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劉玉章:東北戡亂戰爭親歷記(四) |
| 送交者: 水蠻子 2007年06月29日12:49:03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
* * * * * * * * * 遼南三捷──收復遼陽 三十七年七月中旬,上級為挽回頹勢,並掩護民間秋收,決心發動攻勢,收復遼陽。 作戰軍以瀋陽為根據地,向南展開攻勢,以遼陽為攻擊目標;總兵力共為三個軍,由廖耀湘將軍指揮(已升任兵團司令),除廖兵團原轄的新一軍與新六軍外,本軍亦編入戰鬥序列。廖兵團完全美式裝備,本軍和他們站在一起,相形見拙,頗感自卑。但在戰鬥精神與戰力方面,自信決不相讓。在以往的戰役中,我對廖特別是作戰指揮方面,覺得他過於拘泥定則,行動猶豫遲緩,對奸詐詭譎、飄忽奔竄的匪軍,根本無法捉摸,反而有隨時暴露弱點,遭匪暗算的危險;再則,因為他們的過份自負,遂與友軍之間,缺乏協調合作的精神。前在安東會戰期間,第二十五師被五倍的匪包圍時,該軍X師奉命前往解圍,竟以一日行程二十公里的速度,緩緩蠕進,待其尚未抵達時,友軍早已無法支持,被匪擊潰;既無「救兵如救火」的意念,亦乏「有我才有他」的思想。是以我和他比肩作戰,老實說,心理上「深具戒心」! 遼陽為遼南重鎮,瀋陽屏障,太子河水深流急,成為當前天險,易守難攻,故有「鐵打的遼陽」之稱,當日俄戰爭時,俄軍退到遼陽,企圖集中優勢兵力,憑險固守,以挽回頹勢,作最後的掙扎,但結果仍遭乃木大將統率的日本軍,迂迴強渡太子河,使俄軍一蹶不振,是為有名的遼陽會戰,這也是今昔狀況完全不同之另一問題。 我們這次攻略遼陽,是三個軍的絕對優勢兵力,本軍沿中長路居中,左右兩側為廖兵團的兩個美式裝備的新軍;本軍以第二師在右,第二十五師在左,以鉗形之勢,對遼陽採取包圍攻擊,我指示各師,綿密偵察太子河徒涉各點,並準備必要的渡河器材,利用夜暗秘密行動,務於拂曉前一舉而渡之。 七月十五日入夜後,各攻擊部隊秘匿行動,推進至太子河北岸,翌日拂曉前,兩師主力均渡河成功,僅於徒涉時,溺斃不諳水性的官兵數人。迄十二時,第二師以一部占領遼陽車站,主力抵達雙台子西八里莊之線,第二十五師亦占領峨嵋莊杏花村,未經激烈戰鬥而克復了遼陽。爾後為鞏固遼陽,並繼續向南掃蕩,占領首山大北山,俘獲匪人員武器甚多,戰鬥間,有一事值得一提者,第二師第四團第八連,當他們向據守蛤蜊附近村落的匪軍攻擊時,在二十分鐘的火戰中,恪遵「彈不虛發」的射擊軍紀以消耗二百餘發子彈的代價,傷斃匪七十餘名,迫使殘餘的匪眾投降,命中率幾達百分之五十,這是我們平時嚴格要求射擊訓練的效果之又一證明。 本軍收復遼陽後,兩側的美裝新軍,尚仍逗留在太子河北岸,好象他們的任務不在進攻匪軍,而只為本軍助陣,甚至在監視本軍,所幸我們在全軍官兵齊心協力的行動下,一舉而完成此一艱巨之攻擊任務。 事後,廖司令為了此一勝利,大事宣傳,在瀋陽兵團部,舉行慶功大會,邀請長官部及新聞界等人士參加,除大肆宣揚勝利經過,及輝煌戰果外,會中並頒授有功官兵勛獎,使我驚奇不置的,是本軍的獲獎人數,尚不及那兩個沒有渡河、未發一彈的任何一個新軍之多;我只好冷眼觀察,並抑制着不平之氣。會後即晉見衛長官,把這次作戰經過,以及慶功大會授獎情形,詳為報告,乃堅決要求,今後本軍絕不能歸其指揮,否則,士氣將蕩然無存矣。經衛長官考慮後,終於命本軍改由長官部直接指揮,想不到因此其後廖兵團在覆滅時,本軍避免了陪葬的厄運,而免遺恨終身死不瞑目之憾。 