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太陽照常升起
老李船長
呂后對劉家人也用上了外交政策,和親。比如琅玡王劉澤、朱虛侯劉章、趙王劉友、梁王劉恢等等,都是娶的呂家女人為正妻,當然這個幾乎可以肯定,都是呂后強行婚配。這些人的婚姻生活是否幸福,那就很難說了。至少趙王劉友就很慘。
劉友是劉如意死了後接任趙王的,呂后把自己家族的一個女人嫁給他為正室。可是劉友對這位呂家女子一點感情都沒有,他有自己喜歡的女人。想來這位呂家女子脾氣也不會太好,但是她妒忌。都說是由愛生恨,可是劉友和她感情還沒培養起來,她就恨上了劉友。呂家的女人可能都有一個共同的性格,一恨就恨到牙縫裡。這位呂家女子跑到長安去向呂后告狀,說劉友對呂家人不滿,等呂后死了,他就要造反----這個想法就算劉友真有,他也不敢說出來啊。可是呂后就信了,下令召趙王劉友來長安。
劉友不敢不來,來了後連呂后的面都沒見到,就被監視了起來。他在長安的府邸被呂后的人團團圍住,不讓任何人進去探視,也不准任何人進去送飯,有違令者立即逮捕。呂后要把劉友餓死。
劉友就真的這麼被活活餓死了,臨死前他做了一首歌,“諸呂用事兮劉氏危,迫脅王侯兮強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誣我以惡,讒女亂國兮上曾不悟。我無忠臣兮何故棄國?自決中野兮蒼天舉直!於嗟不可悔兮寧早自裁。為王而餓死兮誰者憐之!呂氏絕理兮托天報仇。”最後連下葬都是按平民身份,隨便找個地方一埋,連祖墳都沒進。劉友可是劉邦的親兒子啊。
劉友死後,呂后把梁王劉恢遷為趙王,劉恢也是劉邦留下來的兒子。梁王這個封號讓給了呂后侄子呂產。
呂后把呂產的女兒嫁給劉恢做正室,這個女人也是極其兇悍,把持梁國朝政,劉恢成了空架子,天天流連後宮。可是呂產女兒又把劉恢喜歡的女人都毒死了。劉恢的心理受到嚴重摧殘,四個月後自殺身亡。
四任趙王,張敖、劉如意、劉友、劉恢,廢的廢,死的死,死得這幾個一個比一個慘,呂后造孽啊。
劉友和劉恢如果能忍上一忍…,呂后已經老了,沒多長時間了。不過也是他們運氣不好,攤上的女人都跟呂后一個脾氣。同樣是劉家子弟,朱虛侯劉章的運氣就比較好。他的正妻是呂祿的女兒,兩個人關係應該還是很好的----儘管史書中並未明文記載,但是根據相關內容可以推斷出來。
劉章今年二十歲,按古人規矩,已經成年了。劉章和他爹劉肥完全不像,倒是跟他爺爺劉邦有幾分相像。劉章這個人非常強勢,文武兼備,腦筋清醒,做事很果斷,又有手段,甚至有意無意間成了劉氏家族的代表人物。
劉章對呂家人同樣心懷不滿,而且這人膽子巨大,敢當眾表達自己的想法。
有一次呂后請大家吃飯,劉章也參加了,呂后看劉章一表人才,讓他做酒吏,就是這頓酒席的主持人。劉章接受,但是提出一個條件,說這頓飯要行軍法。呂后覺得挺好玩的,她一直把劉章當孩子看,畢竟小她兩輩兒,一個小孩知道什麼軍法,也就鬧着玩吧,呂后同意了。
正吃的高興時,劉章忽然說他要給大家唱歌助興,耕田歌。呂后覺得好笑,這孩子怎麼跟他爹劉肥一樣沒出息啊,耕什麼田。於是就反問劉章,“你一個王子,知道怎麼耕田嗎?”
