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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是宋史 (二十一)
送交者: ZTer 2008年03月06日12:39:01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話說趙匡胤在公元969年6月從太原回到了開封,在首都各職能部門之間視察了一下工作之後,覺得一切都還正常,就安心回皇宮裡繼續看地圖,想心事去了。

  畢竟還有那麼多的事等着他去做,天下,還那麼的大。而且要留意一點,即從他在960年當皇帝那天起,到現在快有整整10年了,除了最開始那年,他兩次出遠門,幹掉不聽話的李筠和李重進之外,只有這一次,他才離家出差到北漢公幹了4個月。

  有近9年的時間,他一直在開封城裡。

  為什麼要說這個呢?有一點極其重要,也非常的詭異。想一想,趙匡胤無論如何都是個非常仔細,非常小心,非常容不得無組織無紀律等討厭現象出現的人。事實上他在這方面做出了大量的工作,無論是杯酒釋兵權,還是罷藩鎮,制錢穀,收精兵,還是重新分配官職權力,做的都是這樣事。

  但是歷史證明,就在這10年之間,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有一股力量極大,影響深遠,對宋朝的國計民生千行百業無孔不入的勢力已經悄然生成了。

  有跡象表明,當這股勢力還在萌芽狀態中,甚至連其主導人都還默默無聞時,趙匡胤是特意支持提拔,讓這個人在芸芸眾生之中顯山露水的。這裡面的原因多種多樣,既有趙匡胤情不得己之處,也有從他本身利益出發,也要讓這個人開始做大。
  但是放虎容易收虎難,而且關門養虎,虎大傷人。當這股力量變成了一隻龐大緻密堅韌有毒的網時,或者更像是滲入了宋朝這個生命肌體裡的另一套血網神經時,一切都為時過晚了。

  但是這時的趙匡胤對這些都一無所知,再一次強調,他的寬厚、仁慈,真的變成了一把雙刃之劍,一方面成全了他的帝國順利衍化,變成了他希望生成的形象;但另一方面,也讓他最終失去一切,其慘痛的後果,不僅是他本人,連他五六代之間的子孫都終生壓抑苟且偷安。

  這真是美德嗎?人世間早就證明過了,當一個君王,甚至做一個普通人,都不能過分的善良!人,說到底都只是一種動物,思維和理智,還有情操,都只是生命的點綴吧……從這一點上論起,天可汗的玄武門之變,才真的就唐朝興盛的開始,以及李世民本人幸福的開端。其後唐太宗的所有仁政,都是在這個基礎之上才能得以實現的附屬物而已。

  但是這時趙匡胤忙,只要安靜下來,他就會注意到他浪費了太多的時間。開拓的步伐從平蜀開始後就一直在耽擱,而北漢之行,又讓他消耗了大量的國力,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10年,他已經從33歲到了43歲,人生最寶貴的黃金年華就要過去了,他怎能不急!他的目光一次次地抵達宋朝在南方的國境邊緣,必須要做事了,但是具體在哪一點,還要再思量,再斟酌……於是,趙匡胤從此就變成了蠟燭。

  不是說他燃燒了自己,照亮了某個人。而是說,他能把千里之外的東西都照亮,卻照不到自己的腳下方寸之地。

  歷史早就證明了,他的臥榻之側,一直都有他人酣睡。不管這個人與他本有怎樣的身世關係。

  可是趙匡胤的自我感覺非常良好,他舉目四顧,在他的領地之內,晴天白日,祥雲繚繞,連他金巒殿牆根的每一根野草都是茂盛而舒展的。

  就像他的心情。

  因為他經過深思熟慮,終於想好了要先對誰下手。這個過程是相當的享受啊,想像一下,美麗富饒的江南大地,故老相傳,那裡……美,什麼都美……就什麼都別說了,而最重要的,是他想要哪裡就能得到哪裡,視大地山河如菜譜,美味佳餚隨便挑,那是怎樣的滋味,那是怎樣的人生!

  而點菜是有講究的,孰先孰後,先冷後熱,次序決定胃口更決定消化,是萬萬錯不得的。於是請看,這時在南方還為他剩下了什麼。

  南唐、南漢、吳越、還有割據漳、泉兩州的陳洪進。

  以今天中國的地理名稱而論,當時的南唐,就是現在的長江下游以南今蘇皖南部,江西、福建的西部;而吳越是今浙江和上海、福建的東北部;南漢,是今天的嶺南兩廣。至於那位陳洪進,說來也是位強人,能在亂世中討生活,在夾縫裡求生存,但他實在太小,五代十一國里他不僅排不進五代,連十一國都沒他的份。

  於是他根本就算不上是趙匡胤的敵人。

  吳越也可以排除在外,錢氏子孫既明智且堅定,誰勸都沒有用,就是不當國王,一定要做趙匡胤的兵馬大元帥,而且不必趙匡胤找,他自己就會隨時進京匯報工作,聽從組織訓示。

  剩下的就只有南唐和南漢了。先是誰呢?從地理位置來看,無疑是南唐。與宋朝只有一江之隔,而且宋朝對它知根知底,如果動手,不是輸贏的問題,而是能多完整地接收的問題。

  但是趙匡胤偏偏把目光從它身上跳了過去,直接盯住了它身後的南漢。

  南漢?這有點故意繞遠,並且嶺南兩廣地險酷熱,人地生疏,攻擊它的難度不會比打後蜀好多少。看上去趙匡胤完全是沒事找事,捨近求遠。

  但是換個角度,就會發現這個創意妙不可言。因為無論怎樣大費周折,趙匡胤最後的目標還是南唐,主攻的方向就在李煜脆弱且易幻想的心理。

  首先看位置,如果先拿下南漢,就從根本上把南唐徹底包圍。李煜如果還想逃避,就只有乘船出海。而且最重要的,此舉還對李煜的心理再次完成了摧殘。這裡好有一比,比如你的女朋友貌美如花,但連手都不讓你牽一下,可如果你直接去吻她呢?她還會對她的手敝帚自珍嗎?