東北的局勢,日益趨於惡化,匪酋林彪的部隊,已經擴充至十二個縱隊,另外尚有很多獨立師團,及支隊等番號,總兵力已達四十萬之多。我們自從進入東北以來,由失去「面」的掌握,而至「線」的處處中斷;更由「線」的中斷,而形成「點」的孤立;漸漸各個孤立的「點」,被匪逐次消滅,於今我們所占有的,只剩下長春、瀋陽、錦州三大據點。目前兵源補充、後勤運送,均大部份依賴空中走廊,更由於我們的控制區,日漸縮小,軍食漸漸不能仰賴於當地,也須由後方空運追補,而這次發動收復遼陽的攻勢,主要目的,也就是為了鞏固瀋陽的安全,及掩護秋收,爭取糧食兩點。 在此最重要的時機,領袖在日理萬機之中,親自蒞臨瀋陽,檢討局勢指示方針,回想我們接收東北之初,浩浩蕩蕩,任何方面,都比匪占有絕對的優越。曾幾何時,弄成如此的尷尬局面,使他老人家操憂掛慮,一個高級軍事幹部,內心自應感到無限的惶愧!天不予我乎?人謀不臧乎?記得當時關雨東將軍,以視察幹部教育蒞臨東北,某報的一位記者訪問謂:「最初上級曾令將軍到東北(此時任陸軍副總司令),果爾,你將以何種決策,對付林匪?」關將軍堅決而簡要的答曰:「自始即集中優勢兵力,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略,惟一的是:徹底殲滅林匪羽毛未豐的有生力量,林彪竄到那裡,我就打到那裡。」後來東北局勢益形危急,他又因公蒞臨,有人再問,依目前情勢將軍復將何以決策乎?關將軍說:「現仍有十數個裝備優良的國軍,應立即放棄消極的『守點』現狀。如即行調整部署,集結兵力,以平津葫蘆島為後方,以錦州為前進據點,進可以攻,退可以守,裕如也,隨後相機反攻,亡羊補牢猶未為晚。」我非常佩服其卓見,我們進入東北後,若照前一種說法,不急於爭城奪地,先消滅匪軍有生力量,不讓林匪壯大,何致有今日之無可挽回的局面;其後局勢惡化時,若能忍一時之痛,照後一種所談的,依然不失為當機立斷的明智之策,即先求穩定局勢,整頓補充,恢復戰力,再策後圖。可惜戰地高級指揮階層,未作此謀,不顧實際,見近不見遠,計小不計大,終至江河日下,演成不可收拾之局面,曷勝痛惜! 領袖回京後,又命參謀總長顧墨公老師來瀋陽,召開作戰會議,會議前夕,廖司令打電話到遼陽給我:「到瀋陽後,先來我公館一談。」我自當如示前往,廖告我:「明日會議時,希望大家堅持不能撤出長瀋之說,因為以熱血頭臚收的東北,現在僅剩三個要點,已夠丟臉,如果再棄長瀋,孤立錦州,有何面目以對關內外之父老乎?」我驟聽之下頓覺啼笑皆非。返後,曾自我感嘆:「既不敢進,又不敢亡,真是:『庸醫臨險症,劣手對殘棋』東北何辜,十八年前送之於張學良,今將送之於衛立煌、廖耀湘矣。面子!面子!東北將因汝而陷入魔掌,國家將因汝而危及全面,徒喚奈何!」次日會場中,與會人員果受廖的影響,一致反對顧總長轉達領袖之指示,我格於他已控制了多數,未曾發言,在昏瞶的氣氛中縱發言,亦於事無補,憤恨曷極。
劉二堡,位於遼陽西南四十華里,鞍山西北二十五華里,為東北兩大村鎮之一,約三千餘戶,我為掩護購糧,決以兩師主力向鞍山以北地區,作廣正面掃蕩。 九月十五日。第二師第四團,占領了劉二堡,嗣得悉,匪第八縱隊,及獨二師全部(附炮兵),將於十七日晨由海車運鞍山,企圖當晚配合長江支隊,施展其所謂「百里奔襲」的慣技,以進犯劉二堡,我乃將計就計,令該團於當日午後,向南作有限度的掃蕩,黃昏後主力撤回,秘密在該堡外圍要道設伏;是夜匪果以三千之眾,分三路來襲,利用高粱掩護,向我銳進,至夜十一時,匪各路接近劉二堡外圍時,其先頭均遭我伏兵襲擊,繼又遭我有計畫的,化大為小的,到處游動伏擊,在前後二小時伏擊戰中,斃匪五百餘,我僅傷亡士兵五名、第四團於得手後,立即主動離劉二堡。 