有表達惡意的讀者,我表示道歉,我知道他們受傷了。這種事本來可以避免,我沒能在封面貼上標籤:這本書不適合遵從傳統的理想主義者,一家之言,小心呃逆。他們是聖潔的,我是骯髒的。我看見的西周,不是一個淳樸高尚的世界,而是一個污水橫流的世界,這讓我安心於當下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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