  人的心理就是這樣,輕重貴賤的等級,就在心靈的轉念之間。尤其是對李煜,當他沒有後路時,才會沒有幻想,才會接受現實。

  但是目光再次聚焦到南漢,趙匡胤和他的幕僚少見地變得憤怒急迫。如果說對李煜他們還有三分憐惜之情的話,那麼對南漢的劉氏一脈,就只有極度的鄙視和厭惡。

  那是一條既髒又丑,難看到了極點,沒有辦法形容的滿身潰爛的臭蛇,趁着中原動亂,躲到酷熱偏僻的最南方張牙舞爪無惡不作,只是沒人有空去搭理它,它卻偏偏以為自己身有劇毒,人人都退避三舍。

話說好多年以前,當豬八戒第一次見到九頭蟲的時候,曾這樣對他大哥驚嘆――哥啊!我自為人,也不曾見過這等個惡物!是甚血氣生此禽獸也?!

  我當年是這樣回答的――兄弟,哥也不知道。不過別看它長得嚇人,要是比起五代時南漢姓劉的那些皇帝來,它就什麼都不是了。

  南漢的第一位皇帝叫劉陟,稱帝后改名劉岩,之後又改名叫劉龔,再之後再改名叫劉龑(此字讀嚴,上龍下天,取《周易》飛龍在天之意)。名字改的有點亂,不過這就是五代時的傳統,除了趙匡胤英雄不改本色之外,就連後來的趙光義也改了名。

  劉龑絕妙,公開宣稱――寡人此生難成堯、舜、禹、湯,但不失為風流天子。

  這句話放在當今網絡世界裡簡直萬人生厭,俗不可耐。但在當時卻石破天驚,驚才絕羨。翻閱中國歷代史書,除此一人之外,再沒有第二家敢於如此率真坦誠,實話實說。那麼看一下他如何享受生活。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每年都修宮殿,一般來說內部裝璜檔次高點,標準級別是以黃金飾頂、白銀鋪地,殿中開設水渠,渠底遍布珍珠美玉,再用水晶琥珀琢成日月形狀,鑲嵌到殿中玉柱之頂。在宮殿之中就能看到山川河流之美,日月星辰之光。

  再次強調,這只是一般規格。史書中提到,他晚年所修的南薰殿,已經讓上面所說的這些擺設變得寒酸潦倒不堪入目,而到底有多華麗,大家自己去想吧。不過估計你們是想不出來,因為此人太有創意,而且魄力之大,讓人驚掉下巴,到底怎樣,可以從他的另一大愛好中可見一斑。

  酷刑。
  劉龑工作之餘,最大的愛好就是給別人上刑。古代流行下來的諸般酷刑,他都用,古代沒有的,他隨時都能因地制宜推陳出新。如灌鼻、割舌、支解、刳剔、炮炙、烹蒸等等,這些在他都是太平常了,比較有些特點的是他建造的水獄。

  水獄顧名思義,牢裡全都是水,不過嶺南多蛇,那麼再扔進去××條,效果就會截然不同。而他還特別喜歡親眼目睹劊子手施刑,並且隨時轉移會場,到他的宮殿裡去繼續開工,以便他指導修正,一邊在天堂里享受,一邊就近觀賞。

  還有,當他偶爾興致突發的時候,就會把人先扔進熱水,再取出來日曬,再敷上鹽和酒,再去曬,再扔進水,如此九蒸九曬,直到皮肉爛光,慢慢死去。

  就這樣,他華麗且刺激的一生就過去了,為了紀念他,嶺南人民給他取了個外號,非常響亮――“真蛟蜃”。而他的兒子們為了紀念他,在他的基礎之上一切變本加厲。

  他們不僅對子民們更狠,而且開始了自相殘殺。其規模和效果都遠遠超過了唐朝的各代皇帝,唐朝的每一位皇帝登極前都會手足相殘,但除了第一代之外絕不會弄到只剩一人。而南漢絕對徹底,自劉龑以下兩代人,一共近20多個兄弟被三個皇帝統統幹掉,有的還被全家抄斬,一個不留。最後的勝利者叫劉晟。

  勝利後的劉晟自我感覺極好,殘暴者在沒被硬性打擊之前,總會把兇殘當成勇敢,此人對北方(對他來說,可真是廣州以外全是北)每一位皇帝都不屑一顧。郭威開創了後周,派來使者向他問候,臨走時劉晟送了一支特別香的嶺南特產鮮花,其實就是茉莉。但郭威不認識,使者替劉晟傳話,這叫――小南強。

  郭威把花聞了好一會兒,細細品味,最後只是微微一笑,就此扔開。但是北方人都記住了,一直記到了劉晟死後,他的兒子劉鋹當上了皇帝。

  歷史證明,劉鋹的治國業績比他的祖先們更上層樓,青出於藍之後,那種不知是甚氣血才生成他們這種禽獸人種的特殊遺傳基因,在他的身上發揮得更加淋漓盡致了。
  
  劉鋹16歲當上了皇帝,堪稱年少有為。而且就當皇帝的資歷來說,趙匡胤還得甘拜下風,因為到了劉鋹19歲的時候,他才在陳橋驛披上了黃袍。

  而當時的南漢,已經大非昔比,不要太吃驚,它竟然比以前更強盛了。原因是劉鋹的老爹劉晟,“小南強”不是白叫的,他在公元948年突發神勇,出兵楚國(今湖南大部,立國者馬殷)。苦戰近3年,奪得宜、連等10州之地,並且把當時正處於全盛時期的李璟擊敗,硬生生地留住了勝利的果實。

