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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一個普通中國人的家族史〔1850~2004年〕(三十二)
送交者: 水蠻子 2007年03月17日13:42:07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四、永不言敗
  在二○○○年夏天那件事以後一段時間,我的處境非常被動:首先,很多以前的熟人因為我寫了銀行的一些內幕,或多或少地涉及到了他們而對我另眼看待,處境相當孤立;第二是單位領導對我這個一貫惹禍上身、天天上班時間上網的人也不欣賞,扣掉了我當年全部獎金。那年我是全公司收入最低的人,比臨時工收入還要低。
  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首先想到的是不讓父母操心,於是對妻子交代:無論何時何地,你都不要跟我父母講我的事情。可是有一天妻子忍不住跟我父母講了。那年中秋節我回吳家山的父母家裡,妻子先到了。一進門就看到父母臉色都很灰暗,然後問我是不是有這個事情。我一聽知道壞事了,但仍然竭力掩蓋,輕描淡寫。父親說,這件事情你有正義感是對的,但你不要忘了我當年的教訓,不要逞嘴皮子上一時之快栽跟頭。母親則說:很高興看到你沒有隨波逐流,但在這個社會上生存是第一位的,有些事情咱們老百姓管不了;家庭是第一位的,只要你自己站得正、行得端就成了,少管閒事。你爸當年不就是因為看不慣當官的一些作為倒霉了一輩子?他自己體會最深刻,我們說這些不是要你學壞,而是讓你學會保護自己。我一看覺得已經沒法隱藏了,只好跟他們說了自己打算到北京謀發展的事情。父母聽了,覺得在這種情況下也只得如此了,鼓勵我好男兒志在四方,出去闖闖也不錯。
  那天從父母家出來,我為妻子泄露了機密氣急敗壞。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父母年事已高,害怕他們擔驚受怕。於是我跟妻子大吵一架,妻子卻爭辯道:我是想讓你父母勸勸你,讓你別多管閒事;你以為你是誰,管得了那些當官的?我一聽更加生氣了,一下子失去了理智,抽了她一個耳光。車上的人還以為我是那種粗魯之輩呢,紛紛譴責我沒有教養。事後想想,自己當時實在是不夠冷靜,更不該動粗,老婆也是為我好,只是考慮問題的角度不同罷了。
  在國慶節前夕我又去看望了當年的系主任,跟他講了這件事情。系主任聽了,對我說:“我很高興自己的學生里能有你這樣的人,真的很難得,但你一定要學會保護自己。我支持你去北京發展,有什麼需要我幫助的你就跟我說一聲。在北京我也有很多同學,到時候都能幫上你的忙。”聽了這位正直而善良的老師的話,我更確信了自己的道路是正確的。我非常感謝我的父母,我的老師,以及很多原本素不相識的網友,他們在我處境最困難的時候幫助了我,給了我最可貴勇氣和鼓勵。
  當最初的激憤過去,從北京回來以後,我又認認真真地考慮了個人的前途,覺得還是留下來更好。因為我是在這裡摔的跤,我必須從這裡站起來以表明自己不是一個弱者。同時我也認真地反思了自己的作為,覺得自己以前犯了幾個毛病:一是浮躁,下車伊始就喜歡嗚哩哇啦地放炮,認真深入、經得起推敲的思索很少。二是行文風格幼稚,不注意保護自己,本想揭示社會現實,卻變成了幾乎指名道姓的人身攻擊,也難怪人家勃然大怒要報復。三是喜歡炫耀自己,把自己的照片掛在網上,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這個人;其實人的價值並不在於自己一定要撈取什麼名聲,而在於自己為社會究竟貢獻了什麼。四是沒有處理好開發表政見與工作的關係,占用了工作時間寫文章上網。