“我知道。”
“那就唱來聽聽吧。”
劉章開唱了,歌詞一共四句,“深耕穊種,立苗欲疏,非其種者,鋤而去之”。這意思很淺顯了,標準的種田過程,深耕播種,播種要稠,長出來後要疏苗,如果有雜草之類,就要拔掉。
但是這幾句歌詞有話外音,劉氏宗族才是正苗,呂家人是雜草,應該拔掉!呂后當然聽出來這話的意思來了,可是她沒話可說,某種程度而言,劉章確實沒說錯,而且人家好心唱歌,你總不能提什麼意見吧。結果酒席上一片尷尬,呂后不說話,別人也不好開口,更沒人鼓掌叫好。
酒席繼續,在座的有個呂家人,喝多了,從酒席上溜了。劉章發現了,提劍追了出去,一會回來了,向呂后回報,“此人逃酒,我按軍法,斬了!”此言一出,一座皆驚,大家都嚇傻了。
劉章這一下先斬後奏太絕了,絕得呂后無話可說,因為先前她已經同意按軍法行酒了,她沒想到的是劉章竟然來真的。酒席不歡而散。
劉章因為這頓飯,聲震天下,而且此事造成的影響也決不僅僅是劉章成名這麼簡單,甚至打破了帝國三股勢力的力量對比。劉氏宗族的人,簡直把劉章當上帝一樣崇拜,被呂后壓制了多年的他們,慢慢地敢說話了;對呂家人有意見的朝臣們,都在想辦法和劉章搞好關係,他們的核心人物,周勃、陳平等則繼續靜觀其變;呂家人對劉章極其忌憚,都在想辦法除掉劉章。
可是呂后不敢殺,因為齊王劉襄是他親哥。呂后從齊國強行裂出了三塊領土出來(魯元公主一份、呂王呂台一份、琅玡王劉澤一份),劉襄已經非常憤怒了,如果再殺掉劉章,誰知道劉襄會有什麼反應,齊國實力很強,造反怎麼辦,聯合所有劉姓諸侯王造反怎麼辦?後果太嚴重了。
呂后也是很優秀的一個政治家,她不想因為殺一個人而導致天下大亂。她已經老了,她也知道自己這輩子造的殺孽已經不少。有一次日食,白天忽然變黑了,呂后對周圍的人講,這是老天也看不過我。現在到了晚年,如果再加上一條因為自己而導致天下大亂,那她真要遺臭萬年了,她不想這樣,哪個當權者也不想這樣。呂后對身後事的唯一期望,就是能保全呂氏一門。
呂后感覺自己大限將至,她對自己的兩個侄兒呂祿呂產非常不放心,這時她最親的家人了,這兩個人軍權在握,掌控着戍衛長安城的南北兩軍。呂后把他們倆叫到床跟前,叮囑他們,“一旦我死了,你們一定要把守住宮門,千萬不要送葬,恐怕有人會趁機做亂。”
這兩人誠惶誠恐答應了,他們心裡非常緊張。依仗着姑媽呂后這座靠山,這幾年他們倆飛揚跋扈,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現在靠山就要沒了,說不準他們就要被亂刀砍死。呂后也明白,他們一家子就沒什麼有出息的人,她妹妹呂嬃倒是很有眼光,可惜始終是女流之輩。呂后臨終前下了一道詔書,所有的王公大臣,每個都給了一大筆錢,用意無非就是收買人心,盡力給自家人拓寬生路,這也是她臨死的掙扎。
公元前180年七月,呂后死於長樂宮。一般認為,呂后死時六十二歲,跟劉邦壽命差不多。
呂后是一個蓋棺也不能定論的人。殺韓信殺彭越的時候,她比劉邦都果斷;殺戚夫人殺劉如意時,她的手段之殘忍讓人背脊生涼;她從劉邦手裡接過的大漢帝國,基本上也是一個爛攤子,劉邦時期一直在打內戰。由於她對治國缺乏信心,所以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在她管理大漢帝國十四年間(惠帝劉盈六年,她自己臨朝八年),沒有發生一場戰爭,對內國民經濟飛速發展,對外與北方匈奴繼續保持良好的外交關係,太史公說,呂后時期,“天下晏然,刑罰罕用,罪人是希,民務稼穡,衣食滋殖。”,有這幾句話,劉邦和呂后在地下都該安心了。她和劉邦合葬在長陵,長陵的地址在今天陝西省咸陽市渭城區。
