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黃金時代
1984~1987
一、勤勞致富
隨着政治狂熱的消退和政策的放鬆,到了八十年代初期,人們漸漸地開始琢磨起掙錢來。可是連續幾十年的折騰,家家戶戶都是一窮二白,沒有資本,因此那時的掙錢只有兩條:要麼投機取巧,靠坑蒙拐騙白手起家;要麼勤勞致富,一點一滴地積累家庭的財富。
最早開始的致富門路是養君子蘭,當時謠傳說養一盆君子蘭可以賣幾千、幾萬元。於是,當時的工人們每天談論的話題就是養君子蘭,到哪裡買君子蘭,到哪裡賣君子蘭。後來,還真有人來家屬院,出幾千塊錢的價錢買君子蘭。有幾戶家裡養着君子蘭的,此時都神氣起來,見了人們就吹有人出幾千,甚至幾萬買自己那盆君子蘭,可都不賣,等等,還會再漲價的。我的父母當時沒有養這玩意,因為他們無論如何都不相信,就這麼一盆破花,竟然能比他們半輩子掙的工資還多。後來君子蘭的傳聞漸漸過去了,那些養君子蘭的人開始着急起來,幾百塊錢就賣,可還是賣不出去。前不久過春節時,我去花市買花,第一次見到君子蘭,一盆只賣幾十塊。
君子蘭風波結束以後,又謠傳有一種新的致富方法——飼養蚯蚓。當時,太谷縣東門外有幾個人租了幾間房子,辦起了蚯蚓飼養場,按每份三十元的價格出售一種叫“大平二號”的蚯蚓種,說等繁衍多了他們再收購出口日本。母親從街上拿回來的宣傳資料上說,日本人愛吃蚯蚓,還可以做藥材。當時人們都很老實,看到白紙黑字蓋着紅印章的宣傳資料就深信不疑。一段時間內,我們整個鐵Z局家屬院裡和太谷線材廠,幾乎家家戶戶都養蚯蚓。我母親也相信了那宣傳,加入了養蚯蚓的行列,和幾個工友一起狠狠心花了一個月的工資三十元買了一份,拿回來後像關心孩子一樣照顧它們。
蚯蚓喜歡在鬆軟的有機物里生長,於是一下班,我的母親就上街拾馬糞,回來以後把臭氣洗乾淨,剩下鬆軟而潔淨的馬糞纖維給蚯蚓鋪上;蚯蚓喜歡潮濕和高溫,於是我母親不停地向馬糞上撒水,把屋裡燒的暖暖和和,那時我夜間起床解手,總是看見我母親在伺候蚯蚓;蚯蚓喜歡吃腐爛的水果,我母親就跑到果品公司買人家處理或者扔掉的爛水果。我們家養的蚯蚓長得特別的好,不斷地繁衍增殖。這時還有很多鄰居、工友想養蚯蚓,找我們家買,母親就以比街上便宜三分之一,每份二十元的價格賣出去。
很快又證明,養蚯蚓是一種騙局,東門外那個蚯蚓飼養場也在一夜之間人去樓空。當時人們都還很窮,一份蚯蚓二十塊錢損失了也都很心痛。母親不忍心看到人家受損失,就把賣給私人的那些錢又退了回去。不過,由於我們家養得早,蚯蚓繁殖快,最後一算,整體上還是賺了八百多塊錢。據說有些地方有些人借了上萬元購買蚯蚓,最後全賠進去了,還不了債,自殺的都有。
由於自小受苦受慣了,我的母親從來沒有投機取巧,掙個巧錢的想法。那時她在太谷線材廠財務股,經常到銀行取工資款,一取就是上萬。萬把塊錢現在就是薄薄的一疊,可當時最大的幣值是拾元的,一萬多塊就能裝滿一個提包,對當時的一般老百姓來說,也算是天文數字了。我的母親從來沒有產生過什麼挪用的想法,一切都靠自己那幾十塊錢的工資起家。那時每天廠里都有來拉鐵絲的汽車,我的母親每天中午就和那些身強力壯的男人們一起往車上裝鐵絲,把一盤二十五公斤重的鐵絲從倉庫里扛上百米開外的汽車才一分錢,每天中午少的時候裝個三、四十盤,掙幾毛錢;最多的一天裝一百六十盤,掙一塊六毛錢。裝完鐵絲,還要趕回家裡給我和姐姐做飯。當時廠里一般工人都是三、四十塊錢的收入,而我的母親每天靠裝車,每個月總能獲得比人家多上三分之一的收入。