我在十八日上午八時,明了全般狀況後,再親率軍主力,主動出擊,暫將遼陽防務交軍直屬部隊負責,令第二師為主攻部隊,由遼陽出發,直接突擊劉二堡;第二十五師主力沿中長路,向鞍山佯攻,以一部掩護第二師左側背,為出匪意表,採取迅速機動。一切準備就緒後,在出發直前,以電話向衛長官報備。衛長官以輕率出動,恐遭匪所乘為慮,我乃向長官保證,如有失誤,願負全責,此時在東北各部隊,能主動去尋找匪軍攻擊者,真可說是絕無僅有,我鑑於匪利用青紗帳,步步向我進迫,企圖囊括行將收割的高粱地,使我軍食陷於困境,若不斷然予匪打擊,後果實甚堪慮,最後長官同意,但一再叮囑「要小心」! 我各部隊,按照計劃展開行動,最初,匪頑強抵抗,及至南堡(劉二堡分為東堡、南堡、北堡)戰鬥中,匪一團長陣亡後,戰志頓告消失,匪三百餘人,被我壓迫到一所酒廠中(即當地人稱「糟房」),全部出降,且棄械跪地求饒,在某河的橋下,堆滿匪軍屍體,是役殲匪兩個團,我四、六兩團傷亡亦重。 黃昏時,據報,匪獨一師,正向鞍山集結,似有增援反撲之意,遂令第二師,以一部在劉二堡擔任掩護,軍主力,連夜撤至遼陽外圍,在層層低氣壓的環境中,這次劉二堡捷訊,有如一聲春雷,振奮了民心士氣,當我前往瀋陽時,鐵路當局特別為我掛了花車,我儼然成為大眾心目中的英雄,到處被新聞記者包圍,問長問短,殊覺索然乏味。
三十七年十月初,錦州被匪圍攻,戰鬥日趨激烈,我統帥部為解錦州之圍,決在遼西地區與匪決戰,以瀋陽附近國軍主力,集結五個軍,組成西進兵團,由廖耀湘負責指揮,而以本軍仍暫留於遼南地區待命。 這時,匪正集中全力圍攻錦州,遼南匪軍已大部西竄,正將鞍山物資及重要工礦設備,搶運瓦房店一帶,但仍故作鎮靜,並不時以小部隊向我擾襲,眩惑我方視聽。我洞燭其奸,決定採取以攻為守的方針,出匪不意,攻占鞍山。 攻擊部署,仍以兩師採取鉗形的包圍態勢。第二師在右,掃蕩劉二堡以南匪部後,向千山站、唐家房身迂迴匪左側背;第二十五師擊破七嶺子附近匪部後,迅速向孤山子方向進出,迂迴匪右側背,包圍而殲滅之。 十月五日黃昏後,各部隊,在嚴密的警戒與封鎖下,秘密行動,分別到達預定位置;翌(六)日拂曉,開始攻擊前進,匪毫無所知,疑為神兵天降,在我包圍攻擊下,傷亡慘重,殘匪向海城狠狽逃竄,於是此聞名世界的鋼都,又入我掌中,但我擊鞍山的主要目的,一方面是以攻為守,使匪在我威脅下,滅少竄擾,一方面還是為了解決軍食問題,蓋鞍山至遼陽六、七十華里之間,為豐盛的產糧地區,由於我們的目的,並不是攻城略地,故於占領鞍山後,僅留置第二十五師的劉明奎團,就地擔任守備,其餘各部隊均於七日晚返防遼陽。 本軍建制三個師,新成立的暫五十四師黃建墉部,阻於錦州,己見前述,實際掌握的只有第二、第二十五兩師,第二師比較完整,第二十五師則曾兩次受挫,雖經整理補充,戰力尚未復元,故在兵力運用上,暫未賦予主要任務,以培養並磨練其士氣,增強其信心與經驗,這次我派劉明奎團,留置鞍山,用意亦在於此,但鞍山市南北之長,有二十餘華里,少數兵力,是幾如沙中之一粒,焉能有效據守。因是我指示劉團長,在目前的情況下,除對付當面匪軍的戰法,要採取機動守備方式。所謂機動守備,在我的着眼是:原則上,守面不守點。放棄陣地,不放棄空間;戰法上,以攻為守,以退為進,遇強則避,見弱即攻。並具體指示劉團長以下的諸種作法: 一、要有計劃的,布設情報網,情報人員派出於二十華里以外,綿密偵察,俾隨時對匪軍動態,瞭如指掌,以獲致恰到好處之決心與處置。 但在事實上,匪始終迄未來犯,是役我曾獲授四等寶鼎勳章。
