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父親走了
父親走了,在與癌症抗爭了整整三年之後,父親離開了我們。父親走了,背負着一生的磨難與坎坷,父親離開了這個世界。父親走了,帶着無限的牽掛與留戀,父親離開了他的髮妻。父親走了,帶着無限的疼愛與關懷,父親離開了他的兒女們。
父親是二○○四年四月二日,也就是清明節前兩天的下午四點五十八分去世的。那天早上,姐夫帶着父親的外孫貝貝從千里之外的河北廊坊趕回武漢;那天下午,我從外面買回了預備父親後事的最後一批物品:金黃色的床單,雪白的內衣、內褲。所有最親的親人,都聚集到了父親的病床前。父親仍然昏迷着,呼吸非常急促。當兒子的看着父親的生命之光正在一點一點地熄滅,禁不住潸然淚下。我靜靜地坐在父親床邊,緊緊地握住父親的手,把臉埋進父親那寬厚溫暖的手掌中,最後一次感受父親的愛撫,淚水浸濕了父親的手。
姐姐走過來對我說:“小亞,你跑了一天了,躺在那張床上休息一下吧。”我說:不,我要握着咱爸的手。姐姐聽了我的話也就不再勸我,並且也默默地坐在父親的床邊,握起了父親的另一隻手。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淌,淚水在一滴一滴地灑落;窗外金色的夕陽,傾瀉在父親的身上。我陶醉在父親的愛撫中,我寧願時光能夠凝固,寧願這一刻變成永恆。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父親急促的呼吸聲忽然停頓了一下,然後父親輕輕地,而又意味深長地嘆了一口氣。我睜開淚水模糊的雙眼,發現父親已經停止了呼吸。雖然我早就知道訣別的一刻是早晚都要來到的,但我依然不願放棄,急忙喊來了醫生和護士。然而這無濟於事,幾分鐘以後,父親的心臟永遠停止了跳動。醫生們都已經不再努力了,但我還是不肯放棄,哭喊着趴在父親身上徒勞地為他做人工呼吸,希冀着出現奇蹟。然而奇蹟並沒有出現。就這樣,父親緊緊握着兒女的手,踏上了去天堂的路程。從此,人間少了一位慈祥而善良的父親;從此,天堂多了一位喜歡讀書和思考的老人。雖然我為父親的離去而痛心疾首,但這對他來說何嘗不是一種解脫:意味着他可以安靜地長眠,再不用忍受那難熬的疼痛。是的,父親,我為您高興,您再也不用受苦。
父親喜歡穿西裝,戴禮帽,在遺囑中交代我們在他身後要穿西裝入殮。西裝好買,但那種老式的禮帽卻已經逐漸淡出了市場。那天我走遍了武漢的大小商場,都沒有那種禮帽出售。但我不想讓父親遺憾,沒有放棄尋找。也許是上蒼感動於我的執着,終於在一家門面很小的店鋪里,我買到了父親最喜歡的那種禮帽。在從老闆手中接過禮帽的一剎那,我感激得簡直想哭,因為這位老闆終於讓父親能夠衣着一絲不苟地去另一個世界。
我們全家一邊默默地流着熱淚,一邊為父親仔仔細細地擦洗了身子。父親愛乾淨,但由於骨骼劇烈的疼痛他生前最後兩個月已經不能洗澡,現在要走,就讓父親乾乾淨淨地走。當我們把父親里里外外的衣服都穿好以後,我們驚訝地發現父親那原本被病痛折磨得扭曲而憔悴的臉,竟然變得無比安詳與寧靜,仿佛沉沉睡去,正在做着甜美的夢。
運送父親遺體的推車到了。母親痛切地呼喚着父親的名字,抱着父親的遺體痛哭。最後,母親送給父親一個深長的吻別,溫暖的淚水滴落到父親那已經逐漸冰冷的面頰上。這是當年兩個淪落天涯的人,三十七年同風雨、共患難歲月的總結。做兒子的雖然也掩面而泣,但兒子更怕母親傷及身體,只好硬忍住內心的痛楚,哽咽着勸慰着母親。兒子和管理員一起,把父親輕輕地放在車上。母親用一張潔白的床單輕輕覆蓋住父親的身體,生怕驚擾了父親的安睡。
