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太谷中學
我上高中時就讀的太谷中學位於太谷縣城小南街的東端,是山西省文革結束後的首批重點中學。以前的太谷縣城,除了四四方方的城牆和連片的深宅大院以外,城內還有幾個巨大的寺廟。解放後,除了無邊寺以外,其他的寺廟要麼被拆除,要麼被挪為他用。太谷中學舊座落於一座昔日的寺廟旁。我上學的時候,寺廟的其他部分已經被拆除了,只留下一座雄偉的大殿,風格和規模都類似於山東曲阜的孔廟。
當時的太谷中學校園可以分成兩個部分:老校區和新校區。所謂新校區,就是靠街面那一部分,是解放後蓋的灰磚平房,主要是教室;所謂老校區,就是靠裡面一些的老式深宅大院,主要是辦公室、禮堂、圖書館、學生宿舍等設施。現在據說那些灰磚平房已經被拆掉了,蓋成了教學大樓。以前我上學時,特別喜歡老校區那部分,因為那裡迴廊曲折,碧水悠悠,楊柳依依,風景非常美。一九八七年我考上太谷中學以後,分到了第一三六班。
當時班上大約有六十來個學生,基本上都是各個初中殺出來的尖子生。前面已經提到,當時太谷縣初中畢業生升高中的比例大約是五比一,進入太谷中學的比例,就只有十比一了。班上除了太谷縣各初中考上來的學生外,還有一些從別的地方慕名轉學而來的人。當時有一個從太原來的同學,名字叫郝戎,歌唱得特別好,一心想考藝術類學校,後來考上了中央戲劇學院。前兩年,中央台放了他演的好幾部電視劇,印象最深的一部叫《黑臉》,我在裡面見到了他,還是當年那個樣子。
太谷中學緊挨着原先的寺院,原來廟內的一些古樹也被圈到太谷中學校園內,那些古槐有兩三個人合抱那麼粗,枝繁葉茂。每到春末夏初,槐花開放,整個校園都沉浸在沁人肺腑的清香之中。
我剛上太谷中學不久,一九八七年十月,中共召開了第十三次全國代表大會,正式提出了政治體制改革和“黨政分開”的原則。那時侯我已經漸漸開始關注政治,總是覺得那一段的氣氛頗讓人懷念,全國上下都充滿了對話、協商氣氛。那時太谷中學也召開了幾次學生與學校領導之間的對話會,別的學生都是提的諸如伙食、住宿、教師安排等問題,而我則因為關心中蘇關係,非常幼稚地向學校領導提了一個問題:“蘇聯領導人戈爾巴喬夫在海參崴的講話表明蘇聯願意和中國搞好關係,為什麼現在還要提出三大障礙?為什麼兩個社會主義大國不能友好相處?”校團委書記眨了眨眼睛,回答說:“這問題我回答不了,你得問趙總書記”。於是哄堂大笑。
考上太谷中學以後,我倒是記住了初中的教訓,學習還比較用功。但是學習中我的長處與短處已經開始顯露出來:學世界歷史,腦瓜特別好使,幾乎是過目不忘;學語文寫文章,常常獲得老師誇獎;學幾何代數,卻顯得比較吃力。特別是代數,簡直是每節課都聽不懂,而且還常常走神。我在數學上能力較弱,其實在初中三年級就表現出來了,當時雖然我的數學是滿分,考了全班第一,但我們的數學老師,我記得好象是姓溫,在評卷時對我說:你做證明題時,明明有捷徑你不走,總要繞幾個彎子,雖然這樣也沒錯,還是給你一百分,但是以後上了高中,你可能會比較吃力了。結果,事實證明溫老師看得真准。
一九八七年前後,正是費翔在中國“一把火”的時候。春節時費翔唱了《冬天裡的一把火》這首歌,四月份大興安嶺的大火就燒起來了。老百姓都說,這把火是費翔這小子放的。我上高中的時候,幾乎所有的同學都對費翔着迷,特別是女同學們。我也喜歡費翔的歌,這也是我這半生唯一一次對流行歌曲發生興趣。在一九八七年班裡的新年聯歡會上,我唱的歌就是費翔的《故鄉的雲》。
十、“老戰友”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的一天,我的父親接到一封信,原來是一位在部隊的老戰友陳××寫來的,信上說他出差路過山西榆次,從別的戰友那裡獲知父親在太谷,想來看看。父親剛當兵時,不過十六七歲,而這位陳××大概只有十四五歲。兩人分別三十多年,期間世事滄桑,如今老友即將相見,父親動了感情,酸甜苦辣一起湧上心頭,頓時眼淚滂沱。接着,父母按照信上約定日期,跑到一百多里外的榆次,把陳××接回了家。
那天我放學回家,一進門就看到一個衣着體面的中年男人。那人身材頎長,頭髮雖然禿頂了,但從五官看得出來,年輕時他是一個非常英俊的人。據陳××自我介紹,他在文革期間慘遭迫害,文革結束後平反,擔任了北京《扶貧報》主編,混得很好,認識許多大首長。說罷,遞上了印製精美的名片。我父親很重情感,有了“老戰友”這一層關係,就每天好酒好菜地招待他。母親人心善,聽到他的悲慘遭遇,也是同情得不得了。於是那一陣子家裡每天都是滿桌好菜,滿桌好酒,只是把我母親忙壞了,一頓飯要做十幾個菜,還把他所有的衣服都洗的乾乾淨淨,熨的整整齊齊。
