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錄自《復興記》主題節選本之五《文化大革命的前前後後》（作者：茅民）第12章。

林彪出逃後的毛澤東

林彪出逃後，毛澤東一下子衰老了很多，像是變了一個人。他得了大葉性肺炎，不停地咳嗽。但他拒絕注射抗菌素，只同意口服抗炎藥。肺部炎症得到了控制，不過身體仍十分虛弱，走路得有護士攙扶。1971年10月8日，他勉支病體，會見了埃塞俄比亞皇帝 海爾·塞拉西。他說：“早幾個星期前，我因為心臟病已經死了一次了，上天去了，見了一次上帝，現在又回來了。”   1972年初，毛澤東的腿部 出現輕度浮腫；血壓也不斷升高，最高達180毫米汞柱。他只得臥床體息。後來，他參加陳毅的追悼會，此後，浮腫的部位從雙腿向上蔓延，出現心律不齊，並伴有低燒，肺部雜音加大。他已不能平臥，只能倚坐在沙發上睡覺。1972年1月18日，毛澤東突然昏迷。當時，護士長吳旭君 大聲呼叫他，但他沒有任何反應，也摸不到脈搏。   經過眾多專家二十多分鐘的搶救，毛澤東的面部逐漸由青紫泛起了淡紅，終於慢慢地睜開了眼睛。正在人民大會堂開會的周恩來 趕到中南海游泳池 毛澤東住地時，毛澤東已經醒來。從這場重病之後，毛澤東經常半躺在床上，吸氧、輸液。他臉色蒼黃，一臉陰霾，睏倦。   周恩來抽調多名著名內科專家，成立醫療小組 為毛澤東治病。醫療小組 要對毛澤東作全面的身體檢查，但毛澤東只同意做X光胸透、心電圖兩種。胸透證實 毛澤東肺部感染嚴重；心電圖顯示明顯的肺心病症狀、血性心力衰竭、陣發性心動過速。專家們認定：毛澤東18日的昏迷 是由於肺心病 造成腦部缺氧。醫療小組提出 強心、消炎、利尿三個醫療措施。毛澤東勉強接受。2月初，醫護人員為毛澤東注射抗生素後，他開始劇烈地咳嗽。他有一口痰想咳出來，但咳了許久 也沒有咳吐出來，反而再次昏迷。毛澤東住地 沒有吸痰器。15分鐘後，吸痰器等急救器械運到，把痰吸了出來。大約20分鐘後，毛澤東慢慢醒來，說：“我好像睡了一覺。”到了2月中旬，毛澤東又能平躺在木板床上睡覺了。

林彪事件後，毛澤東常常摔東西、撕文件、罵人。他經常失眠，睡夢中說些 如“親密戰友”、“接班人”、“副統帥”、“永遠健康”等詞語。在白天，他說過：老帥（他曾點到劉伯承、徐向前、聶榮臻的名字）、老將軍出來掛個職可以，但不准帶兵。他幾次問周恩來：“我周圍還有沒有親密戰友式的人物？”周恩來總是回答說：“全黨、全軍、全國人民都熱愛毛主席、保衛毛主席，捍衛主席思想，緊跟主席幹革命！”毛澤東會反問：“是真心嗎？我看不是。（對）親密戰友，我、你，都沒有發覺嘛！我整了不少人，他們會保衛我，你信嗎？”然後，他會仰頭哈哈發笑，有時發著呆。