為了不讓母親再觸景生情地傷心,兒子要母親留在了病房裡。兒子和女婿一起默默地推着父親的遺體走向太平間,姐姐領着外孫貝貝跟在後面。剛剛出了住院部的大門來到院子裡,一陣微風吹來,父親的被單被掀起一角,露出了父親安詳的面容。是的,父親不願意離去,不願意離開他所熱愛的親人們,不願意離開他所留戀的世界。不知為什麼,此時我的耳邊不由自主、反反覆覆地響起一首憂傷的歌:對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孤單的我還是沒有改變,美麗的夢何時才能出現,親愛的你好想再見你一面;秋天的風一陣陣地吹過,想起了去年的這個時候,你的心到底在想些什麼,為什麼留下這個結局讓我承受……
此時已經是夜幕沉沉,靜謐的空氣中瀰漫着鮮花的芬芳。父親,你再聞一聞,這花是多麼香;父親,你再聽一聽,這夜是多麼靜;父親,你再觸一觸,這風是多麼柔;父親,你再看一看,這景是多麼美。
快到太平間的時候,管理員要我們等一下,說他要到辦公室里取鑰匙。等他走後,我掀開覆蓋在父親臉上的床單,又看到了父親那張熟悉親切而安詳的臉。我猛然意識到,這一次父親是真的要走。一陣從未有過的異常痛楚占據了我的心,我再一次緊緊握住父親的手,慢慢地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氣,發出了撕心裂腹的哭聲。是啊,母親現在不在我身邊,我的眼淚可以自由地縱情地飛。
八歲的小外孫貝貝還不懂得生與死的真諦,他還在問:我們這是送姥爺去哪啊?姐夫一邊抽泣,一邊哽咽着說,送姥爺去很遠的地方。貝貝又問:那姥爺什麼時候回來呢?姐姐大哭着回答說,姥爺再也不回來了,快親姥爺幾下。聽到這裡貝貝仿佛明白了,哭喊着趴在姥爺身上,吻遍了姥爺那張慈祥的臉。
父親的遺體被放進了冰櫃裡,兒子則跑到街上,為父親買回了整整兩大提兜的紙錢。我們在太平間外院子裡的地上畫了一個大圈,熱淚流成了小河。我們呼喚着父親,讓父親來收錢。熊熊的火光映紅了晚輩們的臉,也折射出每個人臉上晶瑩的淚滴。帶着火星的灰燼星星點點地向天空中飄去,貝貝問這是為什麼;我說,這是姥爺在收錢。突然間一陣風兒吹過,火光向我們迎面撲來。貝貝嚇得直往後跑,我說,貝貝別跑,這是姥爺想擁抱我們。
妻子兒女們實在不忍心讓父親一個人孤獨地躺在太平間裡,於是我和姐姐留下來陪伴着父親。我和姐姐回顧着父親的一生,懷念着那永不會再有的父愛,談一陣,哭一陣。父親,你聽見了嗎?你的兒女不願你離去。四月的風兒輕輕吹拂着姐弟倆的臉,想把臉上的淚痕舔干,干一陣,濕一陣。父親,你看見了嗎?你的兒女想和你廝守到永遠。
父親以前身體一向健康,三年前誰都沒有料到父親會這麼快離開我們。因此,父親沒有留下健康的晚年照片;等到發病以後,他就始終被病痛所折磨,當時照的幾張相片面容都憔悴不堪。父親臨走前談到了掛他的遺像,他說,他最喜歡自己在三十二歲那一年照的一張照片,就在那一年他認識了我的母親。父親說,不要把他憔悴的老年照當遺像,要留就給親人留下最美好的記憶。
在父親患病期間,他的妻子無微不至地照顧他,他的兒女想盡辦法孝順他,最大限度地為他減輕了痛苦。父親說,雖然這個病疼起來讓人覺得痛不欲生,但一見到親人,他就感覺到無比溫暖和幸福,支撐着他活下去,痛並快樂着。父親總是慶幸自己遇到了我的母親,感覺自己這一輩子沒有為母親做什麼,一直都是母親在照顧他,因此他感到愧疚。父親對母親說,這一輩子我是沒辦法了,如果真有來生,我一定會好好報你的恩。
