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錢穆論清學史述評1 |
| 送交者: 維吉尼亞 2007年11月07日07:19:30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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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本文以錢著《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為主,評述錢穆研究清代學術史的成果。錢氏寫作之前,已見梁啓超所撰同書名之作。比較兩書,可見兩人思想與學術之異同。大致而言,論清初學者,錢梁略同;論清中葉學者,錢惡樸學之鄙宋攻朱,頗多譏評,而梁則認為乾嘉考據,甚具實證主義精神而好之。至於晚清,經今文興,梁隨康有為之後,為此一運動的推動者和宣揚者,自道有啟蒙之功。然錢穆一本尊崇宋儒之心,以及信仰朱子之執着,痛詆今文改制說之荒謬,甚不恥康之剽竊與武斷,視之為清學覆亡的罪魁禍首。於此可見,錢著與梁著立異之處,要在意識型態的不同,尚可見漢宋門戶之見的遺影,並未能在思想史方法上,有所突破。他仍采傳統的學案體,故未能將各種議題展開來討論,學術思想從一時代到另一時代轉進的過程,因而難詳,更難能顯示時代的深層動力,也不足以細究學術思想之間的相互關係,以及對時代的實際影響。一部以現代思想史方法書寫的清代學術思想史,猶有待於來者。 【關鍵詞】錢穆梁啓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清代思想史 一、引言 一、引言 錢穆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是他研究清學史的代表作。這部書於1937年七七抗戰爆發之前出版,乃據北大授課講義而成。錢氏自謂,任公(梁啓超)曾在清華講授近三百年學術史,並印有講義,錢氏赴北大開同一課程,並於北平東安市場購得梁之講義,「因與任公意見相異」,故另撰一書,[1]於是梁錢各有一書名相同的著作。 錢穆及其先進梁啓超均屬名家,所著在學術史上亦有其應有之貢獻與地位,然學術不斷進步,兩氏有關清代學術史的撰述,無論在寫作方法與實質內容都暴露了嚴重的缺點與不足,此乃無可否認的事實。我們之所以以今日之學術眼光評論前人,既非否定前人的業績,也非對前人要求太過,實在檢討已有的成果,知其缺點與不足之所在,冀有所突破與進展。若仍以舊日的標準,一味讚賞前人之書,認為仍具頗高的學術價值,豈非自認近一世紀來,有關清學史的研究竟然停滯不前,毫無進展?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我們應該站在前人的肩膀,高瞻遠矚,大步邁進。 本文述評錢穆論清學史,固然要指出與任公相異之處,然也要明示相同意見。無論異同,錢書都有依傍梁書的痕跡。錢書晚出十年,在篇幅上固然勝出,然思辨論證未必超勝許多,甚至在概念上有些倒退現象,故讀錢書的同時,不時參閱梁書,或亦有助於理解錢氏清學史的看法。 錢氏講授以及撰寫《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除了自稱與任公「立異」之外,亦有闡釋清代學術史內容與流變之意。其判斷和解釋必有其思想根源,值得玩味。其寫作方法與所用史料為何?與近代思想史之寫作,究有何種距離?其主要論點為何?是否有效?影響何在?以及錢穆作為近代思想史家的地位,均屬本文寫作時思考的範疇。 二、清學史淵源 清朝享國約三百年,錢穆與梁啓超所謂三百年學術史,就是清學史,實甚顯然。