後來有一段時間,太谷縣外貿公司搞來料加工的勞動保護手套業務。加工一副手套,工錢是三分錢。我的母親從外貿公司領回原料,下班回來就沒日沒夜地踩縫紉機,一天可以做幾十副手套,掙一塊多錢。
我們家住在家屬院最外圍,因此臨街。到了一九八四年以後,家裡漸漸寬裕了,於是就把臨街的院牆拆了,蓋了一間小房,開了個小小的副食日雜商店,還起了個字號“寶華德”。母親在廠里人緣好,蓋房子時好多工人來幫忙,招待一頓飯就成了,連錢都不要。當時的營業執照上的註冊資本只有五百元,一天銷售額多的時候幾十元,少的時候只有一塊多,碰到天氣不好,一天不發市的情形都有。每當進貨時,我的父親母親就拉一輛架子車,到離家很遠的副食品批發公司去。後來我們家旁邊又開了一個比較大的公家商店,我們的小商店慘澹經營了一段時間,就關門了。剩下來不少的罐頭、餅乾,足夠全家人吃了幾年。
後來,隨着全國各地經濟建設的開展,對建材的需求量極大,鐵絲開始緊俏起來,價格直線上漲。當時,工廠是公家的,生產出廢品以後,就直接扔掉或者賣給廢品收購站了。我的母親看準這一機會,就從工廠里買了許多鏽頭(【注】鏽頭是指那些因為拉絲不直,而導致鐵絲絞成一團無法使用的廢品),回來加工。每天晚上,我的母親在我們寫作業和看電視時,就和父親一起挑燈夜戰,用手和耐心清理亂如麻團的鏽頭,再把它一一理順,經常一干就到深夜。那幾年,我的母親每天眼睛都熬得通紅,以至於我都有了錯覺,以為她一直都是紅眼圈。鏽頭是以廢銅爛鐵的價格買回來的,等清理完畢,就以成品價格的一半賣出去,中間的利潤,也是相當可觀的。當時鐵絲緊俏,價格又高,很多消費者買不到鐵絲;碰到這樣物美價廉的鐵絲,一時間買者若鶩,門庭若市。
拔鏽頭的生意,我的母親做了三年,後來算帳,總共淨掙了三萬多塊錢。在當時,三萬塊錢對老百姓來說已經是個天文數字了,於是我的母親就不敢再幹了,因為她以前實在是被整怕了,怕政策變。這掙到的三萬多塊錢經過後來一九八八年的通貨膨脹,以及給我的外婆求醫治病,料理外婆外公後事,供我和姐姐上學,給我姐姐買城市戶口,到了一九九一年就花得一個子兒也不剩了。
由於以往政策朝令夕改,說變就變,我的母親在做拔鏽頭生意的時候,儘管全是她的血汗錢,但也始終是提心弔膽,擔驚受怕,害怕向任何人露富,即便是我的父親,當時也不知道家裡究竟有多少錢。
一九八四年,我的母親被調動到太谷線材廠供銷股。當時線材特別緊俏,廠里一些領導和工人就結成了一個團伙,偷工廠的鋼材和鐵絲賣。他們還找我的母親,試圖也讓她入伙。我的母親是個誠實的人,覺得很為難:如果檢舉這個團伙,那實在對不起自己良心,因為正是這些人,在我們家最困難時候幫母親轉了正;如果不檢舉,那麼勢必為法律不容。權衡再三,我的母親只好提出調離申請。
當時,我母親的調離申請在廠里成了爆炸性新聞。那時廠里效益非常好,我的母親幹了那麼長的臨時工,吃了那麼多苦,熬了那麼久,好不容易轉正又節節高升到了別人視為“最肥”的供銷股,人人都眼紅着,去了屁股還沒坐熱就又要調離走,別人都覺得莫名其妙。許多當年的老領導、老工友都來勸,可母親鐵了心就是要走。我的母親之所以態度如此堅決,就是估計到廠里這麼搞下去,遲早要出事的。即便是不參與分贓和盜竊,單單是“供銷”這個崗位,就會讓人有嘴也說不清。即使真沒什麼事,公安局傳喚一兩回,那在這個小縣城裡,好名譽就算丟了。
