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揚州(2006-05-16 10:19:37)
作者:劉立人 湯傑 顧一平
《〈揚州十日記〉是偽書》一文的作者認為,“這本書除了記籠統而概念化的殺人,沒有記下一件和正史相通的軼事逸聞”,並拿臧谷《劫餘小志》記太平軍在揚州大屠殺與《揚州十日記》記清兵大屠殺相比較,認為:“同樣記大屠殺,臧谷記載有前因後果、時間、地點、規模場面,反觀《揚州十日記》,從來沒有這樣富有鄉土氣息、生動真切的文字。”
不妨引一段《揚州十日記》的文字,來作個比較:
念六日,頃之,火勢稍息。天漸明,復乘高升屋躲避,已有十數人伏天溝內。忽東廂一人緣牆直上,一卒持刃隨之,追躡如飛;望見予眾,隨舍所追而奔予。予惶迫,即下竄,兄繼之,弟又繼之,走百餘步而後止。自此與婦、子相失,不復知其生死矣。諸黠卒恐避匿者多,給眾人以安民符節,不誅,匿者兢出而從之,共集至五六十人,婦女參半。兄謂余曰:“我落落四人,或遇悍卒,終不能免;不若投彼大群,勢眾則易避,即不幸,亦生死相聚,不恨也。”當是時,方寸已亂,更不知何者為救生良策?共曰唯唯,相與就之。領此者,三滿卒也,遍索金帛,予見弟金皆罄盡,而獨遺予未搜。忽婦人中有呼予者,視之乃余友朱書兄之二妾也,予急止之。二妾皆散發露肉,足深入泥中沒脛,一妾猶抱一女,卒鞭而擲之泥中,旋即驅走。一卒提刀前導,一卒橫槊後逐,一卒居中,或左或右以防逃逸。數十人如驅犬羊,稍不前,即加捶撻,或即殺之;諸婦女長索系頸,累累如貫珠,一步一蹶,遍身泥土,滿地皆嬰兒,或襯馬蹄,或藉人足,肝腦塗地,泣聲盈野。
……
這樣的記載,較之臧谷的記載,多了人物對話、心理、形象、行動、環境氣氛等方面的描寫,怎麼能說“《揚州十日記》從來沒有這樣富有鄉土氣息、生動真切的文字”?
辛亥革命英烈鄒容在其所著《革命軍》中說:“吾讀《揚州十日記》、《嘉定屠城記》,吾讀未盡,吾幾不知流涕之自出也。”這樣觸目驚心、慘不忍睹的文字,如果不是明末清初大慘案的當事人“身所親歷,目所親睹”,能夠杜撰得出來嗎?
所謂明代正史,唯有一部歷經清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四朝始編定刊行的《明史》。《辭源》“明史”條指出:該書“在唐代以後官修的正史中,以材料豐富、體例比較嚴謹著稱。但清王朝入關時,壓制民族思想,文網甚密,修史諸臣對建州女真諸事及南明史跡,諱莫如深,曲文偏辭,亦為前史所罕見。”像揚州大屠殺這樣的暴行,清廷諱之唯恐莫深,其軼事逸聞,怎麼可能和這樣的正史相通?儘管如此,《明史·史可法傳》謂“可法死,覓其遺骸。天暑,眾屍蒸變,不可辨識。”還是透露了揚州屠城“道路積屍既經積雨暴漲,而青皮如蒙鼓,血肉內漬,穢臭逼人,復經日炙,其氣愈甚……”(《揚州十日記》語)的一絲信息。史可法臨難不苟免,“大呼曰:‘我史督師也!’遂殺之。”也表明史可法確實是始終如一,信守對揚州人民的諾言:“一人當之,不累百姓。”(《揚州十日記》所記督鎮牌諭)
書中“後乃知有捐金萬兩相獻而卒受斃者”一語,也與嘉慶《兩淮鹽法志》卷44所記一件軼事逸聞相通:徽州鹽商汪文德與其弟文健以30萬金犒師,“乞(豫)王勿殺無辜”,而終不免。
歷來偽書之作偽,反倒是處處求與正史相通的。《揚州十日記》無法求與正史相通,也無意求與正史相通,恰恰反證了其“不偽”。
楊姓守將的有無等問題
作者提出疑問:《揚州十日記》中寫到一個姓楊的守將,為何其他各種書籍中皆未提及此人?從二十四日夜裡到第二天,城內沸反盈天,一片喊殺聲,在這生存與死亡的關頭時刻,為何瓜洲的親戚竟從安全地區跑進死亡場所揚州城內投親?王秀楚為什麼不記載劉肇基、乙邦才、莊子固等將領率部隊在城中巷戰的壯烈場面?