  這就是少年劉鋹幸福生活的開端,嶺南兩廣之外,又加上了湖南大部,從此他就開始了對自己國家的改造,使之變成他夢想中的國度。

  其行為堪稱絕妙,他的爺爺是“真蛟蜃”,他父親的刑堂叫“生地獄”,他更絕,在照例把所有的兄弟都砍了之後,又把整個南漢朝廷都變成了後宮,具體行為就是近90%的臣子都變成了太監。其理由充分且實際,請聽一下當時南漢第一權臣龔澄樞(這就是個太監)的高論――陛下,群臣皆有家室,所以各有私心。唯有宦官無牽無掛,乾淨利落,所以才能為陛下忠心效力呀。

  如此高論讓劉鋹大為傾倒,他連連點頭,立即實施。從此南漢朝野混成一家,無論他走到哪裡,都能像在後宮裡一樣的溫馨可人。於是南漢的高官們只剩下了兩條路可走,一是去自殺;二是去動手術。而例年趕考的舉子們就更要注意了,他們從此就只有金榜題名時,再也沒有了洞房花燭夜,功名利祿和光宗耀祖只能任選其一。

  這還只是劉鋹的政治工作一面,他下班後回到家裡就更讓人出其不意。南國萬千佳麗都太平常了,他的愛妃是一位外國美女,出產自神秘古老的波斯。她胖,她黑,她力大無比,與中國的窈窕淑女截然不同,讓劉鋹一見傾心,賜號為……不要驚訝,叫“媚豬”。從此媚豬專寵後宮,朝里的“三公”“三師”等高官也都變成了太監和嬪妃,全國最高的精神領袖則由一位叫“樊鬍子”的女巫擔任。這樣,劉鋹才終於感到一切都和諧了,接下來他所有的願望就只剩下了一點--讓美好的時光無限的延長。

  但這時,趙匡胤終於在公元969年從太原城下回到了國都開封,他的目光飄過了長江,越過了南唐,直接射向了躺在媚豬身邊欣賞酷刑的劉鋹身上。

  一切就此終止吧,這些世襲的禽獸惡棍!到此時為止,這樣的噩夢已經在嶺南兩廣作了近60年!此前趙匡胤無論是出兵荊、湖,還是討伐後蜀,都儘量地找藉口挑毛病,生怕為人詬病,但這次攻打南漢,則完全是弔民伐罪,替天行道,大快人心。我個人非常相信趙匡胤當時所說的那句話――吾必救此一方黎民!

  剩下的問題就是要找到一個合適的主帥了。是誰呢?趙匡胤不再考慮那些威名赫赫的宿將,不久之後他就要再擺一桌酒席,請人喝酒吃飯。那麼就是新人,曹彬?不……寬厚的將軍應該留給風雅的敵人。趙匡胤的眼前浮現出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那人步履輕捷,神情英悍,連笑容都像輕刀薄刃一樣銳不可擋。趙匡胤相信,這個人一定會把所有的噩夢都還給劉氏禽獸,讓飽受其害的兩廣人民看到,最兇殘的往往就是最可憐的,只要你能戳破它最外面的那層硬殼!

下面請趙匡胤親自發掘培養出的第一名將隆重出場――潘美!

  一定會有人問,是不是我又拍錯字了,“北宋第一良將”不是曹彬嗎?但請注意,我說的是“第一名將”潘美,其功勳、其戰績都遙遙領先於任何人,包括“第一良將”曹彬。而所謂的良將之“良”字,此字可“褒”可“貶”,內含之豐富深有玄機,一切都看人怎麼理解。

  潘美,字仲詢,河北大名人也,即今河北大名縣人氏。古之燕趙悲歌之地,正是潘美出身之所。他的父親潘璘不過是一個普通軍校,他起步時註定要從最低層開始。但他胸懷大志,曾對好朋友王密這樣說――“漢代將終,凶臣肆虐,四海有改卜之兆。大丈夫不以此時立功名、取富貴,碌碌與萬物共盡,可羞也!”

  正如大丈夫生於亂世,當提三尺之劍,立不世之功,以升天子之階!

  潘美的功名從後周世宗皇帝柴榮的第一仗高平之戰開始,雖然沒有準確記錄,但他在戰後以功遷升西上閣門副使,從此他在後周朝野嶄露頭角,並被趙匡胤所識重。

  再之後,趙匡胤在陳橋兵變,潘美敢於一人先回開封,使後周滿朝文武聽他一人傳信,就群情慌亂束手無策,太后帶着小皇帝出宮避難;在宋朝確立以後,潘美又單騎入陝,帶着趙匡胤的政敵袁彥入京陛見。這是其膽。

  史書記載,趙匡胤在兵變當天回到開封,進皇宮裡清理除柴榮的遺蹟時,發現了柴榮的兩個最小的兒子,其中之一為紀王。趙匡胤問怎麼辦,趙普微微一笑,只回了兩個字――去之(殺)。周圍人紛紛贊同,唯獨潘美以手掐柱,低頭不語。

  趙匡胤問――汝以為不可耶?
  潘美沉默。
  趙匡胤長嘆一聲――唉,即人之位,殺從之子,朕不忍為。
  這時潘美才說――臣與陛下皆北面事周世宗,勸陛下殺之,即負世宗;勸陛下不殺,陛下必疑我。
  但他仍然把柴榮的一個兒子抱回了家,當作自己的侄子來養。從此,趙匡胤不問,他也絕口不提。這就是潘美的心,他可以追逐名利,爭奪功勳,但絕不會不顧一切,泯滅天良。