梁以清學始於對晚明弊政與王學流弊之「反動」,明末西學之輸入,藏書、刻書、讀書風氣之漸盛,以及佛教反禪精神之發展,遂下開重視實踐的清學,[2]所言雖仍不免簡略,卻眉舉目張,並照顧到思潮與時代的關係,多少反映了清季西學以及新概念對他的影響。錢穆雖晚於任公一世代,思想則似乎早任公一代,故絕不提十六世紀以來西學之衝擊與反動,亦不提思想之物質基礎,徑謂清代學術導源於宋,而宋學又導源於唐之韓愈,其意清學既揭漢敵宋,若不知宋學,便「無以平漢宋之是非」。[3]欲知宋學,必須追蹤到唐宋。若然,則近三百年學術史應作近九百年學術史矣。其實,明末清初對宋學之反動,並非完全反對宋學;所反者乃宋學之流弊,而流弊見之於三百年前,實在沒有必要追溯到九百年之前。 錢穆論清學淵源時,也特別強調晚明東林學派的重要性,若謂東林不僅「矯挽王學的末流」,而且「抨彈政治之現狀」。[4]不過,問題是東林是否可稱清學的先驅?錢氏雖亟言,清初大儒或導源於東林,或為東林之嗣響,然亦自認清代之實學固非東林之所謂實學,康雍以往,更「渺不相涉」。[5]然則,錢氏徑謂「清初學風盡出東林」,[6]無乃太過?事實上,錢氏首章所討論的黃梨洲、王船山、顧炎武三巨子,才是清學的先驅人物。諸人背景雖異,皆欲糾空談心性之弊,以實學濟之,並有以用世,也就是梁啓超已經做出的定論。錢氏在論述這些先驅時,也頗襲用梁氏原語,或轉引梁氏引文,小傳照抄梁書之處尤多,最明顯的莫若船山傳略有曰:「其遺書,得七十七種,二百五十卷,此外未刻及佚者猶多」,[7]僅易任公所記「佚者不少」為「佚者猶多」。然而梁氏誤記卷數,錢穆照抄而未查書,故而沿誤。按船山遺書初刊於1842年,上海太平洋書局1930年重刊,計七十種,二百八十八卷。吾國傳統文士,轉錄前人之書,習以為常,未必能以現代西方規範論之,然錢氏僅言與梁氏之異,而不及其同,不得不表出之也。 黃王顧三人在現代被視為清初學術思想之巨子,學者景從無礙,多少歸功於梁錢兩氏《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之肯定,而兩人對三氏的評價也大同小異,主要觀點可說相當一致。梁首揭梨洲雖出自陽明,實已提出致良知的新解,謂致即行,以救王學空疏之弊,並將之比作「近世實驗哲學的學風」,也許未必有當,然其斷定「梨洲不是王學的革命家,也不是王學的承繼人,他是王學的修正者」,[8]則頗言簡意賅而不可移。錢穆所謂,梨洲「重實踐,重功夫,重行,既不蹈懸空探索本體,墮入渺茫之弊,而一面又不致陷入猖狂一路」,[9]並未超出梁任公所提致良知的新解。 錢穆論梨洲政治思想一節,多取《明夷待訪錄》,所論與任公也少異,引文亦略同,認為黃氏已具民主之創辟思想。所異者,主要是《待訪錄》之所以作,任公不同意章太炎所謂「將俟虜之下問」,也就是說,期待清廷的青睞,而正恰恰相反,實欲「為代清而興者說法」。錢穆則據全祖望之言,謂成書之時( 1663),「潮息煙沉,已無可望,更無可待,故而《待訪錄》成於梨洲五十四歲,實為梨洲政治興味最後之成績」,此後則轉入理學方面。[10]然而,事實上梨洲並未放棄他最後之政治興味,似乎仍有所待。據1985年寧波天一閣新發現的《留書》抄本,知乃《待訪錄》之底本,成於前十年,有序曰:「吾之言非一人之私言也,後之人茍有因無言而行之者,又何異乎吾之自行其言乎?」[11]足見梨洲仍有待於後人,以實行其主張。然其所待者,絕非狹隘的某一類人;其胸懷固非近人之比。 錢穆於任公讚賞梨洲《待訪錄》所言近似西方民主學說,雖無異詞,卻有一語暗批任公曰:「今讀其書者,驚其立說之創辟,而忘其處境之艱虞,則亦未為善讀古人書矣」。[12]任公並非不知梨洲處境之艱虞,若謂「凡豪傑之士,往往反抗時代潮流,終身挫折而不悔」。[13]蓋正有此挫折之處境,始有其創辟之見;不顧處境之艱虞而持此創辟之見,正梨洲之所以異於常人也。