事實上,史書上記載的守城文武官員姓名,僅是高級或中級較為有名的人員,不可能全部留下他們的姓名。
而此時的瓜洲,也不是什麼安全地區,明李清《南渡錄》載:“時許定國以北兵至,高傑妻邢氏率其子,以兵三千走泰州,餘兵於十四日盡焚瓜洲營,趨鎮江,殺故所掠者而更掠。”十四日瓜洲即如此不安全了,瓜洲親戚未能料到有史可法鎮守的揚州竟也成死亡之所,匆忙中來揚投親,只能說計慮不足,一時冒失。
王秀楚是一個普通的知識分子,即使如某些書中所說,曾為史可法幕僚,充其量也不過是史可法“禮賢館”的閒散職員,此時王秀楚逃命不暇,哪裡能駐足觀看巷戰?他不是負責戰地採訪的隨軍記者,怎能苛求他記下劉肇基、乙邦才、莊子固率部隊在城中巷戰的壯烈場面?
揚州城中人口的問題
文章作者徵引古今本地和外地的戶籍資料,指出:“全江都縣的人逃進揚州城,也只有十五六萬。”“當時揚州城內和城郊的居民區最多8平方公里,要住80萬人,每平方公里要住10萬人,可能嗎?”
清兵在揚州殺人80萬,早已被人認為是數字的誇大。清代江都學者汪中,著《釋三九》,說明古漢語中“三與九”,均為虛數,不是實指。同樣,“八”這個數字,在古漢語乃至今天的揚州方言中,多為虛指,如“黃巢殺人八百萬”,唐代開元盛世人口最多時全國也不過“逾五千萬”,唐後期隨着政治、經濟的衰敗,人口數量銳減,黃巢如真的殺人八百萬,還不把全國人口殺掉一半或三分之一?再如“揚州八怪”,其實這個畫派成員不止八人,而是多達十五人。書中寫殺人80萬,只是一時傳聞,並沒有人去認真調查統計核實過。
清代著名詩人吳嘉紀,時年27歲,他的《李家娘》詩,有“小序”,有“十解”:“小序”說:“乙酉夏,兵陷郡城,李氏婦被掠,掠者百計求近,不屈,越七日,夜聞其夫歿,婦哀號撞壁,顱裂腦出而死,時掠者他出,歸乃怒裂婦屍,剖腹取心肺示人,見者莫不驚悸,咸稱李家娘雲。”詩之“一解”云:“城中山白死人骨,城外水赤死人血,殺人一百四十萬,新城舊城,內有幾人活?”這裡的殺人數字更加被誇大了。這是富有正義感與同情心的詩人所發出的憤激之詞。
清兵的軍紀問題
文章引述清史專家、滿學會會長閻崇年在央 視“百家講壇”講座中所言,將“為什麼60萬人的滿 族能夠征服1萬萬人的漢族”歸結為6個字:“天合、地合、人合”,“在人合方面,其中之一是少殺人”。這是從宏觀上來看清軍軍紀。聯繫到揚州,作者認為,“攻城、巷戰在一天內結束,一般說沒有必要大屠殺”;“當時的大炮沒有多少殺傷力,由此引起的報復也就沒有根據”;清攝政王多爾袞與清軍進 攻揚州的統帥多鐸說,清軍入關前,多爾袞曾與諸將誓約:“今入關西征,勿殺無辜,勿掠財富,勿焚廬舍,不如約者罪之。”作者就此發問:“多鐸在征服南京後沒有大屠殺,為什麼要在揚州大屠殺呢?”