事情的發展,證明了我母親眼光的長遠。我母親調走兩年以後的一九八六年,該廠案發,其實是廠領導班子間鬧矛盾,把另一派給告了。整個領導班子、供銷、財務被一鍋端,三百人的廠,被牽連進去的就有將近一百個,被判刑的有好幾十個。其實,那些人也沒弄到多少錢,多的幾千塊,少的幾十塊,真是不值得。從此,線材廠元氣大傷,一蹶不振。曾經有一段時間,廠里有些老職工來家裡想請我母親回去當廠長,帶領廠子走出困境。當時,我母親雖然有些動心,但又覺得那些當年的老工友們如今抓的抓,死的死,人心已經散了,即便是自己回去也無能為力,也實在不想回那個令她傷心之地了。後來,線材廠在九十年代房地產熱的時候又靠貸款紅火了兩天,但廠領導一心為私,人心渙散,沒過多久就破產了。
二、小平你好
一九八四年國慶前夕,我父親在宣傳隊裡的至交,局公安處政治處主任老吳不幸被一個尋仇的民警殺害。當年我母親轉成城市戶口,全靠老吳幫忙,父母對老吳非常感激,得知老吳犧牲的消息,二人哭了一場。後來知道,老吳犧牲時和另外三個民警一起開會,住在一間招待所里,老吳和一個民警住裡間,另外兩個民警住外間。半夜,住在外間的一個民警,因與另一個民警有仇,就起來拿出手槍來將正在熟睡的那位民警打死。老吳聽到槍聲,就起床到外屋看怎麼回事,一看,那個兇手拿着槍站在房間裡。老吳大喝一聲:“你幹什麼,找死?”誰知那兇手已經殺紅了眼,索性一槍把老吳打死。住在裡屋的另一位民警機靈,一見是這個情況就翻身躲到床下,順手把手槍拿在手裡。兇手衝進房內,又朝這位民警睡的床連開兩槍。這位民警就以床為掩護,與兇手槍戰。對射了幾槍以後,兇手退回外間,接着一聲槍響,兇手吞槍自殺了。後來,人們都說老吳在死前有徵兆,因為那天白天原來宣傳隊的同事請老吳喝酒,也請了那幾個民警,被首先打死的那位民警沒什麼文化,敬酒時胡亂用詞:“來,各位生前好友,喝!”結果當天晚上,這句話就不幸應驗了。
時值一九八四年的國慶,當時改革開放搞了幾年,老百姓生活水平有了大幅度提高,因此當時全國上下一片歡騰。通過電視,上初中二年級的我第一次看到了國慶閱兵場面,看到鄧小平檢閱部隊,也看到遊行隊伍中打出的“小平你好!”標語。那一年的閱兵,雖然沒有山呼萬歲、沒有狂熱的個人崇拜,但人們飽滿的精神狀態,那種真實的、發自內心的笑容,使我第一次隱隱有一種自豪感。而到了一九九九年搞閱兵的時候,我卻沒有這種感覺了,也不知道為什麼。
國慶第二天,我的父母就領着我和姐姐上了趟省城太原,一是參加老吳的追悼會,二是領着我們倆買幾件象樣的衣服。這也是我第一次到大城市,剛從小縣城出來,覺得三層樓都算高樓大廈的我,一下汽車,數着迎澤大街上十三層高的“雲山飯店”,眼都花了。小孩子不懂大人之間的事,因此也沒有為吳伯伯的去世難過。後來,父母領着我們上街給我和姐姐每人買了一套新衣服,當時體驗到的那種興奮和快樂,真使我終生難忘。
三、外婆去世
到了一九八四年,我們家裡生活條件明顯好了很多,基本上已經不再吃玉米、高粱了,天天吃上了白面、大米,也經常有肉吃了。就在這個時候,老家的舅舅來了信,說外婆病重了。我的母親接到信以後,決定回家看看,同時把外公、外婆接到我們家來享享清福,他們算是苦了一輩子。