  下面是他和曹彬的功勳比較。曹彬平南唐,潘美平南漢,且南漢是長途奔襲,客境作戰,是北宋向江南開疆拓土的第一戰,難度遠遠超過平南唐。而在南唐之役里,潘美是曹彬的先鋒,很多仗都是潘美為曹彬打下,“第一良將”不過是坐享其成。

  平定南唐之後,潘美席不暇暖,又披掛為帥,為趙匡胤第三次出征北漢。那時潘美正當全盛之時,戰陣之上銳不可當,眼見成功,後方卻傳來了“燭光斧影”,第三次北征嘎然而止。

  在趙光義時期,太原終於被攻破了,潘美是宋朝太原的第一任留守,就此在北疆守邊,和楊業親密合作,屢破遼兵,是漢人當時最強的邊境屏障。

  再後來,趙光義雄心壯志,派潘美與曹彬、崔彥進分率三路大軍向北挺進,去收復燕雲十六州。潘美負責西路,正是這一次出征,發生了他一生中最為人所詬病的那件事――北征失敗,楊業戰死。但請看全局,潘美一路摧枯拉朽,連下寰、朔、雲三州,他進展過快,讓中路主攻的曹彬相形見拙,就此首鼠兩端,忽進忽退,自亂陣腳,導致了岐溝關大敗。

  曹彬敗了,潘美不得不撤退,之後才發生了楊業在陳家谷兵敗無援,力戰殉國的憾事(但這裡另有細節,到時再議)。細究根源,若無曹國華之敗,何來潘美退兵,楊業怎麼會死?但潘美就此有愧於心,心中怏怏不樂,僅僅一年之後,就病死在太原。終年67歲。

  縱觀潘美一生,不愧為一世之雄傑,人中偉丈夫。可恨一個不知名姓的明朝人,寫了一本《楊家府演義》,從此潘仁美就變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奸邪之徒,連他的形象都被寫成了張飛和判官合體的臉,一個懷孕母豬的肚子,再套上個件深黑色官袍。而他之所以能呼風喚雨,則完全是因為他的女兒是趙光義的西宮娘娘。

  天可憐見,潘美的孫女兒是宋真宗的媳婦,是趙光義的兒媳婦啊,並且才22歲就死了,死後才追封的“章懷皇后”。真正有後宮之力的是曹彬才對。“第一良將”的孫女兒嫁給了宋仁宗,就是那位殺伐決斷,權傾一時的曹皇后,都曾經垂簾聽政過的。再後來還有位更強的外曾孫女,就是那位幫某位砸缸成性的仁兄復舊的高太后。

  潘美……曹彬……這是閃耀在宋初疆場上的雙子星座,都是漢人的驕傲。只不過曹彬被當時推崇,被後世敬仰,潘美卻日見零落,被眾口鑠金,謠傳成了一代奸邪。

  潘美,不亦悲夫!他從趙宋官家那裡掙到的每一分錢,聞一聞都充滿了沙場上的血腥氣,扔到地上,每一塊都足以硌痛曹彬的腳。但這就是命運,從宋朝開始的時候,中國就成了幹活兒受委屈,好性格的才被嘉獎的混帳世界。
  
  但這時的潘美對這些一無所知,他每天所做的事,就是興致勃勃,全意全意地向北方和南方不斷地眺望。向北,等他的皇帝給他下達命令;向南,他時刻都盯着南漢的每一個風吹草動。

  他清楚,戰鬥的命令隨時都會下達,他的心己在躍躍欲試……但是誰也沒有想到,趙匡胤對南漢做的第一個動作,竟然不是給潘美下達進攻命令,而是先對南唐的李煜提出了一個要求。

  要李煜給劉鋹寫一封信,勸劉鋹馬上投降。
  一封信,幾行字而已,很重要嗎?李煜每年都會給趙匡胤寫很多封信,最近的一封還是派他的親弟弟送到開封的。除此之外,還外加無數的南方土特產,所以由此看來,一封信似乎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是吧?

  但是你能想象,曹操讓劉備寫封信給孫權,要孫權馬上投降嗎?那除非是現代人的惡搞。在古代,在稍有廉恥的人心中,那不僅是曹操在肆意侮辱劉備和孫權,也是對曹操自己的極端自虐。而南唐和南漢唇齒相依,正如三國時的蜀漢東吳,都面臨着宋朝的血盆大口,難道不知道合則力厚,分則兩敗的淺顯道理嗎?

  但李煜就真的寫了。他真的勸劉鋹向趙匡胤投降。這是他笨嗎?可就在幾年以後,李煜就證明了自己什麼都懂,在他的南唐被宋朝威脅時,他又寫信給吳越,內容變了,寫的是――今日無我,他日豈有君?

  還是懂聯合的,但是這時他就真的寫了,就算是絕大的諷刺和侮辱又能怎樣?只要戰火沒有立即燒到自家的門前,就沒有痛,沒有憂,可以繼續騷首弄姿、顧影自憐。

  我不知道,在李煜提筆給劉鋹寫信的時候,心中是不是曾經萬分的慶幸,這是趙匡胤命令他給劉鋹,而不是命令劉鋹寫這樣的信給他……

  信送到了南漢,劉鋹爆炸了。這個人有自尊,他們劉家人唯我獨尊為所欲為的日子已經過了大半個世紀了,從來沒人敢這樣對待他!而且從劉龑開始,他們就一直看不起野蠻無趣的北方佬,想當初在沙佗人最鼎盛時,劉龑都敢叫後唐的國王為洛陽節度使。何況這時一個小小的趙匡胤,還有更小的李煜,他們居然敢這樣的藐視他!

