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長安故事
劉恆死前留下一封遺書,沒有豪言壯語,依舊保持他一貫的自謙語氣。遺書裡說人生而死,天理自然,沒必要哀傷;喪事要從簡,不要打擾老百姓;不要在霸陵大興土木,埋到墓里就算了;後宮的女人,級別比較低的,都讓她們回家……
太子劉啟今年三十一歲,人還不錯,應該是個合格的新皇帝,國家也是一片安寧。劉恆是安然而逝的,沒留下什麼遺憾。
劉啟波瀾不驚地即位,尊薄太后為太皇太后,竇皇后為太后,大赦天下。薄太皇太后年老體衰,加上喪子之痛,不久後死了。
匈奴人趁大漢帝國國喪之際,入侵邊疆,劉啟和父親一樣,派御史大夫陶青去和親,對匈奴只能繼續忍。
但是對內,劉啟躊躇滿志,他做了二十三年太子,壓在心裡的想法太多。即位後晉升了一大批高級官員。宰相門人七品官,更何況劉啟已貴為皇帝,前太子府的大批官員,包括晁錯、張歐、周仁全部得到晉升,都是只比丞相低一級的高級職位。又見一朝天子一朝臣。
所謂的三公九卿,是一個後世約定俗成的說法,並非嚴格意義上的3+9。比如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一般稱三公,但有時有左右兩位丞相,有時太尉這個職位都不設置,劉啟即時就沒太尉,由丞相兼着。三公九卿基本上是泛指高級官員。晁錯的職位是內史,負責管理長安都城的大小事務。丞相還是申屠嘉,御史大夫是開封侯陶青,陶青的父親陶舍是劉邦時期的老功臣。
晁錯還是那個老脾氣,對任何人都不客氣,儘管他確實是在為國家着想。袁盎眼見晁錯得勢,上書請辭,回家休養,我不跟你們玩了。劉啟倒是很清醒,儘管他明白自己的這位晁老師和袁盎對不上眼,偶爾他還會把袁盎請來,詢問政事,聽聽不同意見總是好的。
申屠嘉同樣看晁錯非常不順眼,總想找機會把他搞掉。晁錯的辦公室,跟高皇帝劉邦的廟在一個大院裡,晁錯每次進出都要走正門繞遠道,他覺得不方便,就在南牆上鑿了一個門,專供自己出入。申屠嘉聞知後,立即面見劉啟,投訴晁錯,說他竟然敢鑿高皇帝廟的牆,罪大惡極!
劉啟身邊的人把這個消息透漏給晁錯,晁錯非常緊張,深更半夜跑宮裡來向劉啟主動坦白,也不知道說了一些什麼話。第二天上朝,申屠嘉當着所有人面,說晁錯擅自鑿高皇帝廟牆,罪大惡極,應該交給廷尉,按罪論處。劉啟說,晁錯鑿的只是個外牆嘛,也是為了辦公方便,沒必要為了這麼點事就交給廷尉吧,再說了,晁錯鑿門,事先我就知道,丞相不要這麼緊張嘛。
申屠嘉不再說話,下朝後有氣沒出撒,就沖自己的長史發火,早知道就先殺了這個王八蛋再說,現在被他反咬一口,成了老子的錯了。
申屠嘉越想越氣,他覺得自己的這個丞相做得太窩囊,辭職不幹了。申屠嘉很老了,本身就有病,加上這麼一氣,病情發作,吐血而死。晁錯依舊做他的內史。
朝中所有人都被驚了一下,晁錯一個內史竟然能把這麼大的丞相搞掉,大家都去拼命和他拉關係。一時間晁錯風生水起,他自己更是非常受用。
不管晁錯是出於什麼考慮,他爬得太快了,而且一路傷人。他的政治生涯是極其不穩定的,沒有自己的根基,除了皇帝支持他。劉啟對晁錯來講,是唯一的,他的抱負只能通過皇帝實現;不幸的是,晁錯對劉啟來講,卻只是眾多臣子的一員,儘管他非常尊重、信任自己這位老師。晁錯只向劉啟負責,劉啟卻要對整個國家負責。
前文說過,吳王劉濞的太子被劉啟砸死了,劉濞必須要做出點反應,否則他這天下第一王豈非顏面盡失。劉濞給長安發了一封信,說自己老病,每年不再去長安朝拜了。當時劉恆也不敢怎麼樣他,儘管他明知道劉濞在裝病。於是好人做到底,不來朝拜就算了,你不是病了嗎,我送你一把拐杖。
劉濞自己非常清醒,他知道劉恆能忍,但是劉啟就很難說了,於是暗中積蓄力量,以防不測。
長安城裡,晁錯拿此事大做文章,他給劉啟上了一封奏疏,內容自然還是他一直主張的,削藩,而且把目標直接對準了劉濞。其內容基本如下:當年高皇帝初定天下,為鞏固國家安定,大封同姓,齊國七十多個城,楚國四十多個,吳國五十多個,這三家就幾乎占了天下一半。吳王因之前太子之故,裝病不朝,於法當誅。文皇帝不忍下手,賜給他一把拐杖,這已經足夠寬厚,吳王至少應改過自新。但是他反而愈加驕橫,開礦鑄錢,煮海為鹽,誘天下逃亡罪人至其處,圖謀造反。如今形勢,削他要反,不削也要反(削之亦反,不削亦反)。現在就削,他會立即造反,禍事反而更小;遲了,等吳王坐大,到時麻煩也跟着大了。
應該說晁錯這一番言論,是有道理的。不過所謂“削之亦反,不削亦反”,恐怕有失武斷。如果按照先前賈誼的設想,跟劉濞耗下去,等劉濞死了,立即把吳國分割成幾個小國,到時再各個擊破,可以說最理想的方式,劉濞已經六十二歲,還能折騰幾年。