父親是這樣眷戀我們。在去世前幾個月,自感來日無多的父親就談及了他身後葬在哪裡。他先試探着對母親說,想找一塊風水好一點的墓地,以便蔭及子孫。於是我就跑了不少陵園墓地,想為父親選一塊清淨的長眠之所。但這並非父親所願,終於有一天父親對母親說,他不願意孤零零地被葬在外面,他想和親人每天守在一起;如果母親不嫌棄,就想跟着母親回家,我們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母親眼含熱淚,答應了父親的請求。是的,這就是父親,他這樣眷戀我們。
父親是這樣支持我們。在去世前的兩個月,兒子告訴父親,自己正在寫一本書《生活的見證:一個普通中國人的家族史》。儘管父親身上的骨骼正在被兇猛的漿細胞無情地吞噬,給他帶來無盡的痛苦,但父親對兒子的工作卻給予了最大的支持。那一段時間,父親每天白天就臥在床上,一字一句地閱讀兒子已經完成的手稿,用筆把他覺得描述不準確的地方一一划下,甚至連兒子文章中的語病,父親也像老師批改作業一樣給予糾正。當時父親的手臂已經難以抬起,因此他實在寫不下去時就用筆做個記號,等兒子下班回來以後再跟兒子講。父親每天只能靠口服嗎啡或者曲馬多來鎮痛,他總是看着時間,等兒子快下班時再服用,以求得兒子回來後自己能處於最佳狀態,在此之前他一直忍着痛。兒子一進門,就坐在父親床邊,聆聽父親仔細地回憶那親歷的歷史。後來父親的病情越發沉重,直到去世前五天他陷入半昏迷狀態時,一旦清醒過來,仍然艱難地向兒子講述。是的,這就是父親,他這樣支持我們。
父親是這樣理解我們。在去世前一個月,我的妻子檢查出來懷有身孕。那天父親談到了孫子,就說真想領着孫子到花園裡散一次步,自己不求多活,只求看到孫子那天就成。說到這裡,我看到一向堅強的父親,眼角里滲出了晶瑩的淚珠。妻子住院保胎期間,母親每天做好豐盛的飯菜,由我送到醫院裡。有幾次我單位加班,我的母親就代替我給我的妻子送飯。那時父親已經躺在床上不能動彈,大小便都不能自理。母親放心不下父親,猶猶豫豫地不肯離去。父親躺在床上艱難地擠出笑臉,對母親說:去吧,去吧,孫子等着吃呢。是的,這就是父親,他這樣理解我們。
父親是這樣信賴我們。在去世前的一個星期里,父親的病情急劇惡化,嗎啡、杜冷丁,甚至手術用的麻醉棒都用上了,可還是不能止住那深入骨髓的劇痛。為了讓父親不再受苦,我們不得不央求醫院給父親用一種可以始終保持睡眠狀態的藥,讓父親在睡眠中獲得一點安寧。一次,當父親醒來,看見兒子坐在身邊,就吃力地喘息着對我說:來,我握住你的手,這樣我心裡有個依靠。我含着眼淚,緊緊握住父親的手,看着他沉沉睡去。是的,這就是父親,他這樣信賴我們。
父親是這樣關懷我們。在去世前兩天他清醒過來時,忽然對母親說:跟小冬說,別讓貝貝多玩手機。說完,他又昏迷過去。小冬是姐姐的小名,母親先以為父親是在說夢話,但琢磨了一天終於明白過來:住院前不久父親看電視上說手機有輻射,對兒童健康不利;父親是擔心貝貝玩手機受到輻射。是的,這就是父親,他這樣關懷我們。