錢與梁對梨洲的看法,實大同而小異。 王夫之號船山,其書至十九世紀中葉始出,才引起重視。梁啓超雖自稱未通讀王書,然所著《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予王學極重要的位置,並首以西洋哲學概念描述王學,謂「為宋明哲學辟一新路」。[14]錢穆論船山,承襲梁書的痕跡顯然,觀點也基本略同。梁推崇船山以治哲學的方法治學,「比前人健實多了」。[15]錢亦以哲學之本體論述王學之能顯真明體,並推而演之曰:船山「理趣甚深,持論甚卓,不徒近三百年所未有,即列之宋明諸儒,其博大閎闊,幽微精警,蓋無多讓」。[16] 梁揭出王夫之「反對純主觀的玄談」,[17]而錢亦言船山切中流俗,砭「後世言心者,蹈虛落空之病」以及「虛知浮解之無當本體」,蓋其「發明性道之幽玄,本於人事生理之實也」,故而既不空談心性,也不因重功利而忽心性。[18]此論也未脫任公所說,船山提倡實行而不廢原理。[19]錢穆固標出船山喜言變動與宇宙演化之妙,謂王氏人文進化之說,「閎辟深博」。[20]唯船山之演化觀,不僅演進化,也演退化,道出文化有興亡起伏之跡,實為一「石破天驚」之論,[21]惜錢氏未及見之。錢穆甚賞王學,未嘗不因認為王學「繩律之嚴,仍是宋明儒家矩矱」,尤與張載《正蒙》的學風為近,[22]展露錢氏一貫崇宋之主見,亦因而相較之下,顏元汩於習行,戴震耽於情恕,以錢之見,皆不如船山之正。然以錢氏之嚴夷夏之辨,於論呂晚村一節,多有發揮,竟未就船山貴華賤夷的強烈民族本位政治與歷史觀,大加論述,僅以「《黃書》於種性夷夏之防尤謹嚴」,[23]一語帶過,未免失之交臂。 錢穆論顧炎武,雖然在傳略與引文上頗采梁書,但論點頗異。錢穆一則曰,「亭林之治古音,乃承明陳第季立之遺緒」,以駁梁氏稱亭林為漢學開山之說,[24]再則曰,經學即理學,「亦非亭林首創」,因錢牧齋已先言之,意在駁斥近人「既推亭林為漢學開山,以其力斥陽明良知之說,遂謂清初漢學之興,全出明末王學反動,夫豈盡然」?[25]錢氏於此顯然在挑戰梁啓超所謂「論清學開山之祖,舍亭林沒有第二個人」;[26]然而細察之,錢穆對亭林的結論,實亦清初不作第二人想,不僅認同任公總括顧學「博學有文,行己有恥」之精到,而且認為並世學者「皆不足相肩並」,「要其意氣魄力自足以領袖一代之風尚」又謂「以後清儒率好為纂輯比次,雖方面不能如亭林之廣,結撰不能如亭林之精,用意更不能如亭林之深且大,然要為聞其風而起者,則不可誣也」。[27]然則,錢穆雖不雲亭林為漢學開山,實已肯定其開山之功,與任公所言,大同之餘,小異耳。 總之,清初學者莫不針對明末空疏之弊而發,故提倡實學。清學之淵源於此亦顯而易見。錢穆雖言清學源自宋,然並不能無視清學乃宋學流弊之反響。太炎所謂,宋學至清已「竭而無華」,亦屬事實。 三、清中葉之考據學 錢穆以傳統學案體寫學術史,但見學人先後出場,卻難見學術與學派之演變。乾嘉考據代表清學的全盛時期,但錢書實未能盡道其來龍去脈,而於顧炎武作為清代漢學開山之說,亦頗持異議。雖仍以乾嘉考據,上承亭林,然承襲之跡不明。白壽彝曾批評錢穆將顧視為復古主義者、道學先生、抄書匠,歪曲了亭林考據學的優良傳統,[28]雖言之尖刻,不謂無見,錢穆尤其不應誤解亭林所謂著書不如抄書之真意。顧氏之意,僅僅是說,盜竊或改竄他人的著作,還不如忠實的抄書,而此一誤解,確也可能曲解亭林以考據為目的而非手段。所謂上承亭林,是否即延續復古與抄書的傳統?顯然不是。 梁啓超之《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長篇結算「清代學者整理舊學之總成績」,實系對乾嘉考據學的詳細總結。[29]由此總結可知,所謂乾嘉考據學,確不免餖飣煩瑣;為考據而考據之譏,亦非無據。