  爆炸了的劉鋹撕了李煜的信,扣留了南唐的使者,然後動筆也給李煜寫了封回信,以劉鋹的素質和當時的狀態,信里寫了什麼可想而知,李煜看了之後特別的委屈,於是把信原封轉交開封,讓趙匡胤也分擔一些罵聲。趙匡胤剛剛開始讀信,憤怒中的劉鋹已經有了實際行動。

  南漢在宋開寶三年,即公元970年10月,派兵進攻宋朝的道州(今湖南道縣)。

  為了國王的榮譽,更為了國王的享受,一定要攻到開封去,抓住那個不知死活的趙匡胤!把他抓到劉鋹家祖傳的“生地獄”去,讓他知道裡面的服務等級!

  接着潘美就接到了行動的指令,他可以放開手腳,隨意進攻了。但是他的反應也比較奇怪,他的臉上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了一絲壞笑,對部下們說――你們先都消停一小會兒,別急,我還有點事得先讓劉鋹知道呢……

這一年,據考證南漢國王劉鋹是29歲,潘美已經50歲了。可是近一半的年齡差距並沒有讓潘美變得慈祥些,相反,他做了一件非常不厚道的事,其惡劣性質在以後的兩三年裡,乃至以後的300餘年裡,不斷地被重複。

  即北方人不斷地給南方人配藥,其核心內容就是只要南方出了某位讓北方頭疼的傑出人物,那麼北方人就會搞點小動作,或是暗示,或者乾脆就直接提出要求,讓南方人自己去砍自己的刀把子。而讓人萬分驚異不解的是,幾乎每一次南方人都讓北方人如願以償了。

  潘美這時說,給番禺(南漢都城,今廣州)的內線帶個信兒,就說可以行動了。然後沒有多久,劉鋹就突然派人到屯洸口(今廣西桂林境內)賜內常侍邵廷絹自盡。這位姓邵的內常侍在歷史的長河裡名姓不顯,但他卻遠見卓識,且對劉鋹忠心耿耿。他早就提醒過劉鋹,北方宋朝崛起,遲早都會南下,南漢要麼及早向宋朝稱臣納貢,要麼趕緊修牆練兵,以備廝殺。

  當時史稱劉鋹“默然不對”,直到964年以後,才任命邵廷絹為招討使,集結人馬,修兵演武,而這些都被潘美看在了眼裡。這時潘美所做的,其實就是通過內線,讓劉鋹看到了匿名信。

  一封沒有來歷,沒有署名的信,信里說邵廷絹謀反,就這麼簡單,劉鋹就殺了自己的忠臣。這時,時間已經到了公元970年9月1日,原潭州防禦使潘美領賀州道行營兵馬都部署,朗州團練使尹崇珂為副都部署,道州刺史王繼勛為行營馬軍都監,率潭、朗等十州兵馬自郴州出發向西,避開位於湘粵交界的騎田嶺、萌渚嶺險道,直插入南漢的中部地區。

  宋朝向南方開疆拓土的第一戰就此打響。

  為了方便理解,我們不妨就用潘美的眼睛來看一下當時的局勢。首先南漢是相當大的,翻開五代十一國時期的中國地圖,在中國的最下方,與大海相接,承托整個陸地的那個半圓,都是南漢的。不管宋初時,南方的經濟軍事等要素到底落後或者先進到什麼程度,起碼有一點是潘美絕對不敢小覷,並且時刻發抖的。

  即南漢很大,人很多,而他的兵馬卻非常的少。

  查閱史料,查不到潘美當年到底擁有多少兵力,只是籠統地提到是潭、朗等十州兵馬。十州,看似不少,但是當時趙匡胤手裡已經有了近200多個州,並且每一州的精壯士兵都被挑選進京當禁軍了,留下的不是州鎮的廂軍,就是平民保安隊一樣的鄉兵,這樣的戰鬥力,還只給了十州之眾,能有多少人?但是就要潘美去進攻一個國家。

  不知是趙匡胤徹底鄙視南漢,還是潘美的這十州人馬與眾不同,反正就是這麼辦了。我想在當時,每一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個形象的對比――銅頭鐵齒大螞蟻,鮮美誘人大肥豬。

  你賭哪個贏?
  
  潘美進兵,第一個目標,富州(今廣西鐘山)。沒有什麼好說的,突然襲擊,一戰而下。南漢人根本就沒有防備,不僅丟了城,還死傷了一萬多人。

  潘美乘勝追擊,第二個目標,白霞(今廣西鐘山西)。仍然是迅速攻克,然後直逼第三個目標,南漢重鎮賀州(今廣西賀縣東南)。

  這時消息終於傳進了南漢國王劉鋹的耳朵里,這位生來就習慣去欺負別人的四世祖一下子愣了。什麼,還有人來欺負他?那他怎麼辦?

  你們快說說啊――!我該怎麼辦?!