一朝結緣,半生虧欠,還一座江山;
滄海桑田,功過千般,任後世評彈。
奉上呂后插圖一張:
呂后一死,在她生前壓制下一直保持平衡的三股勢力,全部動了起來。陳平、周勃在死死盯着呂氏族人,具體講就是呂祿呂產,但是這兩個人手裡掌握着長安戍衛軍,陳、周兩個人心裡沒底;呂祿呂產在盯着皇帝位,這兄弟倆腦子嚴重發熱,他們想先下手為強,搞政變,找個傀儡,或者乾脆自己做皇帝,但是又擔心沒人支持,他們也不敢妄動。
大動作有顧慮,小動作呂產還是還是敢的,他通過小皇帝劉弘下了一道命令,周勃還是太尉,但是不能接觸軍隊;陳平還是丞相,但是不能批文件。相當於他們的權力被註銷了,只剩個空銜。這一下讓周勃陳平陷於劣勢,但是他們也沒閒着,積極在尋找對策。
長安城一片殺氣騰騰,表面上卻是波瀾不驚。真正的大動靜,在千里之外的齊國發生了。
朱虛侯劉章的妻子是呂祿的女兒,她知道自己父親和叔叔呂產策劃政變的事,就告訴了劉章。劉章感覺事情緊急,馬上派人通知自己哥哥,齊王劉襄。他告訴劉襄起兵造反,自己和弟弟劉興居在長安做內應。
劉襄知道這是一個機會,爭奪皇位的大好機會。他的野心騰騰就升上來了,只要他振臂一呼,天下劉氏諸侯雲集響應,共同起兵,長安勤王,誅殺呂氏逆黨,到時候他不想做皇帝都難了。更何況劉襄還有一個同樣野心勃勃的舅舅,他這個舅舅叫駟鈞。駟鈞也在拼命攛掇劉襄起兵。
劉襄召集大家開會,商量起兵的事。齊國丞相召平表示堅決不同意,他認為劉襄這麼做有違道義。劉襄一怒之下就想把召平殺掉,召平得到消息,乾脆領兵把齊王宮殿圍起來了。對外的說法是加強宮殿守備。
劉襄的着急了。齊國中尉(負責都城治安的人)魏勃說他有辦法。魏勃找到召平,說齊王起不了兵,因為長安沒有發來兵符啊,你把宮殿圍起來,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你是文人啊,領不了兵,我是軍人,你就讓我來吧。
召平很實在一個人,他沒想到裡邊有什麼陰謀,就把指揮權交給了魏勃。魏勃馬上翻臉,等召平會去後,馬上把丞相府包圍了。召平知道自己被騙了,說了一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然後自殺身亡。
沒人阻礙劉襄了。他把駟鈞封為丞相,魏勃做大將軍,開始大規模集結軍隊。但是他們覺得自己兵力不夠,於是又把眼光盯上了鄰居,琅玡王劉澤。
劉襄派了一個叫祝午的人去劉澤那裡請兵。祝午見到劉澤先是一通高帽,然後說,齊王想發兵西進,誅殺呂氏,重立劉氏江山。但是齊王比較年輕,不會打仗,而琅玡王您老人家可是跟着高皇帝打過天下的,又是前輩,德高望重,所以齊王的意思呢,是請您去幫着帶兵……
打仗出身的人,缺少政治頭腦也不奇怪。劉澤一聽高興啊,跟着祝午就來到齊國都城臨淄,到了就被扣下了。然後逼着劉澤把他的兵也發來,劉澤沒辦法只好照辦。
齊國軍力得到充實,劉襄覺得時機成熟了,寫了封檄文昭告天下,首先表明身份,我劉襄是高皇帝的長孫,根紅苗正;再說呂祿呂產如何大逆不道,要謀朝篡位;最後說我要替天行道,不該封王的,一概除掉----按照劉邦當年的約定,不姓劉的都不能封王。
離齊國最近的楚國第一個響應,楚王劉交發兵協同。這些人無論是誰,都是想趁亂撈一筆,眼下正是個大好機會。
齊楚聯軍大張旗鼓向西進發,來到滎陽時,停止前進。他們遇到了攔截的軍隊,主將是灌嬰。
灌嬰是奉呂產之命前來阻截諸侯聯軍的。不知道呂產實在是找不到人,還是腦袋被水淹了,竟然讓灌嬰領兵。灌嬰是什麼人啊,當年跟着劉邦從沛縣起兵一路滅秦平項羽,絕對是劉邦,也是大漢帝國的一員忠誠戰將。只是當年的猛小孩,現在已經是穩重的中年人了。