父親是這樣疼愛我們。在去世前一天下午,我從外面為他買禮帽和襯衣回來,父親還在昏迷。到了晚上八九點鐘的時候,父親醒來,立刻被刻骨的疼痛所折磨。即便是這樣,父親還呢喃着對我說話。當時,父親吐字已經非常困難,我幾次都沒有聽清楚他說什麼。最後一次,父親艱難地、一字一頓地說:天——黑——了,回——去——早——點——睡——吧。父親知道兒子要上班,還要來盡孝,晚上回去後還要加班加點搶寫文章,因此父親怕兒子累着。這是父親留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句話,此後直到去世,父親都沒有從昏迷中醒來。是的,這就是父親,他這樣疼愛我們。
父親一生酷愛音樂藝術,在器樂演奏方面頗有心得;父親一生喜歡思辯,晚年患病期間大半時間都在讀書與思考。父親最大的心願是國家能夠不再被政治運動折騰,老百姓能過上安寧平靜的日子;父親反對醫療產業化和教育產業化,對當前國人生存條件日益惡化和全民族的道德淪喪深感憂慮。父親的小願望是看到孫子出世和兒子寫的《一個普通中國人的家族史》出版。父親最大的遺憾是坎坷了一輩子,該到了享福的時候卻身染惡疾。父親最大的幸運是遇到了我的母親,心地善良而且堅強。父親最大的愧疚是在剛結婚時母親遭到祖母虐待,父親沒有敢為母親遮風擋雨,沒有盡到丈夫的責任。父親最親的就是他的妻子和兒孫們。
然而這一切都已經過去,父親帶着對我們無限的眷戀、關心、疼愛和信賴,離我們遠行。父親渴望看兒子寫的書,也渴望領着孫子在陽光下玩耍,但是無情的疾病沒有讓他如願。儘管幾個月以來我夜以繼日地趕寫文章,每天要寫到凌晨三四點鐘;儘管我的妻子已經孕育着小生命,但是我們終究沒有能夠賽過病魔,父親還是沒有實現他的渴望。聊以自慰的是,父親是帶着希望走的:這本書已經接近尾聲,而且已經有五、六個大出版社主動與我聯繫出版事宜;妻子腹中的小生命也在茁壯成長,幾個月以後就能聽到嬰兒的啼哭。父親,等我的書出版了,我一定給您燒一本,讓您認真讀一讀兒子為您寫的書;父親,等我的兒子出世了,我一定把他抱到您的靈前,讓您好好親一親您的孫子,您的骨肉。
寫到這裡,我已經無法再看清屏幕上的文字。父親啊,請你停一停,讓兒子再跟您說聲珍重;父親啊,請你等一等,讓兒子再握握你的手,再感受一次父愛的夢。
【父親的簡歷】
國之杭,一九三五年出生於河南省開封市。一九五一年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先後在河南省公安總隊、武漢軍區公安總隊等機構任職。一九五五年肅反運動中被當作“反革命嫌疑”隔離審查,後被釋放。一九五六年轉業到河南省開封市文化局,一九五七年夏季在“反右”運動中被羅織罪名,打成“反社會主義壞分子”押送農場改造。
一九六三年獲釋放後,參加東北鐵路工程局(後改名為鐵道部第三工程局),在加格達奇附近的森林中修築鐵路;一九六六年流動至陝西潼關一帶修築鐵路;一九六七年十月與我母親相識並結婚。一九七○年流動至河北幽州、懷來一帶修築鐵路,一九七一年又隨單位流動到山西省太谷縣,並且在此定居,育有一子一女,現在均已成家立業。
一九八三年在蒙冤二十六年以後,父親的冤案獲得平反並被恢復名譽。此後在鐵三局太谷地區辦事處任職,一九九二年退休。退休後,單位的退休工資不能按時發放,父親和母親一起靠扎燈籠謀生。一九九八年父母隨我到武漢定居,二○○○年下半年開始頻繁發病,二○○一年年初確診為多發性骨髓瘤,經歷二十一次化療之後,於二○○四年四月二日因呼吸循環系統衰竭去世,享年六十九歲。
逝者如斯,如今父親已乘白雲黃鶴西去。現在,我們惟有願父親大人在天堂安息。
十七、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