毛澤東在文革初期給江青的一封信

1972年5月21日，中共中央再次召開“批林整風匯報會”，中央各部門，各省、市、自治區和各軍兵種負責人，共312人參加。在會議所列文件中，有一封信，說是毛澤東於1966年7月８日寫給江青的。信中寫道：“江青：   六月二十九日的信收到。……自從六月十五日離開武林（註：指杭州）以後，在西方的一個山洞（註：指湖南韶山的滴水洞）里住了十幾天，消息不大靈通。二十八日來到白雲黃鶴的地方（註：指武漢市），已有十天了。每天看材料，都是很有興味的。天下大亂，達到天下大治。過七八年又來一次（註：再來一次文化大革命）。牛鬼蛇神自己跳出來。他們為自己的階級本性所決定，非跳出來不可。我的朋友的講話（註：指林彪1966年5月18日在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的講話），中央催着要發，我準備同意發下去，他是專講政變問題的。這個問題，像他這樣講法過去還沒有過。他的一些提法，我總感覺不安。我歷來不相信，我那幾本小書，有那樣大的神通。現在經他一吹，全黨全國都吹起來了，真是王婆賣瓜，自賣自誇。我是被他們逼上梁山的，看來不同意他們不行了。在重大問題上，違心地同意別人，在我一生還是第一次，叫做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吧。晉朝人阮籍反對劉邦，他從洛陽走到成皋，嘆道：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魯迅也曾對於他的雜文說過同樣的話。我跟魯迅的心是相通的。我喜歡他那樣坦率。他說，解剖自己，往往嚴於解剖別人。在跌了幾跤之後，我亦往往如此。可是同志們往往不信。我是自信而又有些不自信。我少年時曾經說過：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水擊三千里。可見神氣十足了。但又不很自信，總覺得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我就變成這樣的大王了。但也不是折中主義，在我身上有些虎氣，是為主，也有些猴氣，是為次。我曾舉了後漢人李固寫給黃瓊信中的幾句話：嶢嶢者易折，皎皎者易污。陽春白雪，和者蓋寡。盛名之下，其實難副。這後兩句，正是指我。我曾在政治局常委會上讀過這幾句。人貴有自知之明。今年四月杭州會議，我表示了對於朋友們那樣提法的不同意見。可是有什麼用呢？他到北京五月會議上還是那樣講，報刊上更加講得很兇，簡直吹得神乎其神。這樣，我就只好上梁山了。我猜他們的本意，為了打鬼，藉助鍾馗。我就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當了共產黨的鐘馗了。事物總是要走向反面的，吹得越高，跌得越重，我是準備跌得粉碎的。那也沒有什麼要緊，物質不滅，不過粉碎罷了。全世界一百多個黨，大多數的黨不信馬列主義了，馬克思、列寧也被人們打得粉碎了，何況我們呢？我勸你也要注意這個問題，不要被勝利沖昏了頭腦，經常想一想自己的弱點、缺點和錯誤。這個問題我同你講過不知多少次，你還記得吧，四月在上海還講過。以上寫的，頗有點近乎黑話，有些反黨分子，不正是這樣說的嗎？但他們是要整個打倒我們的黨和我本人，我則只說對於我所起的作用，覺得有一些提法不妥當，這是我跟黑幫們的區別。此事現在不能公開，整個左派和廣大群眾都是那樣說的，公開就潑了他們的冷水，幫助了右派。而現在的任務是要在全黨全國基本上（不可能全部）打倒右派，而且在七八年以後還要有一次橫掃牛鬼蛇神的運動，爾後還要有多次掃除。所以我的這些近乎黑話的話，現在不能公開，什麼時候公開也說不定，因為左派和廣大群眾是不歡迎我這樣說的。也許在我死後的一個什麼時機，右派當權之時，由他們來公開吧。他們會利用我的這種講法去企圖永遠高舉黑旗的，但是這樣一做，他們就要倒霉了。中國自從一九一一年皇帝被打倒以後，反動派當權總是不能長久的。最長的不過二十年（蔣介石），人民一造反，他也倒了。蔣介石利用了孫中山對他的信任，又開了一個黃埔學校，收羅了一大批反動派，由此起家。他一反共，幾乎整個地主資產階級都擁護他，那時共產黨又沒有經驗，所以他高興地暫時地得勢了。但這二十年中，他從來沒有統一過，國共兩黨的戰爭，國民黨和各派軍閥之間的戰爭，中日戰爭，最後是四年大內戰，他就滾到一群海島上去了。中國如發生反共的右派政變，我斷定他們也是不得安寧的，很可能是短命的，因為代表百分之九十以上人民利益的一切革命者是不會容忍的。那時右派可能利用我的話得勢於一時，左派則一定會利用我的另一些話組織起來，將右派打倒。這次文化大革命，就是一次認真的演習。有些地區（例如北京市），根深蒂固，一朝覆亡。有些機關（例如北大、清華），盤根錯節，頃刻瓦解。凡是右派越囂張的地方，他們失敗就越慘，左派就越起勁。這是一次全國性的演習，左派、右派和動搖不定的中間派，都會得到各自的教訓。結論：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還是這兩句老話。   久不通信，一寫就很長，下次再談吧！   毛澤東   一九六六年七月八日”