果不其然,灌嬰跟諸侯軍遭遇後,非但沒交戰,反而握手言和了,然後知會所有人,止步滎陽,靜觀長安局勢,如果呂祿呂產真的發動政變,再討伐不遲。諸侯軍表示同意,因為那樣更名正言順一點。
呂祿和呂產聽到消息,傻眼了,先前的計劃部署全部被打亂,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他們手裡可供調遣的,只剩下戍衛長安的南北兩軍。如果孤注一擲,現在就動手,那就和灌嬰徹底撕破臉皮了,自己這點兵肯定擋不住;如果打消念頭,那就是前功盡棄,後邊等待他們的是什麼,很難講。動手有顧慮,放棄不甘心,呂祿呂產陷入了兩難。
帝國的局勢非常緊張,戰爭可以說一觸即發。如果真的要打仗,那建國以來二十年的發展成果恐怕要盡數付諸東流。而現在能阻止戰爭的,只有兩個人,長安城內的周勃和陳平。
周勃被奪了軍權,接觸不到軍隊,跟呂祿呂產硬碰硬是不可能了,只能搞陰謀。陳平又要上場了,陳平搞陰謀的水平是超一流的。
直接和呂祿呂產商量,等於與虎謀皮,陳平看中了酈況,他是將軍酈商的兒子,平時跟呂祿關係很好。周勃和陳平派人把酈商劫持了,拿他做人質,要挾酈況去給他們做說客。這事很不厚道,不過非常時期,不厚道就不厚道吧。
陳平告訴酈況,你要這樣這樣和呂祿講。酈況很無奈,親爹總不能不要吧,於是找到呂祿,假裝非常着急得跟他講,說呂太后既然封你為趙王,怎麼還不去趙國赴任?太后封王可是昭告過天下的,大家也都沒意見嘛。你現在放着好好的趙王不當,領着兵在長安城做將軍,誰不懷疑啊。我覺着吧,你把兵交給太尉(周勃),讓梁王(呂產)也把兵交出來,然後你們都去做太平王爺,諸侯們也就不再懷疑,肯定會撤兵。這樣對大家都好,你說是不是?
呂祿被唬得有點發愣。實際上他和呂產都是在硬着頭皮死撐,被酈況這麼一說,覺得這未嘗不是一條出路,退一步海闊天空啊。但是呂祿還是有點狐疑,他把呂家人找來商量,大家有說好的有說不好的,呂祿又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的姑姑呂嬃堅決反對,極其憤慨,說丟了軍權就是丟命,呂家人看來要完了。呂嬃回到家後,把金銀珠寶全部拿出來,扔到院子裡,大家隨便撿。“這個家要完了,這些東西你們都拿去吧,總比給別人強。”
局勢依舊不明朗,呂祿呂產還在猶豫,陳平周勃在加緊讓酈況做呂祿的工作,灌嬰和諸侯聯軍繼續在滎陽觀望。
呂產的一個心腹,叫賈壽的,剛去齊國探聽消息回來。賈壽看到呂產還跟沒事人一樣,急了,說你怎麼沒去梁國赴任?現在還來得及嗎?諸侯和灌嬰的軍隊就是衝着你們來的,反正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乾脆就放手一搏,反了吧!
呂產也是不置可否。他們兄弟倆的腦袋早就混亂了。
賈壽不停地催促呂產趕緊動手。這事被曹參的兒子曹窋知道了,第一時間去通知周勃和陳平。他們知道不能再觀望了。只要能控制住長安戍衛軍,就能制止叛亂。周勃決定冒險,沒有兵符我就硬闖,豁出去,拼了!
周勃來到呂祿的北軍大營,被攔住了。守衛當然知道他是誰,但是呂祿早就下令,不准周勃進軍營。周勃很有大將風範,遇事不慌。他馬上回去找了一個人,襄平侯紀通,紀通是負責皇帝御璽和符節的。紀通的父親紀成跟周勃當年是老戰友,後來戰死沙場,紀通世襲了襄平侯的封號。周勃說明來意,紀通心領神會,不說二話,把代表最高權力的皇帝符節給了周勃。
周勃持節二次來到北軍大營,守衛不敢阻攔,周勃順利進入大營。皇帝符節是調不動兵的,必須有虎符,兩方各持一半,拼起來是一個完整的符印,文字紋路都對上,軍官才能聽令。但是周勃沒有,唯一的信物就是周勃自己。.