儘管妻子兒女已竭盡全力,但仍然無力把父親從死神手中奪回。父親還是走了,永遠不會再回頭。親人們悲傷的淚水,仿佛匯成一條很長的河流;我們想對他傾訴的話語,似乎永遠也沒有盡頭。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比眼睜睜地看着自己所愛的人離去而無可奈何更殘酷、更令人心碎的事情了。父親離去的腳步聲,如同針扎一般刺在我的心中,讓我體會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痛楚,我生平第一次領會到了什麼叫心痛。在此之前,外公、外婆去世,蘇聯解體,與情人分手,都讓我感覺到非常難過和悲哀,但感覺從來都沒有如此痛切。
有時我覺得人生就是一場殘酷的夢。上帝給了我們親人,讓我們感受親情,獲得短暫的快樂;旋即又把他們一一奪走,讓我們感受到永恆的、撕心裂腹的痛楚。一想到從此我與父親生死兩相隔,我就難以抑制眼裡的淚水,難以承受這難熬的心痛。在父親離去的這些天裡,我沒能好好地睡上一覺,只要一閉上眼睛,就仿佛看到父親那鮮活的面容。往事一件件、一樁樁地在腦海里閃露,無論是快樂的還是悲傷的,都使我感到無比的痛楚,都讓我淚流滿面。有時我一個人淚眼朦朧地坐在書房裡,耳朵里仿佛聽到外面響起父親拄着拐杖行走的“嗒嗒”聲,於是急忙跑出去看,卻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父親去世後的前幾天裡,母親和姐姐仍然住在醫院裡以方便安排父親後事。醫院也比較通融,拔出兩個病房來安排前來奔喪的親戚。那幾天,痛苦、悲傷、缺乏睡眠,讓我整日精神恍惚。我常常感到茫然無措,見到從外地來奔喪的親戚們也不知該說什麼。但很快,我意識到自身的責任,作為父親唯一的兒子,我必須擔負起長子頂天立地的責任。我在母親面前從不敢放聲大哭,強忍住淚水勸慰着母親,儘管說着說着我自己的眼淚也奪眶而出。我每天奔忙於殯儀館、花圈店、車站、飯店之間,張羅父親的後事,招呼來奔喪的親友。晚上,母親怕我休息不好,不許我再為父親守靈,要我回家睡覺。母命難違,我晚上只好回家。可我回到家裡哪裡睡得着,只要一看牆上掛着的父親的遺像,就忍不住淚水。連續幾天,我每到夜深人靜時都跪在父親的遺像下面,趴在地上一整夜一整夜地放聲痛哭。
白天還要四處奔忙,我總是抽空避開母親,到父親安睡的太平間去陪父親說一會話。父親生前喜歡抽煙,我就給父親點燃一枝香煙,然後跪在地上跟父親傾訴我的思念。說幾句就哭起來,泣不成聲。每天我都到外面采一些小花,別在父親冰櫃的把手上。那天我從太平間出來,碰到了一位住在太平間旁邊的醫院老工人從外面回來。遠遠地見到我,他從自行車上下來,推着車子走到我面前問:“裡面的是你的什麼人?”我說是我父親。老工人嘆了一口氣,對我說:“孩子,我在這個太平間旁邊住了十三年,這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為老人守靈,看得出來你是個孝子。但是人死了不能復生,這是自然規律,你現在再難過,他也不知道了。天天聽見你哭,我早就想來勸勸你。你難過是可以理解的,但千萬別傷了自己的身體。你跟你父親感情深,但是要是你身體哭壞了,你父親也不會高興的。人死了我們沒辦法讓他復活,但是活着的人還要好好保重,這才能讓你父親高興。我相信你父親不希望看着你這麼難過,好好生活,別忘記他就行了。”