但是晁錯等不急,他總以為整個朝廷只有他自己在為國家考慮,每次上朝或者開會,晁錯必談削藩。劉啟也是等不急的,他剛即位不久,需要做點什麼事出來,以彰顯自己的存在,至少讓人們的嘴裡,少提幾次先帝如何先帝如何。
這次晁錯上書,已經把問題說得很嚴重,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劉啟召集高級官員們開會,三公九卿全部就座,人人都在看着晁錯。
在座的沒有糊塗腦袋,都知道要削藩是要削的,可是回帶來什麼後果,又有誰來負責?削藩是一項改革,吳王也好,楚王也罷,都是既得利益者,既得利益者從來都是改革的天然反對成員。最怕的就是,動一個,結果剩下的抱成一團,非常可怕的情形。
會上七嘴八舌,晁錯近乎侵略一般,一一反駁,為了皇帝,為了國家,一定要削藩,削藩,削藩!劉啟則在上面沉默不語。到最後,誰都不敢說話了,包括級別比他高的御史大夫,丞相等人,因為大家都知道,晁錯職位雖低,但是皇帝最相信他。
如果政治家足夠稱職,很多戰爭都可以避免。晁錯算不上稱職,他把戰爭想的太簡單了,不就是造反嗎,發兵鎮壓就是,一勞永逸,千秋萬代的功業啊。
大家都在沉默,看皇帝劉啟做決定。忽然有人發言了,毫不掩飾,反對晁錯。竇嬰,竇太后的一個侄兒,會場中唯一一個敢和晁錯持續辯論的。晁錯不知道,他又給自己製造了一個敵人,還是皇帝的表弟,更是個姓竇的。
這次會議沒有最終結果,劉啟沒有拍板,長安也沒有出台正式的文件表示要削吳國。不過這個結果對晁錯來講,反倒成了一個鼓勵,只說不削吳國,可沒說不能削別的國吧?吳國遲早都要削,先削其他的,看一看有什麼反應。
晁錯開始上書。楚王劉戊在薄太后發喪期間,竟然還行男女之事,罪不可恕,殺!
劉啟批示,死罪免了,削掉楚國東海郡,收歸國家。
趙王劉遂(劉邦的一個孫子)有罪,削掉常山郡,收歸國家。
膠西王劉卬因為財政問題有罪,削掉六個縣,收歸國家。
這幾個王都沒有反抗,老老實實上交領土,也給晁錯,給劉啟壯了膽。每削一個王,劉啟就緊張一下,就是他的晁老師一直精力充沛,諸侯們仿佛成了他手裡的肉,想切哪一塊,就切哪一塊。只是他忘了他面對的都是有獨立軍政權的王國,連帝國政府都忌憚他們。
有了前三次的順利,削吳國的事,又被擺上議事日程,晁錯和他的一班人馬研究要削哪裡,怎麼削,劉啟默許。遠在千里之外的劉濞似乎沒什麼反應,等着挨自己那一刀。
劉濞怎麼可能沒反應,當年劉啟砸死他的兒子之後,他已經開始着手準備,他自己比誰都清楚吳國的實力大到什麼程度,長安遲早會對他下手,所以他一直或明或暗積蓄力量。而在一般人眼裡,吳王造反成了一個必然事件,只是個時間問題。實際上膠西王劉卬被削了地後,劉濞已經去主動聯絡他了。
劉濞派去的人是他的中大夫應高。劉濞沒有給應高任何書面信函,只有口信,“我們家吳王不肖,旦夕之間可能有性命之憂,膠西王你也一樣,所以吳王知會你一聲,免得死了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劉卬緊張起來,“有何見教?”
“皇帝被小人蒙蔽,聽信賊人讒言,擅變律令,侵奪諸侯之地。膠西王你也因為一點小事,被削去六個縣。你犯的事不至於削地吧?況且,長安真的就只有削你的地這麼簡單嗎?”
“有這麼回事,我又能奈何?”
“吳王願與大王同憂,捐軀以為天下除害!”
造反!劉卬腦袋裡閃過這麼一個想法。旋即沉下臉,“寡人不敢悖逆。再說寡人本來就有罪,被削了地也應該。”
應高提高嗓門,“御史大夫晁錯,熒惑天子,侵奪諸侯,蔽塞忠賢,導致整個朝廷疾怨,諸侯皆有背叛之意。今年天上出彗星,地下起蝗蟲,萬世難得之機,天下都在等聖人出現。我們吳王願為大王效車馬之勞,討伐晁錯。到時我們吳王和膠西王你分割天下,意下如何?”
劉卬當然不會信應高所謂的分割天下什麼的鬼話,無非就是咽不下這口氣,還有他擔心長安今天削他六個縣,誰知道明天會不會找個理由把他殺掉。劉濞財大氣粗,多少年不去長安朝拜也沒人敢說什麼,皇帝還送他拐杖收買人心,劉卬自己就這麼一畝三分地,當然要擔心。
劉卬半推半就,答應了。應高回報,劉濞還是擔心劉卬意志不堅定,親自跑了一趟膠西,和劉卬簽訂協議。劉卬有了劉濞這棵大樹,死下心決定造反到底。劉卬的幕僚苦苦相勸,不要造反,劉卬不聽。
劉濞同時聯絡他認為有可能造反的六個王國,齊、趙、淄川、膠東、濟南、濟北,這幾個王的想法和劉卬一樣,全部表示響應劉濞號召,甚至趙國還秘密聯絡匈奴人,準備裡應外合。
這就是劉濞的大計劃,他一聲令下,全國各地同時起兵,直接殺向長安。至於未來的規劃,沒有人知道,劉濞也沒提過,先反了再說,你敢削我的地,我就敢滅你的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