三十七年十月初,匪酋林彪,傾全力圍攻錦州,意圖至為明顯,厥在切斷我東北與關內的連繫,使我長春與瀋陽,更陷於孤立,然後再縮小範圍,續殲在我東北境內的全部實力。 於此,使我想起,前此最高統帥,蒞瀋陽巡視,了解東北實際狀況後,派顧總長前來指示戰略方針,準備放棄長瀋,集中兵力於錦州,實為最明智之卓見,惜為衛、廖在會議中梗阻,致未克奉行,今反被匪取得先機,陷全局於不可救藥之厄運,不禁深為之悲哀。 西進兵團,赴援錦州,時機上,雖然落後了一步,但以堂堂五個軍、一個青年旅、三個炮兵團、四個騎兵師的龐大兵力,一切尚優於匪軍,尤其葫蘆島,約以四個軍之眾此時恰在積極解圍攻擊中,若能應用得當,指揮適切,迅速進出戰場,內則利用錦州守軍,拘束大量匪軍,外則以兩兵團前後夾擊,確切穩操勝利左券。惜乎!廖兵團計不出此,戰志低沉,有可戰之兵,而乏能戰之將,受命後,先則遲遲不決,開會復開會,準備又準備,徒費時日,所謂:「宋人議論未定,而金兵業已渡河矣」;既則蠕蠕行動──每日行程二十公里,抵達新民後,又為破壞匪軍補給基地,抽分軍力,前往彰武,而致兵團,屯兵多日,實急其所緩,明知我錦州守軍,兵力單薄,比較完整而堪戰的部隊,僅約兩個軍,本軍暫五十四師亦居其一,在匪軍壓倒優勢的包圍攻擊下,想見其必難持久,然赴援兵團,卻狐疑無為,以致貽誤良機。尤有甚者,錦州失守後,竟又以瀋陽空虛為由,欲行折返,經上峰怒斥,嚴命必須收復,乃不得不遵命,再行西進,終以一再往返延誤,正好予林匪以調整部署的大好時機。故當廖兵團主力,沿北寧路北側,進出黑山縣附近,企圖經義縣攻擊時,匪早已洞悉行徑,且已預籌妥備,以騎兵部隊,乘隙竄入我大軍之中,到處擾襲,摧毀其指揮中樞,破壞其通信系統,乘其紛亂之際,徒見其處處被人海圍擊,痛哉!數十萬大軍,竟在數小時內全部崩潰,如此無用,夫復何言! 是役,本軍未列入西進兵團序列,奉命為特遺支隊,掩護西進兵團左側,經海城、大石橋進攻營,占領出海港口,打通海上的交通,我於十月二十一日召開作戰會議,決定就現態勢,以第二十五師,經騰鰲堡,向營口攻擊前進,本夜,以駐鞍山的第七十五團,在騰鰲堡亘鞍山之線,廣正面占領陣地,嚴密封鎖消息,使遼南匪軍,無法探知我軍動向;第二師,經鞍山、海城、大石橋,向營口攻擊前進;軍部及直屬部隊,在第二師後跟進。 翌二十二日拂曉,開始行動,二師以郭永團為前衛,郭團沿途,擊破海城及大石橋之匪後,於二十四日下午一時許,到達營口;以張晴光團為左側支隊,因山地道路崎嶇,複數次攻擊受阻,於黃昏前方抵營口,第二十五師,以張文博團在右,劉明奎團在左,沿途擊破牛莊匪之抵抗後,先於同日上午九時進入營口,計由遼陽至營口,近三百華里,沿途且戰且行,而於兩日半之時間內,沿途奮戰,全軍到達目的也,不謂不速,倘我西進兵團,亦能以同樣速度行進,則約四天即可趕到錦州附近,相信戰局,與東北前途必也大為改觀了。
西進兵團,沿北寧路北側,攻擊黑山縣時,本軍曾於十月廿六日,奉命派第二師代師長尹先甲,率五、六兩團,由田莊台附近渡過遼河,準備進出盤山、溝幫子,攻擊匪之側背,策應西進兵團之作戰,該處為遼河近海處,河幅很寬,無輪渡及其它舟楫,僅能利用小民船操渡,因此費時費事,二十七日渡河完畢後,先頭搜索部隊,已達盤山以南,與匪接觸,主力亦已開始前進時,忽奉衛長官十萬火急電,以西進兵團失利,命本軍連夜兼程到達蘇家屯集結待命,我一面令第二師歸建,一面先派一部向瀋陽前進,當日午夜,第二師回渡完畢,正擬放棄營口率軍北上,又奉衛長官電令,遼西匪主力,直撲瀋陽,鞍安已陷匪手,飭本軍固守營口待命,我除令向潘陽前進部隊歸建外,速令各部隊,在原地加緊備戰,另由二十五師派一個營,據守營口北之石橋子「據點」前進陣地。 林匪擊潰我西進兵團後,以主力直撲瀋陽,其第九縱隊李運昌部,則徑向營口急進,沿途張貼標語:「解放五十二軍!