  通過上述反思,我重新確定了自己的位置,從二○○○年十月份以後開始很少上網了,多半在讀書與思考中度過,養精蓄銳;同時,我以一種非常嚴肅認真的態度對待手中的工作,每日加班加點,要把工作做到最好。二○○三年我們公司做了一個大的業務,進行了前後八九十次的談判,光形成的業務報告就有四十萬字,而且任務緊,要兩、三個月之內完成。為了按時保質保量地完成任務,我日夜加班,困了就躺下就睡,餓了就三下兩下扒拉幾口飯。終於,我的報告及時通過了上級審核,該業務一錘定音。整個二○○三年,我寫的各種報告合計超過了一百萬字,還要經常出差到各省的國有企業去調查、研究和談判。因為連續作戰,長期伏案寫報告,我累出了頸心綜合症和暫時性高血壓,渾身上下整日酸痛,每分鐘心跳達一百二十多次,只得靠服用倍他樂克降低心跳次數。
  我的工作自然得到了上級和同事們的肯定。本來二○○一年我就被所在的部門全體工作人員一致評為“先進工作者”,但上報到領導那裡,領導雖然也覺得我工作不錯,但上一年出了那樣大的事情受了處分,今年又一下子評個“先進工作者”,有些大起大落,於是沒有批准,只好做了我的思想工作以後壓了下來;二○○二年我再次被評為“先進工作者”,領導又壓了下來;到了二○○三年我再次被評為“先進工作者”,這次領導放水了,一下子領回四個鮮艷的榮譽證書:先進工作者、最佳工作報告獎、目標管理先進個人、目標管理先進集體。
  在做好自己本職工作的同時,我又在深入讀書思考的同時開始寫文章。這些年裡,我先後寫了一大批思考比較深入全面、理論聯繫實際的文章,分為幾大類:一是針砭時弊、為中下層民眾呼號的文章,如《教育產業化,喪鐘為你而鳴》、《反擊醫療產業化——醫院黑幕》(在一些網站被轉載時改名為《中國最骯髒的產業》)、《著名主流經濟學家畢B·A訪談錄》、《這樣的生活,我們還要忍受多久》、《一個歹徒和一個富翁的誕生》等;二是抨擊專制獨裁,呼籲民主的文章,如《朝鮮,一個冬天的童話》、《極權主義:過去、現在和未來》等;三是對蘇聯解體這一歷史事件進行分析總結的文章,如《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時代》、《紅星隕落之謎——論蘇聯改革失敗的歷史教訓和對中國改革的借鑑意義》、《要麼生存、要麼滅亡——論俄羅斯聯邦共產黨的困境和出路》;四是理論探討文章,如《階級屬性、階級鬥爭與民主》、《論當前的形勢和我們的任務》、《答香港青年共產主義者》、《走向更加民主、更加文明的社會主義》等等。
  我寫的這些文章,多是動輒幾萬字的長篇。本來工作就繁忙,寫作只好見縫插針,通常一篇從構思到完成需要一個月甚至幾個月時間,最長的達到三四年。恰在二○○一年以後,我父親查出來患了多發性骨髓瘤,我經常還要回家照料父親。面對繁重的工作,多病的老人,我只好犧牲了一切能剩下的時間用以寫文章。沒有時間休息,沒有時間娛樂,沒有時間看電視。每天中午我不午休,而是寫文章;下班或者去醫院看望父親回來,吃兩口飯就進書房寫東西看書。這就是我現在的日常生活。
  不過,我並不覺得自己很辛苦。每當我看到自己的文章被人們轉載傳誦一時,我心裡就感到一種舒暢。不是快樂,是舒暢,因為面對中國的現實,我難以說自己還有真正的快樂;而這些話我如鯁在喉,不說不行,說出來自己就舒暢了。生命不息,戰鬥不止,既然我已經選擇了這條道路,就要義無返顧地走下去。
                  五、“成功”人士
  二○○二春節前夕,我接到一位姓袁的朋友的電話,約我聚聚。這位哥們以前在大學裡和我是同鄉、同學,還跟我是“鐵哥們”,幾乎形影不離。然而畢業以後,大家各奔前程,雖然同在一個城市裡,但都有了自己的家庭,整日為生計忙忙碌碌,彼此很少見面,只是偶爾電話聯繫一下。朋友在一家股份制銀行工作,據說現在比較成功,已經成為這家銀行某支行的副行長了。
  那天晚上,我踐約到一家酒店門口。朋友早在那裡恭候了。一見我,熱情地迎上來寒暄一番,連說我養尊處優、“發福”了。我只好苦笑,因為這幾年裡,自己每天坐着寫文章寫報告,的確“發福”了。在往酒店二樓包房拾階而上時,朋友在我身邊耳語說:“今天介紹你認識一個人,你一定感興趣。”
  “哦?什麼人能讓我感興趣?”朋友的話吊起了我的胃口,接着又以老友之間常用的玩笑口氣說:“我可是過來人啦,可別弄個美眉讓我犯錯誤啊……”
  
  “嘿嘿,”朋友笑道,“這次不開玩笑,給你介紹一個成功人士。”
  “哪路神仙?”