  他向下面喊人,但是沒有人答應。南漢早就失去了進攻和防守的根本力量了,沙場名將和皇家宗室都被劉家三代人四個皇帝通力合作殺了個一乾二淨。這時面對賀州的告急文書,萬般無奈,挺身而出的是第一權臣加第一太監龔澄樞,他的辦法讓劉鋹一瞬間就鬆弛了下來。

  龔澄樞說他親自去一趟賀州,帶着聖旨去……那個宣勞慰問。

  這個辦法好,太好了,劉鋹由衷地喜歡。這不花他的錢,不費他的力,他只需要寫幾個字,就可以在番禺的皇宮裡繼續逍遙,以往無所不能的龔澄樞自然會把事情替他辦好。於是他馬上寫好了詔書,讓龔澄樞立即啟程。

  日夜兼程的龔澄樞在賀州城裡受到了空前熱烈的歡迎,所有的士兵們自發地把他圍了個水泄不通,每個人都無比熱切激動地望着他。這時他被深深地感動了――多好的士兵啊,我記得好多好多年都沒人搭理他們了……可他們居然還無怨無悔地在邊疆放哨站崗,而且還這麼熱情地歡迎我!

  感動之中,他聲情並茂地宣讀了皇帝的慰問詔書,就見聽的人個個全神貫注,目不轉睛,直到他讀完,仍然意猶未盡,圍着他久久不願離去。直到他被看毛了,不自禁地問――你們……還有什麼事嗎?

  眾位大兵的眼睛裡神情變幻,屢次欲言又止,但終於還是說了――錢,我們的軍餉!積壓了那麼多年了,你帶來了多少?!

  龔澄樞傻了,他的手裡只有那張剛剛讀過了的詔書。

  接下來的場景非常的不爽,眾位南漢大兵被騙了一次又一次,現在居然又來了一次!這太不仁道了,他們罵罵咧咧地一鬨而散,只留下了龔澄樞和賀州刺史陳守忠兩個人孤零零地對着劉鋹的詔書發呆。怎麼辦?下面還要怎麼辦?他們都清楚,這時不要說國庫,就是劉鋹祖傳的那些宮殿裡的每一面牆,拆了之後上面鑲的金銀財寶都夠打發這些軍餉白條的,但他就是不。歷史證明,劉鋹的錢不給任何人,就算到了他國破家亡時,他都沒留給趙匡胤,何況是這些混帳大兵?!

  但是軍報卻突然傳來,宋軍的前鋒已經到了芳林,馬上就到賀州!龔澄樞一下子就清醒了,他立即出城,臨行前告訴臉無人色的陳守忠,你一定要守住,朝廷很快就會派救兵來,相信我,沒錯的!

  然後陳守忠就多少安了點心。南漢人都知道,龔澄樞是很壞,但是他為人還有可取的地方(這是千真萬確的)。何況,這世界上無奇不有,一群雌魚中會突然變異出一條雄的,以便傳種接代,那麼你信不信一大群太監里也會突然間跳出一個貨真價實的男人來拯救南漢?
  
男人姓潘,不過不是潘美,而是南漢宿將潘崇徹。這是劉鋹的父親劉晟手下的大將,當年平滅楚國,擊敗南唐,潘崇徹居功至偉。不過非常遺憾,一來他不是太監,二來南漢不需要軍人,他註定了迅速失寵,這時他已經提前退休,在家休閒好多年了。

  但是危險使人的腦筋迅速靈活,突然間劉鋹和龔澄樞都想到了他。馬上派人去找,立即要他回來,十萬火急,越快越好!

  可是使者是一個人回來的,只帶回了潘崇徹的一句話――陛下,我老了,而且最近眼神不好,你找別人吧。

  愕然,緊接着劉鋹和龔澄樞就都火了。什麼?!多年以來,誰對他們說過“不”字?但潘崇徹居然這麼不識抬舉!那麼很好,立即啟動第二方案,南漢還有那麼多爭着搶着給我賣命的人呢!

  劉鋹憤怒地叫了起來――“何須崇徹,伍彥柔獨無方略邪!”
  於是梧州統領伍彥柔就此迅速領兵出征。

  不知道這時呆在家裡的潘崇徹是什麼心情,其實稍微懂點人情世故常識的人,都能聽出來潘崇徹最初的拒絕不過是一時牢騷,都是這麼多年被冷落弄出來的怨氣而已,只要劉鋹稍微表示一下愧疚,再小小地撫慰一下,潘崇徹就會精神抖摟地衝出來,再給劉家賣命。

  但是29歲的劉鋹是那麼的敏感和自尊,稍微被怨氣沖了一下就遍體鱗傷了。他就此打定了主意,哪怕冒着國破家亡的危險,都絕不向那些卑微的臣子低聲下氣。何況在這時,還沒有任何的跡象能表明,他的生命有了什麼危險。

  伍彥柔不負眾望,動作迅速,他率領一萬多南漢的精銳士兵,坐船出西江,沿賀水(今賀江)北上救援,在當年的10月20日到達了賀州附近的南鄉(今賀縣之南)。南鄉,這是伍彥柔此行的第一站,能想到嗎?這竟然也是他的終點站。

  但是這時候,伍彥柔是勇敢的,他沒有直接進入賀州城(宋軍當時並沒有圍城),而是留在江中的戰艦里保持着行軍的狀態,並且派出哨探,去偵查宋軍的動向。

  探子回報,宋軍突然後撤,幅度相當大,至少有20里。
  這個消息讓伍彥柔振奮,來勢洶洶的宋軍原來也會撤退……好,他下令今夜全體睡覺養好精神,明天早早起床登岸追擊!