周勃已經十幾年沒有領兵打過仗,頭髮也白了。這期間他和陳平兩個人渾渾噩噩,仿佛已經忘掉了劉邦,置劉氏江山於不顧。如今這一切隨着呂后的死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當年縱橫天下的將軍周勃,臉色凝重,目光銳利,殺氣環身,不怒自威。周勃凝視着周圍的軍官們,他們也在看着自己這位老上司。
周勃開口了,“幫呂氏的右袒,幫劉氏的左袒!”
軍中所有人齊刷刷扒開衣服,露出左邊肩膀。
周勃放心了,這支軍隊果然還是自己的軍隊。周勃馬上領兵殺向呂祿家裡,他要拿到虎符和印信,控制長安城所有軍隊的指揮權。到了後發現呂祿已經不見了,虎符印信等東西都沒帶走。看來酈況最終還是說動他了。周勃沒心思知道呂祿哪裡去了,他要趕在呂產動手之前到南軍大營。
路上周勃遇到朱虛侯劉章,劉章是奉陳平之命來幫忙的,同時周勃也從劉章這裡得到一個消息,就是呂產已經決定發動政變,正在去未央宮的路上。周勃讓曹窋(也是現任御史大夫)通知未央宮守衛,絕對不能讓呂產進宮門。
呂產這邊來到未央宮門口,被守衛攔住了。呂產下令強攻,雙方開始交戰。平時大家都是戰友,現在各為其主,沒有辦法。曹窋擔心未央宮守衛撐不住,又去快速通知周勃。周勃立即命令劉章去馳援。劉章要兵,周勃給了他一千人,飛奔未央宮。
未央宮的局勢馬上扭轉。劉章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呂產。老天也在幫劉章,兩邊正在混戰,忽然起了一陣大風,飛沙走石,雙方都陷入了混亂。呂產一看形勢不妙,也不管軍隊了,脫離戰局,跑了。但是劉章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過他。呂產拼命逃跑,劉章持劍在後面追。
如果是在拍電影或者電視劇,這倆人一定會奉獻給觀眾一場精彩的1 V 1,可惜當年恐怕沒有這麼多花哨。史書記載,呂產逃跑時慌不擇路,跑進一個廁所里,劉章在廁所內將其格殺。
呂產既死,其餘的人也就放棄抵抗投降了。但是劉章殺心已起,很難平靜下來,接着他又領兵來到長樂宮,將長樂宮衛隊的指揮官呂更始格殺---呂更始當然也是呂家人了。
戰局平定,劉章回報周勃。周勃非常鄭重地感謝劉章,“我擔心的就是呂產,他被你殺了,天下安定了。”
然後周勃下令,將所有呂家人悉數逮捕,不管男女老幼,一概殺掉。呂祿也被人捉住了,斬首。呂后的妹妹呂嬃也難逃死劫。按理說呂嬃是樊噲的妻子,周勃不該下手,可惜樊噲幾年前已經病死。呂嬃的先見之明不幸應驗了。呂后生前最信任的大管家辟陽侯審食其,借着陸賈等人的關係,僥倖撿得一條命。
呂后才死了不到一個月時間,呂家人都去和她見面了。呂后泉下有知,不知道會說什麼。
呂祿死得有點鬱悶,都把兵權交出來了還搭上一條命----當然了,他交不交兵權都是一個死。但是這麼死總歸有些不值。他放棄兵權很大程度上是酈況攛掇的關係,所以呂祿一死,酈況也出名了,因為大家都說是他出賣了呂祿。有個成語叫“酈況賣交”就是從這兒來的,酈況成了小人。這裡我覺得應該為酈況正名。首先他是被逼的,親爹被扣押了,一邊是親爹,一邊是朋友,換誰上去都知道該怎麼做;其次酈況的行為也算不上出賣,真要說出賣,倒是灌嬰把呂產給賣了,但是大家都說那是灌嬰見義勇為,為國家社稷着想……再其次,就算是出賣,酈況的出賣行為也不是很成功,他是想從呂祿那裡把兵符搞來,結果周勃在沒有兵符的情況下,空手套白狼拿到了指揮權。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酈況大大拖延了呂祿的時間。如果呂祿呂產一早就發動政變的話,那可能真要來一次內戰了,而且後來會發展成什麼樣子還真不好說。所以從這個角度講,酈況是大大的功臣。酈況賣交,功在社稷。
呂氏一族的事情處理完,下一步就是選個新皇帝了,朝堂上正在坐着的那位不能再繼續坐下去了,那是呂后從後宮隨便拎出來的一個小孩,跟呂后有關係的都不能算數。
周勃和陳平召集大家開會,商量選誰做新皇帝。
沒人說話。
這麼大的事誰敢隨便說話。
有人怯生生開口了,“立齊王劉襄怎麼樣?”