那天那位老工人站着跟我談了快一個小時,直到我母親打電話要我回去吃飯才與他告別。回到病房裡,我情緒稍微平靜了一些,就帶着母親和姐姐全家到位於武昌民主路的一個叫“粗茶淡飯”的餐館吃飯。我刻意營造着歡樂氣氛,那天是父親去世後全家人吃的第一頓正經飯。飯後,我接到一個電話,原來是鄭州的表哥表姐他們到了,於是我安排母親和姐姐回醫院,自己跑到車站去接他們,又安排他們吃了一頓飯後,把他們帶到了醫院裡。甥姨見面,又是一陣痛哭。
四月六日,父親火化。我於前一天為父親聯繫好了武昌殯儀館,租用了一個二百多平方米的中廳舉行告別儀式,還租用了一輛豪華的靈車為父親送行。四月六日早晨八點多一點,靈車來到了醫院,父親的遺體被從冰櫃中抬了出來。放了幾天以後,父親的面容不但仍然那麼安詳,而且顯得年輕了,仿佛又回到了他得病前的樣子。由於有母親在現場,我不敢哭,吻了父親的面頰後,我捧着父親的遺像坐在靈車前排,母親和在醫院裡住的親戚們則打了四輛的士在後面跟着。
到了為遺體化妝的地方。父親的遺容實在太安詳了,因此沒用怎麼化妝。我凝視着父親的遺容,又感到一陣撕心裂腹的痛楚。我握着父親冰冷的手,輕聲對父親說:爸,你走好。父親安靜地躺在那裡,臉色從容而紅潤。我不由自主地再次吻了父親,跪了下去,放聲痛哭起來。
堂兄堂嫂和兩個堂姐已經在殯儀館等候,並且招呼着布置追悼會場。追悼儀式上,我和姐姐攙扶着母親。向遺體告別的時候,母親哭得幾乎要昏倒過去。我趕緊扶着母親到一邊去,把母親託付給鄭州來的表姐們照顧,自己抱着父親的遺像,跟姐姐、姐夫、堂兄、外孫貝貝一起送父親到火化間。到了火化間以後,我把遺像交給姐夫,抱着父親的遺體,滿臉是淚,一遍又一遍地親吻着父親冰冷的面頰,把父親慈祥的面容永遠牢記在心。在火化操作員推着父親進火化爐的時候,我突然看見,父親緊閉的雙眼竟然滲出了晶瑩的淚滴……
我們趴在地上,哭喊着向父親磕頭,眼淚就如同決堤的海水傾盆而下,打濕了地面。貝貝也知道這是與姥爺的永別,哭得不成樣子。姐姐、姐夫和堂兄一邊哭着,一邊要拉我起來。不,我不起來,我要送爸爸遠行。
塵歸塵,土歸土,父親又回到了他來的那個世界。我和姐姐抱着父親的遺像,站在爐前,等候着父親的靈魂,伴隨着縷縷青煙升入天堂。姐弟倆臉上掛滿淚痕,相擁而泣。將近兩個小時以後,父親的骨灰從裡面出來,我又跪在地上向父親叩頭,哀求操作員小心清掃,不要遺漏哪怕一塊骨灰。清掃時有幾小塊骨灰掉了下來,我也一一撿起,放進骨灰盒中。然後,我對着父親的骨灰盒一個勁地磕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操作員不得不安慰我說,請節哀吧,我們都掃乾淨了,你父親知道你想他,請節哀吧。
由於還要招呼親友,我們把父親的骨灰暫時寄存到骨灰堂里,準備父親一七的時候再迎回家中。下午送走外地來的親戚們,我們全家又回到醫院結帳,收拾行李離開。臨走,我對着父親去世的那張病床和停放父親遺體的太平間,恭恭敬敬地鞠了四個躬;並且找到了那位素不相識的、勸我的老工人,向他表達了謝意,跟他話別。老工人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孩子,你父親有你這個兒子是他的福,回去好好保重自己,照顧好你母親,別讓你父親在那邊擔心。