  形勢很明顯,他是這次戰爭開始之後,第一批開赴前線的南漢援軍,而孤軍深入的宋朝軍隊已經膽怯了,他所要做的,就是追擊。追上去消滅他們,然後收復剛剛丟掉的富川和白霞,這樣戰爭就結束了,他就可以回番禺領功請賞了。

  但是非常遺憾,歷史證明這一切都是潘美給這個匆匆趕到的沙場對手準備的見面禮,一道小小的測示題。答對了有獎,答錯了……人世間有些事最多只能錯一次。

  第二天,南漢軍人早早起床,全軍的主帥伍彥柔身先士卒,率先登岸。史稱他“挾彈登岸,據胡床指揮”。胡床,其實就是一種可摺疊,能躺能臥的大椅子,一些有派頭並且習慣於搶風頭的將軍們都喜歡在戰地使用。至於挾彈,似乎是伍將軍的個人武器,不管實用價值怎樣不好說,但是總會比鐵製的如意強得多。這時相信伍彥柔的心情是相當的好,他所要擔心的只有士兵們是否坐船坐得太久,突然間追擊快跑會讓身體吃不消。

  但追擊總是讓人興奮的,那麼伏擊呢?靜靜地等着,甚至清楚地看着獵物,卻只能一動不動,那是什麼滋味?
  
  潘美已經在岸上靜靜地埋伏了一整夜了。這一夜裡,伍彥柔和他的南漢大兵們一直在船艙里美美的睡覺,而潘美和他的宋軍們卻在冰冷的草叢泥地里默默地忍耐。

  這就是付出與代價。但這遠遠不是最根本的勝負差別所在,一次佯裝撤退以及一夜的埋伏等待,這在軍事史上什麼都不算,太平常了,只能稱其為潘美給伍彥柔出的一道小測試題。但是南漢王朝千挑萬選才派出來的將軍居然就上了當。

  突然間伏兵四起,沒有任何徵兆,宋軍從四面八方殺了過來。他們每個人的目標都非常準確,伍彥柔,先抓住他!這就沒辦法了,一來宋軍等了一夜,幾乎每一個南漢大兵從船上跳下來他們都看在了眼裡,個數都能數得出來;二來伍彥柔太顯眼,所有人都站着,他坐着……

  一場大亂,注意,只是亂,根本就稱不上戰。史稱南漢兵“死者十七八”,而伍彥柔被生擒活捉。之後潘美率軍重新回到了賀州城下,先在城下砍了伍彥柔的腦袋,然後向城上問了一聲――投降嗎?

  沒反應,城上一片寂靜。可那上面明明白白地站着很多的活人。

  據說,這到現在,都可以算做一種歷史悠久的傳統方式,充滿了死氣活樣,能拖就拖的生活智慧。但是潘美拖不起,他比誰都清楚南漢有多少人,殺了一個伍彥柔,擊潰了一次援軍什麼都不算,援兵們會源源不斷到來。但是攻城……他可實在猶豫,因為他的人更少。

  這時有一位官職比他還大的人說話了,這是現隨軍轉運使、原荊湖轉運使王明。這位只負責調集運送軍用物資的文職高官奮然而起,對潘美說――南漢援兵將至,當急擊之!

  但是潘美和全體將領仍然猶豫。攻城,談何容易,不說物質的損耗,時間的拖延,最起碼人員的消耗就承擔不起!猶豫中,王明憤然怒視他們一眼,轉身沖了出去。下面發生的一幕讓潘美以下所有徵南的職業軍人汗顏,只見王明沒再理會他們,他召集了自己護送輜重物次的士兵,以及承擔運送徭役的丁夫,就此沖向了賀州城。

  史書記載,王明當時手下的士兵只有100餘名,丁夫不少,有幾千,但是他們連武器都不齊全。

  衝到了賀州城前,第一個問題是城下的壕溝,就見這些丁夫精神煥發,拿出了各種各樣自己趁手的傢伙,又是鍬又是鏟,一陣忙亂,壕溝就填平了,緊接着他們就沖向了城門……再以後,他們就進城了。

  潘美在後面眼睜睜地看着,下巴都把腳上穿的皮鞋都砸癟了。這,這是怎麼回事?!眼睛,我的眼睛還是我的嗎?

  但其實原因非常簡單,例來如此,死氣活樣得過且過的就怕凡事拼命來真格的,你在他們的面前砍了誰的腦袋他們都不心疼不害怕,可是只要真殺到了他們跟前,哪怕只是填平了壕溝,還隔着整面城牆他們都會尿褲子。

  不信嗎?這一段史書上明明白白的寫着――堙其塹,直抵城門。城中人大懼,開門以納,遂克賀州。

  就是這麼的簡單,當潘美垂頭喪氣哭笑不得地走進賀州城時,他終於明白了趙匡胤為什麼就只給了他區區十州的人馬,並且之後再也不曾給他什麼援軍。

  因為南漢實在是……什麼也別說了,領導就是英明偉大。

讓世界重新完整地進入趙匡胤的視線里,富庶龐大的南漢只是廣漠世界的東南一角,全國一盤棋,他的目光必須時刻關注着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東、西、南、北,甚至就在他的身邊,他要做的事情都實在是太多了。有充足的資料顯示,潘美和征伐南漢的戰事並不是他在這個時期里最關心的。

  當你的本職工作都要丟了時候,你還會去為幾百塊錢的外快操心費力嗎?趙匡胤就是這樣,得到南漢會讓他錦上添花,可是北方本土的危險才與他性命攸關。

  就在潘美踏進賀州城的時候,契丹人突然集結了六萬人馬,偷襲宋朝邊境的重鎮定州。事發突然,契丹人的騎兵忽聚忽散,轉瞬即至,無可捉摸,但是這時才真正顯示出了趙匡胤多年經營北方的成果。他迅速接到了戰報,而且還有充裕的時間調集人馬選派將領,他派出了人叫田欽祚,時任判四方館事。

  判四方館使,最早出自唐朝末年的內諸司,這個部門權勢滔天,源於它的主管者和皇帝零距離,對了,就是太監。進入宋朝之後,內諸司使的最高級官員變成了樞密使。其下為宣徽使、內客省使、客省使、引進使、四方館使、東上閣門使、西上閣門使……等等等等,也就是說這位田欽祚,是主管兵部的樞密院的直屬下屬。

  趙匡胤一如既往地發揮了自己的強項,他把田欽祚拉到了一邊,小聲吩咐了好一會兒,之後田欽祚連連點頭,火速帶人沖向了北方邊境。請注意,不管此人之前多麼的默默無聞,也不管他以後是怎樣的混帳討厭,這時候的他勇猛堅毅無可挑剔。

  有一個數字讓人瞠目結舌,難以致信,因為他帶去的人馬只有3000!