活抓劉光頭!」此時,匪第八縱隊,及長江支隊,亦由蓋平向北移動,二十九日,匪先頭一營,全部乘馬,歌唱言歡,得意忘形,似入無人之境,既未搜索,亦不疏散,由牛莊向營口前進,及午後抵達我石橋子陣地前,竟不料我守軍在嚴密蔭蔽下,待其接近至最近距離時,突然以熾盛火力奇襲,其前衛部隊幾全部遭我擊滅,當晚我調整部署: 一、大石橋人力輸送團(步兵團編裝),撤回營口。 次晨,匪會合其第八縱隊、長江支隊,全力猛撲我營口陣地。斯時也,後有大海,前有超我三倍之強敵,背水為陣,置之死地而後生,此亦即我軍在東北最後奮戰之時機,終於一舉粉碎來犯匪軍,以五個團全面反擊,斬獲三千餘眾,匪勢乃殺,余匪潰退十餘里,我未行乘勝緊追,以期養精蓄銳,各部隊復進入原陣地,及其機動位置,匪遭此兩次重大打擊後,顯然自須喘息,迅予整備,不致即行貿然進犯也,但我午夜自忖,勝則勝矣,而此局部暫時的勝利,又何補於大勢的扭轉耶,除心情萬分沉重外,仍作更積極之作戰準備。 匪進犯石橋子之先一日,國防部派來兩艘中字號運輸艦,我料當為接運本軍撤退之需,即令所有非直接參戰人員及輜重,依計劃先行裝載。翌日經激戰後,海總參謀長馬紀壯將軍乘太康號來,並攜最高統帥令,飭本軍海運轉進,嗣海軍總司令桂率真將軍,又乘重慶號到達營口外海,我乘小艇登艦面謁,並與馬參謀長商討裝載問題。馬意以僅有商船三艘,容量不足,主張犧牲部份人員,我堅持不忍將同生死之官兵,輕易拋棄,結果我以人員不須坐臥而一同站立之要求,達成協調。 返部召集團長以上開會,我指示: 我全軍之能安全上船,主要在擊潰匪之進犯,其次得力於駐守太平山為軍擔任掩護的輜重營,匪到達白廟子後,該營陷於包圍,苦戰竟日,堅守不屈,營長王有道壯烈成仁,官兵三百餘名,亦同歸於盡,誠為「血肉長城」,以生命為我全軍做了最大的奉獻,當不讓「上海八百壯士」專美於前矣。 此次撤退中,我想起了「敦克爾克」之役。 各單位上船完畢,待命發航之際,忽第二師所乘的宣懷號輪起火,陡見濃煙瀰漫,火光沖天。好在船未離岸,人員尚可紛紛撤離。惟炮兵營裝於艙底,慘痛損失自在意中,後據報第二師下船人員,均自動保持建制,井在碼頭附近,占領陣地,防匪襲擊,其臨危不亂,時時不忘戰鬥的精神,可圈可點。 我目睹宣懷號起火,然而我是在太康號輪上,焦灼如焚,徒呼奈何。各輪於夜一時啟航出港約二十華里,在遼河口左岸西炮台,原有舊遺工事,軍初到營口時,我曾派兵一連 ──連長王德賢──據守,並令侯程達團長轉飭該連先行搜集民船,俟各部隊乘輪通過後,即乘民船自行撤離,但當我所乘的太康號通過該處時,艦上海軍見該處有部隊,馬參謀長疑為匪軍,即令艦上發炮轟擊,經我再三解說阻止,均未置理會,我痛心非常,有如身陷賊船之感。 出海後,我被請登旗艦重慶號,將撤退經過報告桂總司令,第二師的情形仍在存亡不卜,澈夜不能入睡。次日至葫蘆島,下船時見到第二師代師長尹先甲,該員身為師長,在營口上船時,不但未按規定,竟然搶先上船,及後船上起火時,則又置部隊於不顧,最先下船,並獨自另登他輪,而逃之夭夭,提前先抵葫蘆島,我非常不屑其人,彼見我有不悅之色,竟乘機即潛往北平,「患難見義節,板蕩識人心」,尹先甲在本軍經歷悠久,致我失察,不意稍經危難便暴露了懦怯卑劣的表現,良可嘆也。在葫蘆島,我謁見了杜長官,是晚後續輪艇陸續到達。 我遭遇過不少艱困憂傷之事,從未輕易彈淚,但這次宣懷號起火,眼看多年同生共死患難弟兄,陷於無助的死地,或將作毫無價值的犧牲,不覺澘澘淚下,直到郭永、侯程達官兵等,乘民船繼續脫險歸來,與原乘中字號撤出者,共達約五千餘人,情緒方稍安定。 