當晚我回到家裡,對着父親的遺像又痛哭了一場。然後,我擦乾眼淚,坐到電腦前繼續書寫那本凝聚了父親心血的《生活的見證:一個普通中國人的家族史》。做兒子的雖然無法讓父親復活,但我可以通過我的努力讓父親活在我的書中,讓父親通過我的書而牢記在千千萬萬個讀者心中,讓父親在人們心中永生不朽!我一定要寫好這本書,這是我父親的遺願,也是對我父親最好的紀念。逝者已已矣,活着的人們要更加熱愛生活,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天。妻子腹中的胎兒正在茁壯成長,這也是父親生命的另一種延續。等到孩子懂事,我一定要告訴他,他的祖父是怎樣一位真正的人,而這位祖父在臨終前是多麼渴望和他見上一面。生活還要繼續,我們要好好地生活。我知道父親在天堂中一定會注視着我們,保佑着我們,為我們的痛苦而難過,為我們的成功而歡樂。
雅科夫·伊萬諾維奇·布爾什維科夫
於二○○四年四月七日
跋 我們這一代人的義務
親愛的讀者,寫到這裡我的家族史也就告一段落了。之所以不說寫完了,那是因為:今天、明天都會變成昨天,剛剛發生的事和尚未發生的事有朝一日都會成為歷史。我希望,我的子孫們能夠把這個歷史書寫下去。我們這個家族和億萬個中國家族一樣,既普通又不普通:它曾經出過民族英雄、農民起義領袖等叱咤風雲的人物,也出過一生默默無聞的普通百姓;既有過輝煌的時刻,也遭受了無窮的磨難。但是,即便歷盡了無數興衰榮辱,我們這個家族的傳統卻始終延續下來。我們勤勞,我們勇敢,我們善良,我們堅強,我們生生不息,我們見證着歷史,我們創造着歷史。
我們家族的歷史,就如同汪洋中的一滴水珠,和無數個中國人的家族史一起,匯聚成我們中華民族波瀾壯闊的歷史長河;儘管它小得微不足道,但足以使我為我的家族感到深深的自豪。我們這個家族,永遠不停地與各種壓迫進行不屈不撓的鬥爭。無論是腐敗無能的滿清朝廷,還是兇殘的日本帝國主義,也無論是“文革”期間暗無天日的歲月,還是當代的貪官污吏和道德淪喪,都從來沒有使我們真正地屈服過。我們從未被謊言迷住眼睛,從未被貧困奪去自己的尊嚴,從未被誘惑丟棄自己的信念,我們也從未向邪惡低下過自己高貴的頭顱。這,也是我們偉大的中華民族的脊梁。
饕餮
也許有人會問,你寫這篇文章用意何在?我可以大聲告訴人們:我是為了真實的記錄歷史,記錄我們家族的歷史,記錄我們國家的歷史。我們這個偉大民族,既偉大、又不幸——長達一百五十年的侵略、壓迫、內戰、動亂給我國人民帶來了巨大的痛苦。可以說,這一百五十年的每一段歷史,都凝聚了我們中國人太多的眼淚和鮮血。通過這一百五十年中我們家庭的興衰變遷,您可以看到今天和平生活的來之不易,我們每一個中國人都要加倍珍惜。
在這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中,我們這個家庭的人最為懷念的就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和八十年代中期的那麼短短幾年。那時的社會,總是有一種催人奮進、蒸蒸日上的清新感覺。然而,不幸的是,這樣的好局面都沒有持續幾年。當代的中國,日益被呈現出亂世危相:工人失去工作,農民離開土地,官僚欺壓百姓,民間道德淪喪,教育和醫療產業化的惡政被不由分說地強加在人民頭上……作為祖祖輩輩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炎黃子孫,作為一個中國公民,我對我們祖國土地發生的這一切感到痛心疾首,卻又無可奈何。
是命運決定讓我們生活在這個時代,生活在這個國家。我們必須擔負起歷史賦予我們的使命,我們不想沉默,我們不想苟且偷生,我們沒有其他選擇,我們被迫着發出自己吼聲:不,再也不能這樣生活下去了!