  而契丹派出來的人馬總數卻是60000……就這樣,田欽祚和他的3000人馬在滿城與契丹兵團遭遇,雙方立即接戰,眾寡如此懸殊,可戰鬥的結果居然是田欽祚獲勝!

  史稱“遼騎小卻”。可是下一步,就證明了田欽祚當時已經全力以赴,殺得超狀態了。因為他眼見敵人退卻,立即追擊,把趙匡胤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的話忘到了腦後。

  趙匡胤告訴他――“彼眾我寡,背城列戰,敵至即戰,勿與追逐。”

  前面三句十二個字田欽祚執行得非常好,他快速趕到,背城列戰,戰之能勝,而後……他開始了追擊。邊追邊戰,田欽祚帶着他的3000人尾隨着龐大的敵群,一路追到了遂城。就在這裡,契丹人亂箭如雨,突然間田欽祚翻身落馬。
  
  下一瞬間,田欽祚迅速從地上跳了起來,虛驚一場,是他的馬中箭了。英勇的戰將被自己的戰士所愛戴,立即有一位名叫王超的騎士把自己的馬讓給了他。之後宋軍士氣大振,就在遂城城外,與契丹兵團劇戰,史稱“自旦至晡,殺傷甚眾。”

  旦,為“平旦”,是早晨5--7點;晡,是下午3-5點,自己的邊城要塞就在身邊,可宋軍將士決不入城,與契丹人在城外的曠野之中血戰將近10個小時!

  入夜之後,田欽祚率領自己的士兵退入遂城,城外虜騎千重,契丹人把他們包圍了。之後的幾天裡,田欽祚一直堅守遂城,城外雖然有六萬敵人,但遂城始終沒被攻破。但是真正的難題還是出現了。

  遂城缺糧,這是個邊境的小要塞,不可能像太原、開封那樣隨時囤積巨額的糧草。而田欽祚還不知道自己的援軍什麼時候會到。面臨危境,他絕不苟延殘喘,而是選擇了再次冒險。在一個晚上,田欽祚整頓了剩餘的兵馬(整兵),突然打開南城門,聚積全部力量於一點(突圍一角出),衝出了契丹人的包圍圈,趕到了附近的另一個據點保寨。

  由於他的迅猛以及出其不意,史稱這次突圍“軍中不亡一矢”,而後契丹人就此退兵。

  查閱歷史資料,有後世學者對田欽祚突圍之後,契丹人就此退兵很不解,認為此中有假。試想人數對比如此懸殊,而且田欽祚已經是困獸猶鬥強弩之末了,契丹人怎麼會突然不打了?

  這很好理解,當時的契丹人對宋朝並沒有多大的領土野心,這樣的突襲只是為了一時的擄掠,俗稱“打草谷”。幹這個活兒必須快,講究突然襲擊,得手就走,是契丹人發財的重要手段,可沒想到這次趙匡胤早早就知道了消息,而且田欽祚過分勇猛,死死地纏住了他們。圍困遂城的那幾天,已經足夠宋軍調集人馬,縱軍合圍的了。而在契丹人的心理安全方面,幾天的原地不動,也超出了他們的警惕極限。

  契丹人退了,一時間之間田欽祚名聲大震,北地傳言這一戰“三千打六萬”。而在史書中,隨後就出現了一句在宋史里極其著名的話――趙匡胤大喜,對左右人說:“契丹數入寇邊,我以二十匹絹購一契丹人首,其精兵不過十萬人,止費二百萬絹,則敵盡矣。”自是益修邊備。

  如今去看任何一本研究宋史的現代書籍,這句話出現時,都會與趙匡胤在講武殿之後的私人金庫“封樁庫”聯繫起來,整句話是說――“待儲滿五百萬貫,即向契丹贖回燕雲十六州,如不允,則散此金絹募勇士,我以二十匹絹購一契丹人首,其精兵不過十萬人,止費二百萬絹,則敵盡矣。”但在《續資治通鑑》中卻記載着這是趙匡胤在田欽祚以寡敵眾,逼退契丹之後的興奮之語。

  但不管怎樣,這是有宋一代難得一見的雄壯勇烈。宋人真的是怯懦的嗎?回答是“不”,這與問現代的中國人為什麼一度舉國貧困一樣,根源在於體制。縱觀華夏歷史,漢人的活力總是被自己的制度所壓制,尤其是宋朝,細讀宋史就可以發現,無數次被外敵所侮的背後,隱藏着一個極其震撼但又萬般無奈的史實。

  如靖康時被數萬金兵擊破都城,擄走皇帝,那時的宋軍給人的印象是徹底的不堪一擊,可是短短的七八年之後,宋軍就可以以壓倒性的優勢擊潰金兵的主力軍團。這是什麼原因?而後更有獨力抵抗已經占領半個世界的蒙古軍隊長達40餘年的空前壯舉……這都說明了什麼?!

  我們是能戰的,只是不要隨時給我們披上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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