  “見了你就知道了,包你不見不知道,一見忘不掉。”朋友賣起了關子。
  待到包房,發現已經坐了幾個人,其中幾個是在政府機關、金融部門混的同學,還有幾個不認識。見到我們進來,大家顯得都很興奮,彼此寒暄一番自不必說。其中一個陌生中年人顯得尤為殷勤,連忙站起來招呼袁行長和我坐到他身邊,親切的跟老熟人似的。落座後,小袁向中年人介紹說:“毛廠長,跟您介紹一位新朋友。”說完,指着我說:“這是我的哥們,×××公司的×××。”
  “哦,幸會,幸會!”中年男人連忙作謙恭狀,從名片夾里掏出一張名片,畢恭畢敬地雙手送到我面前,“敝姓毛,叫老毛就可以啦。”接着,他又連忙恭維在座的同學:“早就知道袁行長往來無白丁,同學、朋友個個都是人上之人,今天可是高朋滿座,真是幸會,幸會啊。”
  我接過毛廠長的名片,出於禮貌看了看,只見上面寫道:
                  ××市××水泥廠
                  毛德雍   廠長
  我心裡納悶,怎麼起這麼個名字?因為在武漢方言裡,“毛德雍”跟“沒得用”發音是一樣的。這時小袁指着毛廠長跟大家介紹道:“毛廠長是個成功的民營企業家,也是我的老客戶了,一直想結交一些在金融部門和政府部門工作的朋友,今天咱們聚會,就是毛廠長做東,一來對我們扶持他表示感謝,二來跟大家認識認識,咱們先謝謝毛廠長。”說到這裡,毛廠長連忙站起來,向大家點頭致意,操着蹩腳的普通話說道:“不敢當,不敢當!袁行長實在是抬舉我了,就一個幾十人的小破廠子,啥企業家呀。承蒙各位看得起我這個鄉下人,百忙中抽出時間賞光,我萬分榮幸!能結交各位這樣的朋友,實在是我求之不得呀!”
  我細心觀察着這位毛廠長,心想他肯定就是朋友要給我介紹的那個“成功人士”了。毛廠長長得很臉譜化:矮個,很胖,歇頂,鼻甲肥大,滿面紅光,一雙明顯的酒色過度而紅腫渾濁的小眼睛。衣着倒是一般,跟我這些慣於西裝革履的同學們相比,倒是顯得有些寒酸。不過,他的手指居然上戴了三個碩大的、黃燦燦的大方蓋金戒指。初一看,既具有一種官像,又具有商人的俗氣。
  宴席豐盛自不必說,毛廠長不停地給大家斟酒、敬酒。我暗暗驚奇這位“成功人士”的海量:跟我們在座的喝完幾巡,居然毫無醉意,依舊談吐自如,顯得那麼有分寸。
  這時,朋友說話了,他問毛廠長道:“毛廠長,上次你說的那幾個鬧事的工人現在怎麼樣了?”
  “哦!擺平了!”“成功人士”興沖沖地回答道,“跟我玩,他們太嫩了。”
  那天酒席散後,朋友送走客人,對我說,你別走,跟我到茶館坐坐。
  我和朋友來到一家茶社,要了兩杯茶。朋友為我點燃一枝煙,又自己點燃一枝,深深吸一口,吐出一個圓圓的煙圈,他下意識地盯着煙圈看,問我:“對毛廠長感覺怎麼樣?”
  “就那麼回事唄,這種人現在多了去了,”我回答道,“你為啥要引薦他給我?”