關於這封信，周恩來在會議第一天的講話中 說：“這個信只有政治局一部分同志看過，在座的你們各省市的，還有中央委員、中央候補委員沒看過。……這封信是什麼時候寫的呢？就是在1966年5月18日政治局擴大會議林彪在河北廳講話以後。林彪講話經過多次改動，送到主席那裡，主席總是有點不安，裡頭有些話過頭，敘述政變那種寫法也不當。但是當時是為的要發動文化大革命，鼓革命群眾之氣，要打擊、掃除那種修正主義的風，所以說話有些過。但是當時的中央修改以後，還是請主席批。主席覺得不批，這篇東西不能發表，不是等於給群眾潑冷水了嗎？……主席寫這封信是1966年7月8日，在武漢寫的，我是７月11日到的武漢。……第二天上午見主席，主席就把給江青同志的那封信的抄件給我看。是一個底子，那個字是徐業夫同志抄的，有些字還抄錯，主席還改了的。那個信可寫得深刻……只有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才能預見到這麼清楚。……非常深刻的一封信。前天，我們政治局決定要請示主席，我昨天去請示主席（是否在會上印發這封信），原來主席還說等一等，昨天一請示說可以。”   關於毛澤東給江青的這封信，《周恩來年譜》記載道：“（1966年）７月11日、12日到毛澤東處談話。看了毛澤東７月８日給江青的信後，建議找林彪談談。經毛澤東同意，7月14日，從上海飛大連與林彪談話，轉達毛澤東的意見。林彪表示接受，答應回京後修改５月18日的講話。15日，周恩來返京向劉少奇作了匯報。”

毛澤東在1972年國慶節前夕 在中南海 宴請近三十名老帥、老將軍，他說：“我們之間是戰友加同志，有誤會，有爭議，也有傷害過，那請多多包涵！我的親密戰友不告而別，今天還是百思不解……”席間，有些老帥、將軍 贊主席英明、洞察一切，早在文化大革命初期給江青的信中，已看出了林彪有野心，是陰謀家。毛澤東聽後，搖搖手，說：“我不是神，不是神。能洞察一切，那就交不上最親密的戰友了！我勸（你們）不要信這封信！”宴請結束後，與會的汪東興下令 在記錄上 把這段話全部取消，他說：“這是主席的偉大胸懷和品質。如果擴散出去，會給階級敵人，帝、修、反作反面宣傳。”

毛澤東曾多次 與周恩來、汪東興、江青、張春橋 談到這封信，以及黨內外的反應。這些人的回答都是雷同的，他們一般會回答說：“主席英明、偉大，洞察一切，顧全大局，讓林彪有個（暴露的）過程。”毛澤東聽後，一般都會哈哈大笑。他曾問周恩來：“你也信嗎？”周恩來聽後 一時沒有馬上回答。毛澤東接著說：“你不了解，但是你明白。”

1972年12月26日，是毛澤東生日。他親自點將，邀請了康生、江青、張春橋、汪東興、張玉鳳來吃飯。在晚餐開始前，他又提及這封信，他說：“康老，還有春橋，在信中做了文章。動機、目的，我理解。不打招呼，作為文件下達，世人皆知，是主動還是被動，難下結論，總而言之，會成個謎。我不信，總理，還有一些老帥，會被‘謎’迷倒。”“這件事，我是很違心接受的。”進晚餐時，他臨時又通知：“請總理、葉帥、陳錫聯將軍、吳德也參加。”

【附註：1998年１月出版的 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輯的《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十二冊 全文收錄了毛澤東這封信，其信末（獨立於注釋部分）注有下列文字：“據修改件刊印”，但沒有說明是誰修改的。汪東興在他的回憶錄中 有毛澤東給江青的信，並沒有說這封信不是毛澤東寫的。但是，毛澤東的女秘書張玉鳳 在回憶文章中寫道：“後來，主席、汪東興告知，我才清楚：一九六六年七月八日主席給江青的信，是康生出的主意，張春橋和江青研究後寫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