本來陳××來時只說在家裡住上幾天,但是住了將近二十天,和父親敘舊敘得沒什麼話好說了,也還是沒有要走的意思。此時我母親有些疑惑,總感覺這人說話時眼神不太地道,似有圖謀。我母親在商海里沉浮了幾年,也比較善於察言觀色,聽他跟我父親談話,談自己的經歷和現狀,經常有前後矛盾的地方,於是更加疑惑了。
那時我父母工資一個月加起來也不過一百來塊,可是光招待陳××二十天就花掉四五百,而且還要天天請假招呼他。長此以往,沒誰能陪得起,再加上母親對他心存疑惑,就更不願意他久住了。於是就借陳××說自己馬上要去廣州開會的機會,為陳××收拾好行裝,又買好車票,弄得他不走不行了。父母二人又把他送到榆次,到了榆次車站,火車來了他又磨磨蹭蹭地不肯上車。母親見狀,連忙幫着他把行李送到車上,這樣他才不得不怏怏而去。
陳××走後沒幾天,就發來電報,說自己手頭很緊,要求速匯款一千五百元,接收人居然是另一個名字“陳×”。因為我母親曾說過現在賣彩電特賺錢,他就在電報上最後畫蛇添足地說了一句:“彩電大量有”。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騙子的誘餌,因為當時中國尚處於短缺經濟時期,高檔消費品特別是彩電十分緊俏,非一般人物可以搞來,一個報社編輯哪有這麼大能量?連父親也覺得這人肯定是騙子了。
但父親念及往日戰友情誼,說,混到這個份上挺可憐的,乾脆只匯五百好了。母親最討厭的,就是不靠勤勞而靠坑蒙拐騙弄錢的人,於是堅決不同意,說家裡的錢都是咱們一塊一塊掙來的血汗錢,憑什麼給一個騙子?既然他來騙我們,就說明他根本就不念什麼戰友情誼,我們何必自做多情?他要真困難,開口講我們也不會不幫他,但想騙我們,那一個子也得不到。父親也就不再堅持了,陳××也再沒來聯繫過。
後來,我父親到開封見老戰友時,老戰友們告訴他,陳××也來過開封,每一個老戰友都找到了,說的是一樣的話,合計只騙走六百塊錢。他還曾經不知道從哪裡領了個呆頭呆腦的小孩,竟然騙人們說這是袁寶華的兒子(【注】袁寶華,河南南召縣人,一九一六年出生,曾任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中國人民大學校長等職務)。有個老戰友還調查過陳××的經歷,發現他在文革期間是某市一個造反派組織“夜鶯隊”的,幹過不少壞事,後來被作為有罪行的抓起來判了大刑,此前剛剛刑滿釋放。聞聽此事,父親回家後很是感嘆了一陣子。
其實,陳××完全用錯了方法。我的父親母親都是願意救危扶困的人,幫助過不少困難工友。如果陳××老老實實地說出自己的窘境,想踏踏實實地做個小買賣,那麼父母借給他一千、兩千的作為本錢是絕對沒問題的。特別是我的母親,非常理解父親和他之間從小在一起結下的情誼,更是一向同情弱者。因此,如果他誠實一點,那麼即使別人不幫他,我們家也會慷慨解囊的。但欺騙我們所珍視的情感,愚弄我們,那麼肯定是一無所得。這個陳××,也是那個不幸時代造就的不幸產物,既可憐,又可惡。
十一、懷念金色的八十年代
如果要我說,在我的人生所經歷的三十多年裡,哪一個年代最好,最令我留戀,那麼,我肯定要說:我最懷念金色的八十年代。
在我的印象中,八十年代是充滿希望的年代。年輕人忙着學習知識,學習身殘志堅的張海迪,學習捨己救人的大學生張華。人們唱着“我們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輩”奔赴工作崗位,人們談論最多的是理想和對美好未來的憧憬,
八十年代是全體人民團結友愛的年代。結束了人整人、人斗人的浩劫,人們知道珍視安定團結的局面。那時貧富差距沒有今天如此懸殊,人們的心態都很平靜,踏踏實實地做事,用自己的勤勞和汗水掙錢,建設美好的生活。
八十年代是全體人民從改革中受益的年代。那時沒有醫療產業化,沒有教育產業化,沒有人因看病而傾家蕩產,沒有人因上不起學而自殺。那時沒有“三農”問題,農民生活一天比一天好,城鄉差距一天比一天小。
八十年代是公平的年代。只要你勤勞、塌實、吃苦、智慧,你的生活就會越變越好。那時沒有權力尋租,沒有官匪勾結,沒有不勞而獲,沒有窮廟富方丈。
八十年代是人民自由意識逐漸覺醒的年代,是民主觀念不斷深入人心的年代,這是我國真正告別古代社會,走向現代化的文明、法制和民主國家的必要條件。
不能說八十年代沒有一點問題,今天很多嚴重的問題在八十年代都有了苗頭,正所謂問題與希望並存,危險與機遇同在。但是,如果能夠按照八十年代那種趨勢走下去,實現公民社會的正常發育和民主生活的正常發展,那麼今天堆積如山的問題,或許早都已經逐漸地化解,不會造成今天積重難返、進退維谷的局面。九十年代以後,在一片“太平盛世,鶯歌燕舞”的歡呼聲中,無數本可以解決的社會問題積累成了頑疾沉屙,失去了一次又一次革新的機會。正因為這樣,我永遠懷念那金色的八十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