一群人馬上附和表示支持,齊王是高皇帝嫡親長孫,又是第一個起來討伐呂氏逆黨的,有能力,有魄力,年紀又輕,才二十來歲,應該選他……
人群里忽然冒出一句話,“絕對不能選齊王!”
大家一看,說話的是老頭子琅玡王劉澤。
前文說過,劉澤被齊王劉襄騙來扣下了,後來他想了個辦法脫身,他對劉襄講,你讓我去長安給你做說客吧,讓大家選你做皇帝,我跟高皇帝一輩兒的,資格最老,大家肯定聽我的。
劉襄興許是興奮過頭,就把劉澤放了。劉澤緊趕慢趕到了長安城,正趕上開會選皇帝,他也被邀請出席,然後說了剛才的話。
劉澤的意思是,劉襄可以,但是劉襄的舅舅駟鈞不是什麼好東西,立劉襄恐怕又要上演呂氏外戚亂政的局面,所以堅決不能立。
當然這裡面肯定有劉澤公報私仇的成分。所以說幹什麼事也不要得罪人,要不然就和劉襄一樣倒霉。
大家覺得劉澤說的很有道理,沒人說話了。
又有人說,立淮南王劉長吧。
這次沒人支持,大家都說怎麼輪也輪不到他淮南王啊,再說了,淮南王的舅舅也不是善類,不能立。(劉長的來歷前文有詳細描述)
所有人都犯愁了,兩個都不行,還有誰?大家都看琅玡王劉澤,誰讓他資格最老,又站出來反對齊王的。看你還有什麼人選,難不成你個快死的老頭還想自己做皇帝?
劉澤不慌張,開口了,“立代王劉恆。”
代王劉恆,這是一個幾乎被人遺忘的名字。
大家就問劉澤為什麼要立代王,劉澤接着說,代王這個人仁孝忠厚,母親薄太后,舅舅薄昭也都是老實人,沒什麼不良記錄,以後也不大可能干政;再者說,高皇帝最長的兩個兒子都死了,代王現在是長子啊,自古以來第一考慮都是立長,所以說代王做皇帝,理所當然嘛……
劉澤的話說完,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大家一致表示支持。
立劉恆對他們來講應該是最好的選擇了,劉恆是個很低調的人,他做皇帝肯定不會折騰,以前怎麼樣,以後還會怎麼樣,這對出席會議的幾乎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
陳平沒有意見,周勃也沒有意見。
最後一致通過,立代王劉恆為大漢帝國新皇帝。
陳平下令有關部門趕緊準備,去代國迎新皇帝;周勃下令通知滎陽方面,灌嬰領兵回來,諸侯們的軍隊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滎陽城裡最鬱悶的肯定是齊王劉襄了,最有競爭力的皇位繼承者竟然落選。
有人給灌嬰打了個小報告,說齊王這次起兵,是他手下那個魏勃挑撥的。灌嬰意識到這是個問題,劉襄沒做成皇帝,肯定很憤怒,如果回去再被魏勃挑撥一兩下,說不定會出亂子。於是他把魏勃找來,然後質問他,你算個什麼東西,敢挑撥齊王起兵?