今人探究考據極盛之故,常謂專制政權禁錮思想所致,然也不能忽略,乾嘉正當清之盛世,始有人力物力進行大規模的考證工作。其結果對古籍的復原與整理,對文化的承繼,自有其不可磨滅的貢獻。余英時提出的「內在理路」說,謂乃自明末清初以來,重視「道問學」的自然結果,[30]能以內緣說補外緣說之不足。惟道問學與尊德性乃一體之兩面,殊不可一分為二。 錢穆論乾嘉巨子,以專章述戴震(東原)與章學誠(實齋),於兩氏學術思想之交涉,語焉未詳,後由其門人續成之。[31]戴震與章學誠雖為乾嘉之要角,未得謂包攬乾嘉時代學術思想錯綜複雜之全貌。錢書論及乾嘉時代,也未暇多言時代與學風的關係,亦看不見亭林考據學發展至乾嘉的過程,以及兩者間之異同。 休寧戴震(東原),可說是乾嘉時代最享盛名的學者,不僅在考據上別開生面,從字義、名物、度數以通經意,所謂訓詁明而後義理明,而且在義理上更頗有發明,尤令後世學者敬佩。胡適之就把戴東原的哲學等同英國講求實用的樂利主義(utilitarianism),視為清初以來反玄學運動的成果。[32]梁啓超也說,東原所言,「絕似實證哲學派之口吻,而戴震之精神見焉,清學派之精神見焉」。[33]梁胡兩人皆將漢宋之爭,視為實學與玄學之爭,而尊漢鄙宋之意溢於言表。然此恰非錢穆所能接受,並見諸其論述之中,如謂東原學自江永,徽歙又是朱子故里,風尚篤實,原亦尊朱;所謂戴學原出朱學,章實齋已先言之,惟錢穆認為東原論學之變,由於受到惠棟的影響,始尊漢詆宋,亦因而使錢詆戴,若謂「東原在四庫館,盜竊趙東潛校《水經注》,偽謂自永樂大典輯出,以邀榮寵,其心術可知」,[34]則又效實齋之叱戴矣。胡適之窮畢生之力治《水經注》,不亦為戴氏辯誣乎? 學者間相互激盪,事屬平常,然東原是否聞蘇州惠氏之風而變,並無確據,一如胡適疑心《孟子字義疏證》和《原善》受到顏李學派的影響,沒有確據。[35]但東原的學術思想,卻可分前後兩期,而後期才代表他成熟的學術與思想。即使他最後受到惠棟的影響而變,他的學術之精深,已遠遠超過惠棟。戴學既不能歸功於惠棟,亦不能將戴之抑宋攻朱,怪罪於惠棟,更不能說,戴助惠奪宋儒講義理的傳統,何況學術思想之變,不可能突然發生,而是其來有自。余英時研究戴震早期作品《經考》與《經考附錄》,發現「東原後期思想的發展大致都可在此早其作品中得其根源」。[36]然則,戴氏思想有變有常,仍具思想發展的一貫性。東原晚年從辨性慾到辨理氣到辨理欲,亦有其一定的發展過程,似非任何外人所能主導。 錢穆雖認可東原考證之精卓,然並不認同其義理。太炎嘗言,戴之名著「《孟子字義疏證》一書出,學者自是薄程朱」,[37]而錢穆尊崇朱子,始終如一,晚年撰百萬言《朱子新學案》,開宗明義即謂:「在中國歷史上,前古有孔子,近古有朱子,此兩人皆在中國學術思想史及中國文化史上,發出莫大聲光,留下莫大影響。瞻觀全史,恐無第三人可與倫比。」[38]錢穆既仰視朱熹如此,自不能容忍批宋攻朱之論,故斥東原所論「激越」、「深刻」、「詆毀逾分」,於東原頗致憾焉,亦因而下視東原曰:「余觀船山議論,頗多與東原相同,然船山極尊宋儒..其識超於東原矣」,[39]因亦頗為借重章實齋批戴之言,若謂「東原以朱學傳統反攻朱子,故實齋譏之,謂其飲水忘源也」,更說學問之事不盡於訓詁考釋,以奪戴學之長,並斷言東原慧有餘而識不足。[40]錢穆恨與朱夫子為難之人,頗似方東樹。 錢氏矛頭既指向東原,於章實齋自多表同情;然章氏在乾嘉時代實遭冷遇,其書亦未出,錢穆專章論實齋,以與東原相抗衡,已張大其事,所謂「東原實齋乃乾嘉最高兩大師」,[41]亦如任公謂章學誠為乾嘉全盛期與蛻分期間一重要人物,[42]不免誇張。實齋之成為重要人物,乃後世之發現與認可;實齋之學,也多後人主觀的詮釋。[43]實齋針砭漢學家之言,既非乾嘉漢學家所知,則又何從影響其時代? 一時代學術之重要,端視其影響的深淺,以及反響的輕重。就此而言,戴震無疑是清中葉最重要的宗師。