我的外婆是一個非常慈祥和善良的人,不但勤勞節儉,而且對後輩和親人非常無私。前面提到過,在“糧食關”時期,為了讓外公能夠活下去,她把自己本來就少得可憐的食物還要勻出一份來給外公,自己卻險些餓死,這在當時村子裡是少見的。相比我的祖母只要來信就向子女要錢,而我的外婆無論生活多艱難,從來也不主動向子女開口。在我在滑縣老家住期間,儘管條件很艱苦,但凡是收到子女孝敬的點心、糖果等東西,外婆都自己捨不得吃,全部給了我和姐姐。以至於年少不懂事的我都養成了習慣,有一次外婆嘗了一口味道,我竟然說:“姥姥,怎麼偷吃我的點心哪?”外婆對我的疼愛,對我的一生人格的形成影響巨大。
我前面提到過,我的舅媽好吃懶做,心地不善,作風輕浮。我的舅舅與舅媽是大躍進時結婚的。舅媽年輕時長的還不錯,當時我的舅舅在河南信陽一家工廠上班,到了該娶媳婦的年齡,就有媒人介紹認識了我舅媽。舅舅在匆忙中見過舅媽後覺得還可以,二人就結婚了,幾天之後舅舅就回信陽上班去了。但是逐漸地舅舅就發現了舅媽的缺點,於是產生了離婚念頭。無奈那時政治空氣越來越濃,舅媽仗着自己是貧農成分,找村幹部告狀。村幹部就嚇唬我的外公外婆,地主份子要是膽敢把貧下中農踹了,那就等好吧。外婆本來也很厭惡舅媽,但一聽這話,又驚又怕,只得趕緊勸舅舅不要離婚,並且在家把舅媽當神仙伺候着。舅舅早對舅媽厭惡透頂,見離婚也不成,索性連家都不願意回。
文革期間外公外婆挨整時,心地不善的舅媽不但沒有給兩位老人以任何安慰,反而落井下石,對兩老人頤指氣使,甚至還在家裡批鬥二位老人。外公外婆在外面挨了斗,回家還要受舅媽的氣。外公這人感情比較麻木,不會多想;但外婆卻是個心細之人,於是天天自己生悶氣。後來舅媽生了三個兒子,其中一個因照管不善而導致後天痴呆。舅媽根本不親孩子,全部推給外婆一人。
一九八○年,舅舅因工傷致殘退休回家,看到舅媽更是厭惡,便怪罪外婆當年不該反對二人離婚。舅舅因婚姻不幸而常年心裡鬱悶,脾氣暴躁,自然少不了跟外婆生氣。外婆一連幾十年處於被欺侮、被壓制的地位,負擔又重,此時兒子也不理解自己,更是有苦說不出,終於積怨成病、積勞成疾。加之本來就有肝炎,故而來我家以前就得了肝硬化。當我的母親回到老家時,外婆已經不能行走,腹水使她的肚子腫得象一口大鍋。我的母親在聽到醫生說,外婆只剩下幾個月的生命時,為了能讓外婆能夠享些福,硬是把外婆從老家背了回來。肝硬化的晚期,是一種非常痛苦的疾病,但是外婆來到我們家以後表現得很堅強,每次我們與她在一起,她都慈祥地微笑着,忍着痛。
太谷縣的醫院已沒有辦法了,我的母親就懷着一線希望就帶她到地區醫院,省城醫院去;省城大醫院沒辦法,我的母親就四處打聽偏方,經常是一聽到有什麼消息就連夜租個拖拉機去山裡、農村尋找;聽說有一種遠紅外治療儀有些效果,我的母親就趕緊買回家一台。然而為時已晚,外婆的病早已成為不治之症,這一切努力都沒有效果。
我的母親只好天天買一些大魚大肉給外婆做着吃。然而,外婆由於肝功能的原因,也總是吃不了幾口。有一天,外婆對我說想吃山楂做的糖葫蘆,我就上街去買,當時太谷縣做小生意的人還比較少,賣糖葫蘆的更少。我在城內轉了整整一個上午,偏偏市面上沒有賣山楂糖葫蘆的,只好買了一串跟山楂味道完全不一樣的“秋海棠”做的糖葫蘆。儘管不遂其意,但外婆仍然誇我,說這個外孫孝順。
即便是疼痛異常,外婆也從不在我們面前顯露,硬挺着跟我們過了一個春節和元宵。元宵節過後,外婆也自感來日無多,於是催促着回到老家去。於是一九八五年正月十七,我的母親又送外婆回老家去。我和姐姐都捨不得外婆走,外婆就緊緊地握着我們倆的手,安慰我們說回去養好了就回來。