魏勃被嚇壞了,渾身打哆嗦,汗都出來了,腿也快站不住了。他雖然對外說自己是軍人,其實他一場戰爭都沒打過,曹參在齊國做丞相的時候,他是個小小的丞相府門客,後來才慢慢爬上去的。
魏勃哆嗦了好大一會兒,憋出一句話來,“房子着火了,總不能…總不能先通知大人再救火吧……”,然後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灌嬰見他這樣,笑了,“別人都說魏勃是勇將,我看很一般嘛,只會張嘴說大話而已。”
灌嬰也沒有把魏勃怎麼樣,魏勃被這麼一嚇唬倒是老實了很多。而那位齊王劉襄,也許是因為沒做成皇帝,心理落差太大,想不開,沒過多久就死了。
劉恆現年22歲,算起來他做代王也有17個年頭了。代國和匈奴接壤(山西東北部),但是這些年和匈奴的關係一直很好---當然是被動的了---劉恆這個代王做得也很安穩。劉恆的來歷前文也講過了,他這個人和母親薄太后性格很像,為人處事比較低調,這麼些年一家人都是安分守己,一直到如今,忽然之間長安城派人來,說代王已被立為新皇帝,恭請去長安即位。
劉恆被嚇了一跳,這消息實在太突然,也太驚人了。緩過神來後,劉恆把手下群臣都招來開會,研究一下這個事是真是假。
郎中令張武第一個站出來反對,“肯定是假的!”
張武接着說,長安城裡都是什麼人,陳平,周勃,灌嬰這些人,都是高皇帝留下來的,都是打過仗的啊,哪一個不是野心勃勃,詭計多端。高皇帝和呂太后能壓得住他們,他們也安生,現在呂太后死了,那還不反了天啊?大王你千萬別去,誰知道他們是想利用你還是想殺掉你,我們最好靜觀其變。
不少人表示同意張武的看法。
有人站出來反對,中尉宋昌。宋昌說,你們都說錯了,長安肯定是一片誠意請我們大王即位的。諸位想一想,當年群雄並起反秦,最後得天下的是我們劉氏高皇帝,其他人肯定絕了這個念頭,這是其一;高皇帝封劉家子弟為王,封地犬牙交錯,互相制衡,大漢江山穩若磐石,不是誰想動就能動的,這是其二;自漢興以來至今二十餘年,除前秦苛法,與民休息,百姓人人自安,有人想作亂也不可能出亂,這時其三。呂太后費盡心機培養勢力,封了好幾個呂姓王,可是太尉周勃進北軍振臂一呼,人皆左袒,支持劉氏,誅殺諸呂,這個可不是說着玩的吧?所以說這個天下還是劉氏天下。退一步講,周勃、陳平、灌嬰這些人,他們就算真的想作亂,他們敢嗎?長安城裡有朱虛侯、東牟侯;長安城外,天下四方,吳王、楚王、淮南王、琅邪王、齊王,還有我們大王,這些人可都是姓劉的,誰敢不讓姓劉的做皇帝?再者說了,高皇帝眾子,只剩我們大王和淮南王了,我們大王年長,聖賢仁孝,聲聞天下,長安請我們大王即位,理所應當。大王也不用遲疑,準備去長安吧。
劉恆覺得張武和宋昌的說法都有道理,自己拿不定主意,就去請教母親薄太后,薄太后也拿不定主意,那怎麼辦?算卦。最後算出來是吉卦。可是算卦這種事還真不好信,劉恆還是不確定---儘管他確實希望這個消息是真的。
為了保險起見,劉恆讓自己的舅舅薄昭去了一趟長安城。周勃接待了他,說他們這些人是真心誠意希望代王能即位。薄昭回報,劉恆這才壯着膽子,揣着一顆狂跳的心,啟程去長安。
車隊到離長安不遠的高陵(今陝西省高陵縣),停住了。劉恆先讓宋昌去前邊看看---他還是不放心。天上掉了一捆人民幣到你被窩裡,你還能心安理得睡大覺,那就是神仙了,或者也有可能被砸傻了。
宋昌來到長安城北郊的渭橋,看到以陳平為首的大小官員們正在列隊迎接。宋昌表明身份,說代王就在後面,馬上就到。然後回報劉恆,說一切順利,大家都在渭橋上迎駕。
車隊過來了,渭橋之上,所有人依次跪下,規規矩矩拜迎劉恆。劉恆看在眼裡聽在耳朵里,都覺得有些恍惚……堂堂帝國的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真的在拜自己?