  “為了讓你寫寫他。”
  “寫他?一個俗不可耐的商人?這樣的人我可沒興趣。”
  “不,不那麼簡單,”朋友盯住我說,“你低估了他。”
  “哦?那你說他有什麼超長的本領?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嘛。”
  “你知道嗎?”朋友又吸了一口煙,“他有六千萬資產。”
  “六千萬?不少,可現在億萬富翁一大把了。”我隨口答道。
  朋友搖搖頭,從包里拿出一個名片盒,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你看看這個。”
  我接過名片,借着茶社昏暗的燈光定睛一看,只見上面赫然印着:
                  ××市×××局
                  毛德雍 局長 黨委書記
  這就不對勁了,我臉上肯定流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沒想到吧?”朋友臉上流露出一絲得意,“我說過你會對他感興趣,想聽聽他的故事嗎?”我自然想得知這位亦官亦商的“成功人士”的底細,連忙請朋友開講。朋友呷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講道:“這位毛廠長、毛局長是我剛參加工作時認識的。當時,我還在C銀行當信貸員。當時國家正在××市投資一個大工程,涉及到移民搬遷。為了安置移民,國家投資六千多萬在××市修建了這個水泥廠,當時,我是這個水泥廠項目的信貸員,因此認識了當地主管這個項目建設的毛局長。毛局長很會做人,對我這個小信貸員也畢恭畢敬,跟我處得不錯。
  “後來,這個工程建成了,毛局長也被當地政府委派到這個廠當法人代表。這個廠與一般小城市的小水泥廠不同,它採用的設備都是全新的,也不是國家產業調整準備淘汰的小立窯,而是採用先進的懸窯,一年可以生產水泥二十多萬噸。由於靠近國家重點項目工地,這個廠水泥產品具有其他地方水泥廠無法比擬的優勢——運費便宜啊!產品不愁銷路,貨款回籠迅速——這樣好的條件,效益當然不錯。唯一有點缺點就是人多了一點,有三百來號人,這也可以理解,本來就是移民安置工程嘛。
  “再後來,可能是毛廠長自己有些想法了,於是他不再擔任這個水泥廠的廠長,又回去當他的局長,換了一個新法人代表。這個新法人代表卻是毛局長傀儡,一切行動都服從毛局長指揮。從這個新法人代表上任伊始,這個廠就虧損,很快停產了。當時我就納悶,這企業怎麼會虧損呢,據說是人多了,可是我算了算,人是多了點,但根據這個企業的現金流情況分析,並不至於養不起。正好,當時我準備從C銀行跳槽,也就沒再管這個事兒了。”
  接着,朋友又把C銀行罵了一通,說那裡按資排輩太厲害,自己在那裡幹了四年還是個科員,效益卻越來越少,還天天說要裁人,這麼熬下去不但掙不到錢,說不定哪天改革的春風吹到自己身上被裁掉,要是拖下去過了三十,再找工作可就難了。於是,索性跳了槽,來到這家新成立的股份制銀行。這家銀行剛組建,自己就算是元老,加上有工作能力,因此很快就乘風破浪,不到兩年功夫,就混到副行長了。
  “當了副行長後,我沒想到居然又碰到毛局長了。”朋友又點燃一枝煙,“這次見到他是為了承兌匯票的事兒,現在他身份又復原了,又成了局長、黨委書記兼廠長。你別以為這是簡單的官復原職,這次他的廠長可是名副其實的,那個廠已經歸他個人了。”
  “那麼大的廠,怎麼歸個人的?”我急忙插話。
  “我當時跟你一樣想弄明白,”朋友把才吸了兩口的煙頭掐滅,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繼續說道:“正好也想把這位毛廠長作為存款戶拉過來,於是我就跟他建立了交情,還好,我們倆一見如故。後來接觸多了,我逐漸知道了內情。毛廠長是靠把企業破產以後拍賣給自己把企業化公為私的。毛廠長,哦,當初的毛局長就是知道國家有規定,破產企業法人代表三年內不得再擔任新的法人代表,因此他就不擔任法人代表,換了一個傀儡當法人代表,然後故意讓他把企業弄停產。當初他就看上了這個企業的贏利能力,一個遠景規劃,一步步把這個廠轉為自己。現在想起來,這小子眼光可真夠長遠的。本來停產時,這個廠資產負債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幾,在國有企業里,這個比例可真不算高。