我當時還惦記着外婆的話,總是幻想着哪天外婆能夠好好地回來。可是二十多天以後,我的母親和外公回來了,當我看到母親腳上穿着的白鞋時,(【注】河南滑縣風俗,守喪要穿白衣白鞋)我才明白,我永遠也見不到疼我愛我的外婆了。得知外婆的噩耗,我不但異常悲傷,而且非常愧疚,因為我從沒好好報答她一天。那一段時間,我上課時總是想起以前外婆疼我的情景,想起我小時發下的誓言,要到二○○○年開小轎車接她,頓時淚如泉湧,老師勸、同學勸、父母勸,但誰都勸不住。按照滑縣的規矩,外姓人是不用給外婆戴孝的,但我堅持要戴,整整戴了一年。直到十年以後的一九九四年,我上大學四年級回老家時,還跑到外婆外公合葬的墳上,抱着墓碑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我的外婆是一個非常命苦的人,從小孤苦伶仃、寄人籬下;年輕時省吃儉用,好不容易置下點土地,就被劃成了地主;接下來丈夫被抓,一個人含辛茹苦把三個孩子拉扯大;然後就是大躍進、大饑荒、文化大革命,一輩子受歧視、受迫害、忍飢挨餓……什麼樣的罪都遭過了,什麼樣的苦都吃過了,什麼樣的氣都受過了,可是生活剛剛由苦變甜,不到七十歲就去世了。哪怕是多活上三年五載,享上幾天清福也好啊。人間的事情,為什麼總是如此不公?
四、成長的歷程
一九八三年我上了初中,在太谷五中就讀。我剛上初中時入學考試成績非常好,於是有些驕傲,不怎麼愛學習了,結果一個學期下來,成績就落到了全班第十九名。此後初中三年,雖然父母對我管教很嚴,但由於我實在貪玩,所以成績一直都不怎麼好。特別是初中二年級時,更是落到全班四十多名,在六十個人的班裡,已經算差等生了。那時我特別愛看電視,每當父母問我作業寫完了沒有時,我總是撒謊說寫完了,然後就看電視。可作業第二天得交,於是我晚上總是乘父母睡着了就偷偷拿個手電筒,躲在被窩裡趕作業。這麼就一個學期下來,我的眼睛就近視了。
我小的時候,對天文學興趣很濃厚,一直夢想着成為一名天文學家或者宇航員。太谷縣城小,那時只有一兩家書店,可以說我把那書店裡所有的天文學書都買回來了,每天邊看邊想。那個時候我總是在想,相比起宇宙的浩瀚,人類就生活在這麼一個小小的星球上,從宇宙的觀點來看,人類的價值尚不比大海中的一粒沙子,何必你爭我斗?大概是那時開始思考這些問題的影響,我以後形成了對身邊人之間明爭暗鬥非常超脫的態度,既不過問,更不參與。
大概是一九八四年暑假期間,我從當時訂的一本《我們愛科學》雜誌上,看到一條由江蘇省武進縣張里灣光學儀器廠發的廣告,稱哈雷慧星即將於一九八六年十一月接近地球,因此他們廠製作了一批二十倍天文望遠鏡鏡片,可以郵購,每副1.3元人民幣;另付包裝郵寄費一元。我當時可能是太興奮了,只看到前面的鏡片價格,沒看到後面的包裝郵寄費,就按着地址給他們寄了一塊三毛錢。那時人們都還很不錯,沒多久收到廠里寄來的一封信,很客氣地說還應該再付一元錢的包裝郵寄費。後來不久我收到了鏡片和製作望遠鏡說明書,父親和我一起動手做了一個望遠鏡。那時物資還很匱乏,太谷縣城裡連製作望遠鏡的牛皮紙或者卡片紙都沒有賣的,只好買了一些比較厚的白紙捲起來,裡面塗上墨汁,勉強把目鏡和物鏡安上了。每天放學回家,我就盼着天黑,好用望遠鏡看星星。當我第一次看到月球的環形山時,興奮得一晚上都沒睡好。