周勃不知道哪根筋忽然不對,他想跟劉恆套近乎,說請代王借一步說話。宋昌很不客氣地攔住,“是公事,就公開了說;是私事,王者沒有私事。”搞得周勃很沒有面子,只好恭恭敬敬把皇帝的御璽和符節獻上。
劉恆謙虛了一下,先沒接受,說大家都等這麼長時間了,先回長安再說吧。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代國設在長安的辦事處---每個諸侯國都有,迎來送往傳遞消息用。眾臣們也都跟着來。然後以丞相陳平為首,上表請劉恆即大漢帝國皇帝位。
劉恆必須要謙讓一下的,劉邦即位的時候也是謙讓過的。後世一般的叫法是“三讓”,這個三是多次的意思,不過讓三次也夠多了,但是劉恆比較有耐性,讓了五次……不敢當,不敢當,不敢當,不敢當,不敢當,好吧,以後請大家監督。
所有人跪下,山呼萬歲。
但是這裡有個大問題,劉恆即位的手續是沒問題的,就是即位的地方不大對,一個不倫不類的辦事處,在這兒即位也無所謂,以後辦公總不能在這裡吧,劉恆已經是皇帝,皇帝是要在未央宮辦公的。可是未央宮有人占着,就是小皇帝劉弘,應該說前任皇帝小劉弘。要去未央宮,就得把劉弘趕走。這活兒誰都不想干,因為幹起來不是很好看。
還是有人自告奮勇了,東牟侯劉興居,劉章的弟弟。劉興居和夏侯嬰,還有個宦官頭,一塊領着人去了。夏侯嬰的職位還是太僕,就是皇家車隊總管。夏侯嬰跟小孩兒講,你不能當皇帝,知道嗎?小孩當然不知道,他可能連皇帝是什麼都不知道,他就覺得夏侯嬰這老頭挺和善的。
夏侯嬰領着小孩上車出了宮,小孩兒很好奇,就問,“你要領我去哪裡呀?”
夏侯嬰說,“我們回家。”
夏侯嬰臨時找了個地方把小孩兒放下了。然後又回去,親自駕着皇帝專用的車子,去辦事處迎接劉恆,說宮殿已經清理乾淨,恭迎聖駕。劉恆接來了,未央宮宮門的守衛盡職盡責,攔住不讓進。劉恆的人怎麼解釋也沒用,後來還是周勃過來說了說才讓進去。
新皇帝吧?看門的都能把你攔住。
劉恆依照標準的禮儀規格,穿戴整齊,坐到正位上,群臣又一次齊齊跪下,山呼萬歲。然後再去太廟裡拜一拜老爹劉邦,這個皇帝算是正式上任了。
當時是深秋,天氣已經開始轉冷,長安城裡落葉滿地。未央宮裡的新皇帝劉恆,看着高大的梁柱,看着下面基本都不認識的這些人,忽然感覺肩上的負擔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
當天晚上,有關部門的人把小孩兒殺了。
劉恆是個孝順孩子,當了皇帝第一個想起的還是自己的娘,他把薄夫人從代國接到長安。薄夫人一生低調安穩,很少說話,當年她藉此在呂后手裡逃過一命,從一個不受寵的後宮女人成為代王太后,十七年後的今天又晉級為母儀天下的當朝皇太后。做人要低調哇。
劉恆對自己不是太有信心,這麼大一個國家,他擔心自己吃不消,好在國家現在也沒什麼事,沒外憂,內患還看不出來,老爹高皇帝把規矩都訂好了,呂后當朝十四年幾乎一點沒變,他只要照着做就好了。劉恆剛即位,他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人心穩住,周勃、陳平、灌嬰等等這些人,暫時他還是惹不起的。他下令陳平由右丞相遷為左丞相,周勃升為右丞相,當時是以右為尊的,灌嬰晉級為太尉,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增加封邑規模,呂后從各國強行裂出來的土地,全部還回去。並且大赦天下,還給老百姓送吃的送喝的。同時劉恆也開始培養自己的勢力,他讓宋昌掌控長安的南北戍衛軍,張武做郎中令,負責未央宮安全。
劉恆這幾下做的還是很有點水平的,有幾分皇帝的感覺,這算是個開門紅。
但是只有這些劉恆覺得還不夠,他想來個大手筆,立太子。有了正牌太子,就是告訴大家,下一個皇帝還是我們家的,這樣可以消除某些人心裡的某些不利於安定團結的想法,也可以多點時間教教他,基本上來講,對國家是有好處的。再者說,自古以來立太子都是宜早不宜晚,劉邦在的時候,叔孫通就這麼說過。不過呢,這個事不能劉恆自己開口,畢竟他連那個皇帝席位都沒坐熱,就嚷着要立太子,別人可能會覺得他私心太重。這個跟當皇帝一樣,需要別人替他開口,然後他讓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