杜長官將新成立的第二九六師劉梓皋部,撥歸本軍建制,該師僅有各半數之兩個團,且系接收新兵未久,要蔚成勁旅,須付出相當之努力代價。 軍於葫蘆島休整三日,奉命乘輪航運上海,分駐丹陽、無錫、常州、蘇州一帶整訓,軍部駐武進。 部隊駐定後,我到南京向國防部報告部隊現況,及缺員缺裝情形,上級洞悉本軍在東北之特出表現,戰績輝煌,是一支堅強善戰的部隊,遂優先補充,故未及兩個月,人員裝備均獲齊全,我對第二九六師,系新隸本軍,是以我在領導上,對該師特予優遇,除優先予以補充外,另成一個團,使該師成為三個團的建制完整部隊。 * * * * * * * * * 上海保衛戰 徐蚌會戰方酣時,本軍正在京滬路前述地區整補,主力並未參與,僅於徐州陷匪,蚌埠吃緊時,軍奉命派一部接替懷遠城防,因第二及第二十五師,均無馱載騾馬,故派第二九六師擔任此項任務。稍後該師並參與第六兵團,為雙堆集黃維兵團解圍戰役。黃兵團失敗後,卽歸還建制;又於此期間軍復奉命,派第二十五師駐明光、沙河集一帶,擔任護路,其間與匪在嚴集,發生戰鬪一次,斃匪數百餘,俘百餘名,及至大軍南撤時,方歸建。 三十七年十二月下旬,本軍奉命至上海布防,歸湯恩伯將軍統轄指揮。上海當時區分為警備、防衛兩部,警備部由陳養浩將軍負責,防衛部由石為開將軍負責,區分浦西、浦東兩個防衛區,賦我以兼浦西防衛副司令名義,負責浦西防務。 到達上海後,卽着手部署,以第二師為右守備隊,占領獅子林、月埔、楊行、顧十房之線;第二十五師為左守備隊,右與第二師連繫,占領國際無線電台、劉行、廟行、大場之線,左與第五十四軍連繫;第二九六師以一個團,擔任瀏河亘羅店嘉定間之機動作戰,主力控置於寶山吳淞間,為軍預備隊;奉撥本軍指揮之第三○八師,仍在太倉機動守備,掩護交通線之安全。 部署就緒後,卽着手構築工事,並行機會教育,加強戰技訓練。我為振奮士氣,提高鬪志,分別至各部隊精神講話,特別強調總統卽將復職,在海上基地遙為領導,大上海有豐富的作戰資源,背後有廣泛的海上補給,我們是處於有利的作戰地位。同時全般戰局雖有失利,但本軍在所有大小戰役中,都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必須保持此光榮傳統;堅定信心,奮勇殺敵,達成上級賦與的任務,為壯烈成仁的戰友復仇。更強調「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之大義,今日之戰如能獲勝,為神聖的一戰,庶可挽救國家之危急,我們有決心、有信心,來達成此任務。 其次,在防禦設施上,上海附近是一片平原,無險要地形可資利用。且因地濱海域,掘地數尺卽及水層,必須構築鋼筋水泥碉堡,由軍方經始設計,原則上每隔三百公尺,構築碉堡一座,射口在兩側方開設,利用斜射側射,構成火網。各碉堡互以火力掩護。碉堡位置及型式,由防衛部決定,發包於民間建築商承造,軍民敵愾同讎,協力合作,進度甚為迅速,碉堡完成後,覆以集土,傾斜稍緩須配合自然地形,俾增抗力而免過份暴露,碉堡外圍,均構築野戰工事,匪炮射擊時,守兵利用碉堡掩蔽,待匪步兵攻擊前進時,守兵迅速入野戰陣地,從事戰鬪,夜間更應特別警惕。 工事完成後,各部隊卽在陣地上,寅施預期戰鬪中之各種訓練──格外注意射擊訓練與夜間戰鬪。在陣地前方,預想匪之接近路線及附近,布置射擊標靶,舉行射擊比賽,以增強部隊對我陣地及火網編成之信心。 此外,我仍運用多年來,在平時訓練,與作戰體驗中,對於發揮戰力的基本規定與組織,諸如「三人小組」,「全面督戰」,「三級代理人」等辦法(本軍各級三級代理人,均曾以正式命令頒布),重申其要點與精神,作進一步之懇切告誡,同時要求各級部隊長,必須對其所屬,分別重複講述,以加深印象,俾徹底奉行,而收上下惕勵,交互策勉之功效。 