一九八五年秋天,家裡彩電升級換代了,父母從北京買回來一台二十英寸的日立牌彩電。當時二十英寸的彩色電視機是頂尖的東西了,我和姐姐都十分興奮,看着到我們來玩耍的同學們羨慕不已的眼神,我不禁洋洋得意。那台彩電是由去伊拉克的工友在國外買回的,國外售價是二百六十二美元,按當時匯率應該賣四百八十元人民幣才對(【注】根據當時官方匯率,美元與人民幣兌換比率是1:1.85),可是我們家卻花了兩千元,還必須自己到北京提貨。那時人的眼光真有點奇怪,我和父母都覺得這二十英寸已經足夠了,再大,屋裡就可能放不下了。而二○○二年我買了新房子去商場裡買電視,看到比二十英寸屏幕大幾倍的三十四英寸電視時,卻一點也不覺得大。送回來以後,我坐在沙發上越看越覺得小,懷疑是不是送貨送錯了,還拿尺子量了量,原來也並不小。
到了一九八五年上初中三年級時,我才感覺到自己的成績實在是太差。初二下半學期期末考試,我的物理考了二十九分,英語考了二十五分,落到全班倒數幾名去了。初三一開學,升學的壓力讓我警醒過來,於是開始刻苦起來:每天早上六點,我就到教室里學英語,記單詞;累了,就把班裡衛生打掃一遍換換腦筋。當時恰好換了班主任,新的班主任姓孟,就住在學校里,每天看到我如此刻苦,還這麼為班集體做好事,很是喜歡,經常來鼓勵我。後來到了一九八五年十二月,由孟老師介紹,我加入了共青團組織。當時入團的時候還頗費了一些周折:一些老師覺得我年齡太小(【注】當時我十三歲,在全班是年齡最小的一個),以前成績也不好,故不主張我入團。當時得知這個消息,我還回家哭了一場。但後來,大概是孟老師堅持吧,我還是入了團,成為班上最早的一批共青團員之一。
學習是個苦差事,別說現在要交高額學費,就是在當時不怎麼收費的情況下,多數學生都是不願意學習的。多數人在未成年時代總處於一種非自覺狀態,要健康成長,不但要靠家長細心開導,還必須有好老師來帶。我剛上初三時,物理很差,當時代課的是一位年輕物理老師,叫史明亮,總是在作業本上寫上一些鼓勵的話,我就非常高興,學物理就來勁,一個學期就把物理課從二十九分趕到八十九分;到了下半學期換了個物理老師,其實講的也不錯,但就是不太多搭理學生,結果我很討厭他,也不願意學物理了,一個學期考試成績就又退成二十七分。
經過初三第一個學期的努力,我的考試成績上升到了全班第十五名。但是,當時太谷縣只有兩所正規高中,初中升高中的入學比例大概只有五比一,即使考上全班第十五名,也很難考上高中。看到我成績不佳,母親早就急在心裡,但無奈那時白天還要上班,下了班晚上還要搞副業掙錢,自己沒多少文化也不能輔導我的功課。於是,母親就動心思,想讓我“病休”留一級。因為怕我知道要留級了產生懈怠,還一直瞞着我,直到快初中畢業考試時才跟我講。母親這麼做是費了很多腦筋的:如果讓我一直上初中畢業,參加中考而考不上,那麼會給我的信心以很大打擊;即便是復讀,那麼作為“往屆生”自己也會很自卑,中考時的分數線也不一樣。辦理了“病休”,那麼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了,我的母親就是這麼細心的人。
為一個根本就沒有病的孩子辦病休手續,學校里是不允許的;另外我當時成績挺差,各個班級又人滿為患,也很難找到願意接收我的班級。那一段時間,母親也是非常操勞,每天晚上到校長、教導主任和老師們家裡求情送禮。有一天晚上,母親找到了教導主任,不巧他要開會,母親一直在人家會場門外站了三個多小時。等晚上十點多鐘教導主任開完會出來,看到母親還在門外等着,禁不住感慨萬分,說了句:“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好,什麼都不用說,我同意了。”