從二○○二年中共十六大算起,新一代黨和國家領導人已經執政一年多了了,這一年多時間裡中國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情。雖然我這個人從來沒有為領導人歌功頌德的習慣,但我真誠地認為:這一年裡發生的一些事情,終於讓我們看到了期望已久的那一絲曙光。
首先是二○○三年上半年在我國廣東、北京等地所發生的“非典型肺炎”事件。在這次事件發生的最初日子裡,制度仍然按照它的慣例行事:報喜不報憂、掩蓋真相。然而,新的領導集體很快顯示出了他們的不同:在四月份非典疫情最緊張的時刻,總書記出現在廣州街頭,與市民打招呼、與醫務人員握手交談。當時人們對來勢洶洶的非典病毒認識少而又少,在人們被疫情嚇得惶恐不安、談虎色變的時候,總書記卻勇敢走上街頭鼓舞人民的士氣。在他的講話中,沒有那種唱高調的豪言壯語,有的卻是充滿人情味的關懷:“我們既為一些群眾的身體健康和生命安全受到嚴重威脅而感到很揪心,又為廣大醫護人員通過艱苦細緻的工作使患者恢復健康而感到欣慰……”沒有豪言壯語,只有親切平實、發自內心的關懷。而共和國的總理,則對着戰鬥在第一線的醫務工作人員致以真誠而深切的鞠躬。當我通過電視看到上述情景時,我禁不住淚眼模糊,我意識到: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
二○○三年發生的另一件石破天驚的大事,則是孫志剛事件。二○○三年三月十七日,年僅二十七歲的中國公民孫志剛被廣州黃村街派出所以沒有辦理暫住證為由收容,隨後慘死在收容所里。說實話,這類事件我們早已經屢見不鮮,甚至都有些麻木了。然而這一次事件所引起的後果卻讓我再一次深深地感動:僅僅三個月之後,《城市流浪乞討人員收容遣送辦法》就在國務院常務會議上被討論即將廢止。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個法律被廢止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因為個體遭遇的不幸而廢除一項法律。
二○○三年在十一月二十四日,俄羅斯莫斯科盧蒙巴各族人民友誼大學宿舍發生火災,造成了七名我國留學生死亡,四十多人受傷。災難發生後,中國駐俄使館教育參贊率教育處官員及時趕赴火災現場協助救災,並多次與俄方進行交涉,教育部則成立了臨時應急工作組,和外交部聯合派工作組赴俄處理善後事宜。這次事件官方反應及時與積極,也很出乎我的意料——因為這與以往中國公民在外受到傷害時官方的冷漠態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現在,當我們打開電視時,一些天災人禍的消息不時會躍入眼帘;對普通人權利的關注越來越多……以往那種報喜不報憂的慣例一次次地被打破,那種貌似莊嚴的說教越來越少……以往那些作威作福、驕橫跋扈的腐敗官僚,正在被一波波反腐敗的潛流所吞沒,一個個惶惶不可終日。是的,生活正在起變化,儘管這種變化很細微,不注意觀察和思考體會不出來,但畢竟在起變化。
當然,我也聽到一些人失望的嘆息。他們覺得新一代領導人沒有做出讓他們感到驚喜的事情,上台後縮手縮腳,不夠大刀闊斧……在此,我要說一聲:羅馬不是一天建成了的,積累那麼多年的問題,也不是一天能夠解決的。假如是一個真誠的建設者,那麼就應該看到希望,並且堅持不懈地為它鬥爭。這是我們這一代人所必須承擔起的義務。我衷心地祝願中國的改革者:請你們勇敢走下去,帶領着我們走出泥沼,把一個民主、富裕、安寧的中國交給中國人民。人民把太多的希望寄托在新一代黨和國家領導人身上,願你們不要辜負人民的厚望。
每次我到首都北京,我都要去一趟天安門廣場,站在廣場前久久地凝視人民英雄紀念碑。它莊嚴肅穆,無言地向人們傾訴中華民族人民英雄們的光榮而悲壯的歷史。我知道,我的家族,我的父輩也在其中。現在,我妻子的腹中正孕育着的我們家族的後人,他(她)正在茁壯成長。將來等孩子懂事,我一定要把他帶到這座廣場,告訴他說,“你看,那是一座人民的豐碑!”
啊,祖國……
雅科夫·伊萬諾維奇·布爾什維科夫
完稿於二○○四年四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