但是,毛局長就能找到個審計事務所和評估事務所,把資產大大縮水,使得資產負債率弄成百分之一百三十,然後以資不抵債為由向法院提出破產申請,法院就宣告破產了。很快進行了清算,決定拍賣資產以回收現金,結果,六千萬建起來的、好端端的新廠子只評估了一千三百多萬,多好的設備,那是我當時經辦的,才用了幾年,怎麼就只評了一千來萬?心痛啊!拍賣時也是走了所謂的‘正當程序’,可是這位毛局長就有這個本事,以至於敢參與拍賣的競買人只有兩家:一個就是毛局長,另一個據說是浙江老闆,實際上是毛局長找來的‘托’。結果,毛局長以七百萬分兩年付清的價格整體買下了這個廠。七百萬除了交欠稅和支付破產清算費用,連安置職工都不夠,國家銀行的貸款也就一筆勾銷了。先到帳的三百五十萬都被付了清算費,職工到現在還沒安置。其實,毛局長自己也就只有一百多萬,根本就沒有這麼多錢,他確實有能力,這些錢絕大部分都是貸款拆借來的,他的算盤是:先貸款買來廠子變為徹底的私營企業,裁掉四分之三的職工,用廠子的經營現金流還貸款,自己搖身一變就成為千萬富翁——瞧,多好的設計。”
  “難道職工沒有一個反對的?難道當地政府對這事全不知情?”我也被毛廠長這通天的本領弄的眼花繚亂,禁不住問道。
  “問題就在這裡。”朋友道,“毛局長具有黑、紅兩道的本領。還記得剛才酒席上我問毛廠長的那句話嗎?”我當然記得,而且印象深刻。“看到了嗎?上次我見到他時,那幾個工人又是寫聯名信,又是說要殺了他。現在,都被他擺平了。我想,他真的有這個本事。至於政府,呵呵,你別忘掉他的另一個身份可是毛局長、毛書記。別看他只是這個市的一個局長,可實際上,你也是明白人,能想象到他的能量遠遠不止這一點。”朋友接着說道。
  “那你為什麼不舉報他呢?”
  “舉報?”朋友淡然一笑,說:“怎麼舉報?有真憑實據嗎?我不是辦案人員,這些內幕,有些是我從毛廠長那裡聽來的,有些是聽其他人轉述的,有些則只能依據前因後果自己推測的。舉報,你得講究證據,否則弄不好不但不會扳倒他,反而給你定個誣陷誹謗,而去搜集證據,執法機關、護法機關都不去做,我算什麼,一個小小老百姓做得到嗎?再說,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們面對的不是毛廠長一個兩個人,而是一張精心編織多年,包括護法、司法、行政、黨務等一切有權部門的一張巨網,一個巨大的利益集團,甚至是一個無所不包的黑社會組織。一個人去觸動這張網,必然就好象蚊蟲一樣,有去無回。你去年夏天寫文章揭示出的大吃大喝這種事,就能引起那麼大的風波;何況要揭示這麼觸目驚心的罪惡呢?說不定我還沒出怎麼着呢,就被人家給做了。我所能做到的,就是出於一個老百姓的本分和良心,呼籲人們予以重視。”
  “那你為什麼想起來讓我寫寫這位毛廠長呢?”我問道。
  “因為我想讓你寫他。你知道,我向來對政治不感冒,對你那一套什麼主義的也不感冒,我可是個現實的人。我不相信國有企業會有什麼好出路,我羨慕自由競爭的資本主義。可是,我起碼看出來,這不是正當的競爭行為,這一個千萬富翁的誕生,是以幾百個工人失業淪為赤貧和國家財產的巨大損失為代價的,這麼下去國家會出事的。現在既得利益集團已經完成了第一輪原始積累,腐敗已經不局限為小打小鬧的貪污受賄、吃喝嫖賭了,而是轉變為大規模的鯨吞國有資產。我國不是在走美國式自由競爭的資本主義道路,而是在走南美洲的道路。貧富分化,權力異化,官員腐敗化,群眾暴民化。這是最糟糕的一條道路了。前一段我看到阿根廷那邊出了事,立刻想到如果再不變革,我國也會走這一步。”朋友一臉憂鬱地回答。
  “很明顯,沒有人民的政權,就沒有人民的權利。”我對這件事做出了我的結論。
  “是啊,沒有真正的民主,就不會有人民的政權。”朋友補充了我的結論。
  ……
  那天和朋友告別時已經是午夜了,寒風凜冽,雪花飛舞。回家的路上,我又想起了這個有着無窮能量的毛廠長、毛局長。我實在無法抑制自己的憤怒與痛苦:道德淪喪的官僚,正在喪心病狂地瓜分、吞噬着國有資產,而依靠勞動謀生的人們,卻總是被侮辱與被踐踏。我坐在公共汽車上,眼望着窗外的雪花,突然隱約聽到一種悲壯的歌聲,如煙般飄渺。漸漸地,這歌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嘹亮,它澎湃的急流,似沉重的嘆息,又似英勇的火炬——你聽:
           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要為真理而鬥爭!