試想,不靠野蠻的武力征服,滿 族怎能以60萬人征服1萬萬漢族人?辛亥革命時期,章太炎先生《討滿洲檄》列出滿清統治者的十四大罪狀,其第四大罪狀是:“南畿有揚州之屠,嘉定之屠,江陰之屠;浙江有嘉興之屠,金華之屠;廣東有廣州之屠;復有大同故將,仗義反正,城陷之役,丁壯悉誅。”當然,外因要通過內因起作用。趙朴初先生的《史可法誕辰三百六十周年紀念》詩說:“江左文恬與武嬉,當年急難幾男兒。朋爭族怨今陳跡,獨耀民魂史督師。”南明覆亡的外因是清兵強悍的武力進 攻,內因則是“文恬武嬉”、朋黨之爭的極大腐 敗。論幅員,南明國土遠大於滿洲;論經濟,南明沿江一帶已有資本主義因素萌芽,其農業經濟也遠比滿 族游牧經濟先進;論軍隊,南明軍隊總數大於清軍近10倍。但最終南明還是亡了,亡在朝野上下、軍隊內外高層的極大腐 敗。
清軍為什麼要在揚州大屠殺,要言之,原因有四:
1.清兵大舉南下,一路攻城掠地,勢如破竹,極少阻擋,只有兵臨揚州,才第一次遭到史可法領導的揚州保衛戰最堅決、最頑強、也最具殺傷力的反擊,這才惹惱了清兵統帥多鐸。
2.揚州地處南北交通樞紐位置,歷來得漕運、鹽運之利,向稱富庶地區,商業繁榮,手工作坊興起,資本主義因素已經開始萌芽,從政治經濟學角度說,一股代表着落後的生產關係的外來勢力,一旦入侵揚州這一先進地區,怎能不激起揚州人民最大限度地對史可法抗清鬥爭的支持?加之,揚州人民自李庭芝、姜才抗元以來就具有深厚的愛國主義傳統,這次清兵入侵,再一次激起他們愛國熱情的高漲。我們不妨讀讀與王秀楚同時代的詩人靳應升《讀邗江〈錢烈女傳〉,補詩以吊之》一詩:“烈火不受塵,高雲不受滓。此身能不辱,虎狼莫敢視。哀此閨中秀,珍重全一恥。憶初引決時,長跪淚如氵此。問我軍如何?鼓啞城東圮。此時知盡節,必吾相國史。弱質雖非男,未忍蹈犬豕。不死不成人,一死良不悔。從容裁大義,棄身如棄屣。老親苦無兒,寧復顧甘旨。日月照其魂,潔比邗江水。”據此詩,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史可法領導的抗清鬥爭得到揚州人民怎樣的響應與支持。弱質女子尚且貞烈如此,愛國男兒能不抗爭到底?
對於如此英雄的城市,對於如此富庶的地區,清兵破城後,不殺百姓不足以解恨,不搶奪財物不足以飽私囊,不奸淫擄掠、四處放火不足以發泄侵略者的獸性。所謂“勿殺無辜,勿掠財富,勿焚廬舍”的誓約,早已成為一紙空文,聊欺後世而已。
3.清兵攻城付出慘重代價,有掃垢山(騷狗山)的屍體叢葬為證,有三個將領、一個王子的陣亡為證。由此而引起大屠殺的報復。
4.為進軍江南,而大逞淫威,大肆鎮懾。清兵攻克南京後,多鐸在《諭南京等處文武官員人等》的布告中,就露骨地宣稱:“昨天兵至維揚,城內官員軍民嬰城固守,予痛惜民命,不忍加兵,先將禍福諄諄曉諭。遲延數日,官員終於抗命,然後攻城屠 戮,妻子為俘。是豈予之本懷,蓋不得已而行之。嗣後大兵到處,官員軍民抗拒不降,維揚可鑑。”這等於是一份揚州大屠殺的自供狀。
事實上,清兵大屠殺並未遲延數日,諸多史乘說:“從破城之日起,豫王就下令屠城。”不僅是戴名世一人所記。多鐸收了徽商汪氏兄弟30萬金的巨額賄賂,卻未答應他們“勿殺無辜”的請求。顧炎武所記的多鐸在南京執法嚴,不過是對那些搶了財物不向他上交的士兵執法嚴,其時江寧縣就在多鐸的掌握之中,搶掠南明皇宮內的各物多半為貴重寶物,豈容士兵獨吞私沒?所引顧炎武的記載,並不能證明豫王在揚州嚴於執行“勿殺無辜,勿掠財富,勿焚廬舍”的法令。
雖說,大屠殺“凡七日乃止”,但《揚州十日記》記為“十日”,並沒有錯,封刀令並沒有及時止住屠殺。與王秀楚同時代的詩人吳嘉紀《挽饒母》詩也說:“憶惜荒城破,白刃散如雨。殺人十晝夜,屍積不可數。”另一個與王秀楚同時代的詩人顧炎武也有詩說:“愁看京口三軍潰,痛說揚州十日圍。”(《酬朱監紀四輔》)這裡用“圍”,不用“殺”,是因詩的押韻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