南京撤退之當晚,國防部長在上海主持緊急軍事會議,軍長以上及高級幕僚均參加,惟在開會致詞時,未提及如何作戰,只以研討上海如何撤退為題。疾聽之下,大家默默相顧,無人發言,我則起而激昂陳詞,認為:「官兵四、五個月以來,夜以繼日的經營防衛戰備;目前已大體就緒,正兵法所謂『毋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之』之時,輕言撤退,嚴重的影饗民心士氣。若認為無可守之必要,當初又何必勞師耗帑;若認為防守困難,我願擔當此間最艱巨方面的責任,倘有防衛不力情事,願受最嚴厲之處分。」於是會中不再提及撤退問題。 上海防衛戰開始前,領袖蒞臨上海,於太康艦上召集三軍重要幹部,首先聽取湯總司令演示文稿備戰情形,隨卽訓示,大意對上海防衛戰寄予之期望,特別對本軍過去戰績,及目前戰備成就,甚多獎掖之詞。 三十八年五月上旬,匪陳毅部利用和平攻勢,乘虛突破長江天險,強渡江陰後,向東進犯,其先頭在瀏河、嘉定、太倉間,與我前進據點守軍,發生前哨戰,此為上海保衛戰之開始。 五月十二日,匪第二十九軍及警備第八旅,由瀏河太倉,繞越我羅店前進據點,奔襲吳淞,向我獅子林、月浦、楊行陣地猛撲,企圖斷我咽喉,截我航運,陰謀得逞後,使我上海軍民及物資,無法撤離而囊括之,但經我極力阻擊,匪傷亡甚重,未能如願。竄入月浦之三百餘人,在麥田中全部殲俘。翌十三日午後,匪增調其第二十六軍加入戰鬪,在猛烈炮火掩護下,再向我右翼獅子林、月浦、牛角尖一帶陣地,以人海反覆衝鋒,致月浦、牛角尖之間被匪突破,逐漸向後擴展,但突破兩側陣地後,仍堅強固守不稍動搖。戰況空前慘烈,我以預備隊向竄入之匪逆襲,激戰至午後八時許,將突入月浦之匪圍殲,恢復原陣地。 匪經兩晝夜猛犯不逞,傷亡甚為慘重;至十四日,復以全力向我牛角尖、王家牌樓、國際電台、劉行陣地猛攻,其一部雖由溝渠突入,因兩側陣地仍固守,匪實已進入我之口袋,我卽以暫歸軍指揮之鄒鵬奇部,九十九師之二九六團,附戰車一連,與地區預備隊協力,以鉗形包圍出擊,將突入之匪悉數殲滅,除斃傷數百外,俘匪約一千二百餘名,此為上海保衛中俘匪最多之一次。爾後卽乘勝調整部署,以第二九六師接替獅子林、月浦第五團陣地,七十五團原守大場防務,奉命交第五十四軍接替,此時軍掌握第二師的兩個團,及第二十五師的一個團為預備隊。 十五日以後,匪又增加第二十八軍、三十一軍、三十三軍及第一警備旅,繼續向我右翼陣地攻擊,迄十七日止,除顧家宅守軍(一個連)遭匪炮擊,傷亡殆盡,一部碉堡棄守外,我主要陣地,仍屹然無恙,事後,匪在不得已中,乃將主力轉向浦東,但該方面之友軍戰鬪失利,影響了全般戰局。事後,閱友人剪寄香港匪報:陳匪毅在本軍陣地前攻擊之傷亡數,約六、七萬之眾,該報紙我曾剪存數年,而後失落。
保衛大上海的戰鬪,持續到五月二十五日,從前哨戰開始,已逾半月,無日不在浴血奮戰之中。在本軍陣地正面,匪始終無法得逞,而付出了出其意外之人海代價。本日將第二十五師龔宅、蘊藻濱、河口、滑宅之線以南及廟行陣地,奉命交第二十一軍接替,命該師守備寶山沿泗塘河至吳淞鎮的斜交陣地,準備再行痛擊犯匪。 唯日來發現上海市至吳淞沿途,重兵器及裝甲部隊、後勤部隊、及運轉物資的車輛,絡繹不絕,均馳往吳淞碼頭,對今後動向似有預感;由於我有過營口撤退的經驗,深感敵前海上轉進,不是一項簡單的作業,必須要有周到綿密的準備,方克有濟。我雖有浦西副司令的名義,對實情竟一無所知。遂派副軍長李運成,至浦西指揮部連絡,期能較早獲知行動消息,以便早作策畫,然迄無回報。但情況所顯示之撤退跡象,則又愈來愈顯明?