           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奴隸們起來起來!
           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
           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
           我們要奪回勞動果實,讓思想衝破牢籠。
           快把那爐火燒的通紅,趁熱打鐵才能成功!
           是誰創造了人類世界?是我們勞動群眾。
           一切歸勞動者所有,哪能容的下寄生蟲!
           最可恨那些毒蛇猛獸,吃盡了我們的血肉。
           一旦把他們消滅乾淨,鮮紅的太陽照遍全球!
           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
           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
           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
           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
  ……
  二○○三年的一天,我突然接到朋友一個電話,告訴我那位“成功人士”毛德雍廠長、毛局長、毛書記因車禍去世了。當時他在高速公路上開着他新買的奧迪A6飛馳,遇到前面恰好修路要變道。大概是新車手生的緣故吧,毛廠長一下子撞到水泥欄杆上翻下了路基,當場就死了。放下電話,我不知道怎麼想起了狄更斯在《雙城記》裡的一段話:“而所有的這一切,都是會有報應的。”
                  六、“一塵不染”
  由於工作上的需要,這幾年以來我與各級法院打交道比較多。二○○○年,我到某省一個縣法院參加一個水泥廠的破產債權人大會。這個企業在破產之前曾經大量地吸收職工集資款,口號是“不集資就下崗”。於是老實巴交的職工為了保住飯碗,只得把一輩子的積蓄拿出來交給廠領導。然而短短幾年,上千萬的集資款不見了蹤影,企業還是破產了。會上,集資的工人們聽到把自己列為一般債權人,清算結果是零,群情激憤。頭戴大蓋帽的法官見狀一拍桌子,聲色俱厲地呵斥道:“怎麼?想擾亂法庭秩序?法警,去看看誰擾亂秩序,把他銬起來!”於是工人們沉默了。那天法庭審理“順利”地結束後,清算組的成員、法院法官和該廠原來的領導一起會餐,也邀請我去了。席間,觥籌交錯,一片歡聲笑語,用的是企業資產變現所得。我沉默地看着這些划拳勸酒的強勢人物,開席幾分鐘就藉故離開了。後來過了兩年我得知,這個廠還在經營中,只是已經由國營企業變成“民營”的了。
  在全國各地出差的時候,我發現一個現象:近一些年,各地的法院大樓如雨後春筍一般紛紛拔地而起,而且往往造型氣派不凡。有一次我與一位朋友路過某市,發現一座山坡上座落着一棟剛剛建成的歐式建築。建築物自身的壯麗加上山坡的鋪墊,更使得大樓顯得高大巍峨,氣宇軒昂,不由得令人嘖嘖稱奇。一打聽,原來是剛落成的該市中級人民法院。於是我發了句感嘆:呦,這順口溜說的不錯呀,大蓋帽,兩頭翹,吃了原告吃被告,看來這法院算是吃肥了。同伴沒有我這麼偏激,而是說:這證明了兩個方面,一是法院確實很肥,二是這幾年法治建設還是取得一點成效的,打官司的多了嘛,漸漸地人們都習慣於以法律來調節矛盾。我一聽,也覺得有些道理。
  我有一位朋友,以前在銀行當司機。一次這位朋友跟我講了一九九八年他帶幾個經濟庭法官去外地執行一個案子的趣事。那次他們帶三個法官按照判決書去某市執行財產,出發前領導就交代他們一定要把法官招呼好。領導說:現在最難招呼的就是法官了,你一定多帶點錢,他們要幹什麼都要滿足他們。司機聽了領導的話,自然不敢怠慢,於是對法官們招呼得細緻周到。那天出發前,幾個法官自己開着一輛車子來了,清一色便衣。司機趕緊把給法官們買的茶葉、煙酒等禮品放在車子的後備箱裡。法官們既不推辭,也不感謝,放進去以後“啪”的一聲把後備箱蓋住就發動汽車走了,司機則帶着一位銀行里的工作人員跟在後面。
  俗話說“嘴上無毛,辦事不牢”,這位司機儘管想得很周到,可還是百密一疏,等到了快駛出武漢市區才想起居然忘記了給法官們買條“中華”煙路上抽。於是趕緊在路邊一個商店裡停了下來買了一條,送給前面的法官們,法官們也不推辭。司機邊開車心裡還在惦記:哎呀,這不是在煙草公司買的煙,萬一是假的怎麼辦?聽人家說這些法官們都是“鐵面無私”的,從來不講客氣,萬一要是假煙,人家會毫不講情面地給扔出來的。剛想到這裡,司機就見到前面法官的小車窗戶里扔出一包紅色的“中華”煙,頓時心裡一驚:“壞了!肯定是假煙!人家給扔出來了!”