梁啓超以段玉裁、王念孫、王引之父子為最能光大戴門之業的後學,[44]顯然着眼於正統漢學之樸學,其一脈相承,增事踵華之跡,厘然可尋。錢穆則以焦里堂(循)、阮芸台(元)、凌次仲(廷堪),繼戴之後。三人固極重東原,亦皆受東原的影響,然未盡受戴氏藩籬。即依錢穆之見,焦循雖學宗東原,不免「溺於時代考據潮流」,但因其「富具思想文藝之才」,故思辨深湛,「可與東原實齋鼎足」,甚至「較東原為圓密」,亦因而能不隨漢學家考據之風起伏,進而能綜戴章兩家之長,自樹一幟。[45]所可議者,里堂既未得讀實齋之書,又何從綜其長乎?不過,焦循的思想,確有可述,尤其時變旁通之義與異端執一之說,非同凡響。錢穆雖言裡堂旁通異端之說頗詳,[46]惜未能就兩者之意義多所發揮,如時變旁通,是否已發清季變通思想之先聲?異端執一,是否已具多元思想的色彩?皆大可推論,實無須局限於漢宋調和一端也。 阮元之學,固亦植根於東原,主古訓明而後義理明。錢穆因見阮之長於歸納,有別於焦之長於演繹,故謂阮重實事求是,近乎朱子;焦主自思求通,近乎陸王。由焦阮性情之異,以明學途之異轍,再因阮氏出處較顯,助成漢宋兼采之風。[47]錢氏此見,可稱明通。至於凌廷堪,錢穆認為亦承東原之風,雖以禮易戴之理,然論經實與戴同尊荀卿,曰「東原言性善,專就食色之性言之,與次仲言禮,專就聲色味之好惡言之,同一失也」,[48]而凌分樹禮與理的旗幟,更嚴漢宋門戶,則揚戴之風而益甚矣!唯凌亦頗道漢學流弊,不以「好罵宋儒而高自標置」為然,也不以「許慎掩周孔」為然。[49]類此皆頗合錢穆之意,錢梁標舉東原後學之異,可以略見漢宋門戶,以及兩人道術之異趣。 錢穆述論焦循、阮元、凌廷堪之餘,附錄方東樹(植之),涉及清中葉學術史上一大公案,事關桐城派挾怨攻伐漢學。梁啓超說,「方東樹著《漢學商兌》,遍詆閻、胡、惠、戴所學,不余遺力」。惟梁氏雖說「其書為宋學辯護處,故多迂舊」,然仍謂「其針砭漢學家處,卻多切中其病,為清代一極有價值之書」。[50]錢穆則謂,方東樹之書「頗足為漢學針砭」,尤樂見其「尊護朱子」,雖雲方氏「肆口無忌」,其書之水平也不及實齋之《通義》與陳澧之《學思錄》,但風格差近,皆不滿當時極盛之漢學,並可絕其病痛者。[51]但是梁錢兩氏,均未對此一公案作全面的探討,亦未追究其學術史上的意義。錢氏僅在附錄之中,稍稍涉及,隱約不彰。 按照章太炎的說法,戴震治學深遽,令諸儒震悚,願為弟子,天下人遂敬重經儒而輕文士,導致文士與經儒間的交惡。桐城派文士效法曾鞏與歸有光,講究依傍程朱的桐城義法,但是桐城諸子並未得程朱要領,「徒援引膚末,大言自壯」,故尤遭輕蔑。姚鼐想做戴震的學生,未被接納,感到羞辱,乃不斷抨擊樸學殘碎,後來方東樹寫《漢學商兌》,雖不完全是誣讕之言,然方氏本人,亦屬文士,強以宋儒自居,而行不附言,所言漢學弊端,僅僅是微識,反增糾紛。[52]近人朱維錚於此一公案,有進一步的論述,略謂姚鼐死後,江藩撰《漢學師承記》以區別漢宋門戶,又撰《宋學淵源記》,獨不記桐城諸家,因而結冤。方東樹即姚門弟子,反應最為強烈,凡與漢學有關之人,都在攻擊之列,尤集矢於戴震與揚州學派,以維護朱子與發明道統自任,學術價值雖然不高,但頗得桐城、陽湖兩派之聲援。更有進者,方東樹身後,正值咸同大亂,曾國藩輩以當世方苞自居,以明道救世自任,《漢學商兌》亦隨世變而風行一時;然而變局之下,漢宋實兩敗而俱傷,雙雙凋零。[53]朱氏所論,頗能補梁錢兩公之闕。蓋思想史之研究,不僅須追究漢宋間理性對話,且須顧及學者間之隱情私衷,亦須注意時代因素及其影響。錢穆著作體例,引一段,評說一句,不脫舊史藩籬,殊難暢述思想與學術發展之複雜過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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