就這樣,我病休幾個月以後留了一級,母親在辦成事以後對我說,人要有自尊,等到了開學時你如果再不好好學習,那真是證明你就是個沒出息的孩子。為了讓我能夠開學後收心,那個暑假母親破例讓我玩了個痛快。我當時興趣很廣泛,喜歡畫畫,母親就送我到縣文化館辦的書畫學習班裡學了一個暑假。
等到開學以後,我自己也覺得不好好學習實在對不起父母,果然收心了,期中考試就考了個第十名。當時的班主任姓孔,是孔祥熙那個村的,大概也是孔祥熙的一個親戚。孔老師是個很盡責的人,那年冬天快期末考試時,對學生挨個家訪。到我們家那天,外面正好下很大的雪,孔老師在路上為了避讓一輛汽車,自行車一滑,摔到了農民漚糞的池子裡,腿扭傷了,來我們家時一瘸一拐的。母親見狀,連忙招呼孔老師吃飯,可孔老師不吃,開門見山地問我:你打算期末考試考多少名?我回答說:第五名吧。孔老師聽後,搖了搖頭。我還以為他嫌我目標定的低了,趕緊補充了一句:第三名到第五名之間吧。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班上當時除了我,還有四五個插班的往屆生,不是考不上高中,而是專門複習要考中專的(【注】當時中專畢業國家包分配,算幹部編制,錄取分數線比高中高很多。因此很多家庭情況不好或者認為考大學有風險的學生,即使考上高中也不上,而是複習考中專),我自忖拼不過人家。孔老師聽了,又搖搖頭說,我覺得你能考前十名就不錯了。我一聽,覺得孔老師是看不起我,於是又堅定地說,我一定要考進前三名去。孔老師一聽,大笑道:“你要是考進前三名,我今天摔這麼一交就沒白摔,而且到時候我還要登門給你拜年!咱們一言為定!”有了孔老師這一席話,我更加發奮了,結果那次期末不多不少考了個全班第三名,應屆生的第一名。過年前,孔老師高興地如約來給我們家拜年,全家人都很高興。
那一年冬天我早晨上學路上,第一次聽到廣播裡說“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接着胡耀邦就辭職了。當時還小,也並不明白什麼叫“資產階級自由化”。
受父親的影響,我早早地就喜歡聽蘇聯莫斯科台的漢語廣播。一九八五年春天,蘇聯換了一位新的領導人:時年五十四歲的米·謝·戈爾巴喬夫。我已經看慣了電視裡勃列日涅夫、安德羅波夫、契爾年科等蘇聯領導人那一個個老態龍鍾、氣喘吁吁的樣子,因此對這個年輕富有朝氣的、總是嘴邊掛着迷人微笑的蘇聯新領導人發生了濃厚興趣。很長一段時間,在溫習功課的我只要聽到電視裡有關於蘇聯的新聞,就必然要跑出來看看。戈爾巴喬夫,這位頭頂長着紅色胎記的、面目和善的蘇聯政治家似乎有一種魔力,深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隱約感到這將是一個不平凡的人:他與老態龍鐘的、北極熊似的勃列日涅夫多麼的不同啊!我在收聽莫斯科廣播電台的時候注意到了這樣一個現象:以前莫斯科廣播電台總是稱中國政府為“北京統治者”,戈爾巴喬夫上台以後不久就改成了“我們偉大的鄰邦,社會主義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