  於是,司機一路惴惴不安地跟着法官的小車到了某市。剛一下車,心急火燎的司機就趕緊問法官:剛才那條中華煙是不是假的?法官說,不是吧,抽着還行。司機又問:那剛才我見您扔出一包煙來呀。法官回答道,那時我自己帶的煙,抽完了,就給扔了嘛。一聽法官這麼說,司機懸着的心才放到肚子裡。
  那天到某市時恰好是中午,安排法官們住下並吃罷午飯已經是下午快兩點了。原本以為法官們打算午休一下的,誰知一位法官卻一邊剔牙一邊說:挺熱的,咱們洗個澡吧。司機明白,人家說“洗澡”可不是沖個涼,而是要洗桑拿,於是領着法官到賓館的桑拿中心去。可是這時候是下午兩點,賓館桑拿還不營業,於是只得帶着法官們到街上轉了一圈,找到了一家開門的桑拿中心。等到進去了,人家卻說沒小姐。司機正在為難時,一位法官說話了:沒小姐你打個呼機不就成了?找漂亮點的!桑拿里的人一聽,說:好,我去打呼機。三個法官就坐在大堂里等小姐,等到小姐來了,法官們才跟着小姐們魚貫而入進了包廂。這個“澡”一洗就是兩個多小時。
  等晚上安排法官們吃了海鮮,法官又提出唱KTV。司機就找了一家娛樂城,安排了三個坐檯小姐陪法官們唱到夜裡十二點左右,期間法官們領着小姐在包廂里進進出出,也不知道幹什麼去了。唱完了,法官們意猶未盡,又提出去洗桑拿,於是司機又安排他們到賓館的桑拿中心去洗了桑拿。
  第二天早晨在賓館裡吃完早飯,法官們從行李箱裡拿出制服穿上,手持封條,由司機帶路來到被執行單位。到了那個單位的財務部大門口發現門關着,一位法官飛起一腳把大門踹開,把裡面的人嚇了一大跳。法官當眾宣讀了法院強制執行判決,給五分鐘時間讓裡面的人都出去,然後在大門貼上封條,揚長而去。於是,這次執法行為宣告圓滿結束。那位司機朋友跟我說:從那次經歷他才知道,法官們原來這麼愛好“洗澡”,真可謂“一塵不染,潔身自好”。
  一般而言,現在法院裡最肥的缺是經濟庭的,每天和經濟糾紛打交道,兩邊都拼命塞錢招呼法官,因此日子過得既安全又滋潤;而刑事庭就差多了,每天和殺人犯搶劫犯打交道,一沒油水,二冒風險。曾經和一個刑事庭法官打過交道,感覺他人還很不錯。那位法官聽了我對法官的評論,就跟我說:法院裡也並非人人過得如此瀟灑快活的,比如說自己,雖然這一塊待遇還是不錯的,但跟經濟庭的一比那就寒酸得要命了,殺人犯、搶劫犯往往自己都還窮得要命,誰還會招呼你法官啊?不過他這個人屬於“知足者常樂”型的,總是覺得跟那幫下崗失業的朋友同學一比,自己還混得不錯,因此每天總是樂呵呵的,也很敬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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