於是我在不得已中親往探察。先當面就連日戰況,有所陳述,期司令將爾後行動,有所透露,結果仍毫無所獲。不已得,復以市區中及沿途所見情形,相詢是否撤退,司令方告以浦東方面戰況逆轉,匪已向吳淞側背,壓迫而來,現僅距吳淞約二、三十華里,準備今夜撤守,一再要我絕對保密。因此我乃陳述我的意見,海上轉進非陸地撤離可比,船隻數量,碼頭設施,秩序維持,撤退掩護等,稍有疏虞,卽可造成混亂,不堪設想。特別對各部隊上船時間,必須詳密計算,避免在碼頭發生擁擠。此事固須保密,但對必要之部隊長,必須提前告知,俾預作妥切準備云云。待我在返部途中,街上已一片混亂,車輛擁擠難行,尤以後勤部隊為甚。回到軍部後,卽召集各師長、及主要僚屬等,指示必要之事項。不意時間倉促,因當日十五時許,力奉命應於十九時前,除掩護部隊及所要輜重外,一律輕裝在海軍碼頭,登輪轉進;此時,匪似已察覺我軍有撤退跡象,傾其全力,對我全般陣地猛撲,幸我第一線十五個連,均能憑堡與匪續作殊死搏鬪,使撤退部隊安抵碼頭,而他們終以達成掩護任務,但無法於敵前脫離,為全軍做了最偉大的犧牲,演成營口撤退之輜重營的再版,痛心曷極。 當時我規定,除第一線連繼續在原陣地抵抗外,其餘於十九時後開始撤退,我於二十時後,離開軍指揮所。吉甫車行不多久,卽無法前進,只得下車,在人潮中步行到碼頭附近,見我官兵整齊席地,等待上船,心中甚覺安慰,然要在人潮中通過,則十分困難,迨士兵發現,遂大喊「軍長來了,趕快讓路」,我才勉強擠到船邊。停靠碼頭的,是一艘三千餘噸的商輪,沒有經過艤裝,船身側面,僅有可容一路縱隊之一座舷梯,部隊沿梯循序而上。不久,因舷梯不勝負荷而折斷。事前旣無應急準備,情急中,將空汽油桶用里腿捆綁疊起,勉為攀登。然上船速度因之更為減慢,且不僅一船如此,其它各船亦莫不皆然。整個裝載之艱難緩慢情形,迄今憶及仍為心酸。 我站在碼頭船邊,從二十時許直到二十三時,才由船上士兵,用里腿連接,將我吊上。上船後,首先派人暗中監視船上工作人員,特別是輪機駕駛人員,以防萬一。其最着急者,此時本軍尚有約一萬之眾,急待依次攀登,我最後決心「要人不要槍」,大喊:「武器拋海,徒手上船,愈快愈好」,轉瞬疊集之油桶塌垮,營救乃益覺無望。悲慘之情,何甚言狀。 二十四時,卽將退潮,匪炮射彈的爆炸聲,距碼頭愈來愈近;同時,在上船之處,有一匪諜,將一枚手榴彈,投上甲板。適在我所站附近,幸未爆炸。該匪諜當卽被我岸上士兵,亂刀刺死,船長要求開船,我仍請其稍延,因能多上船一人,心理上的沉痛,就可以減弱一分。直到零時三十分,己至啟碇最後時限,只得揮淚發航,看到岸上未能上船的官兵,仍在整裝等待,不知其將遭受何種噩運,生離死別愴然心傷。 上次營口轉進時,宣懷輪起火之痛,記憶猶新,因之特具戒心,但船上並非本軍一個單位,管制不易,其時我力未竭而聲先嘶,乃由參謀長代為廣播,先對本軍官兵作戰的英勇與成功特為嘉勉,其次要求任何人不准吸煙,嚴守秩序違者棄海。 湯總部於撤退前,賞本軍銀元五萬元,以戰況激烈,各師均未及來領。上船時,裝在大卡車上,派特務連士兵押赴碼頭,不料中途車輛,無法通行,押車兵不得己,儘可能攜取二千餘元,上船繳我,他們的忠勇,深可感激。我當時在船上各發獎金若干,後於初到台灣時,一時無台幣使用,卽以此款濟急,否則囊中羞澀,恐將流於告貸無門。綜此次大軍撤退,在毫無準備狀況下,本軍部隊仍能在人潮中,始終井然有序,實非一朝一夕之所幸致。海峽航行中,我默想這又像是一次「敦克爾克」。 三十八年,以在軍長任內具有功勳,奉頒三等雲麾勳章一座。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