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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是宋史 (三十六)
送交者: ZTer 2008年03月28日09:48:59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說一下秦王趙廷美,這位排名大宋朝第二號人號的顯貴,他一定不會知道,自己竟然是這段歷史的主角。甚至根據他的表現,他都不明白趙普為什麼會突然上台。

  回顧他的人生,先從趙匡胤時代說起。趙廷美的富貴是突然來臨的,在他大哥從洛陽回來之前,他什麼都不是,只是因為他的血緣,他註定了是一位宗室親王,可以安享富貴。但是事情突然變化,他大哥在一個月裡到他家串門三次,把他的地位一下拉升起來。之後趙匡胤暴斃,他二哥躍過了兩個侄子即位登基,他的地位更加暴升看漲,一躍變成了天字第二號人物。

  寧封廷美,不封德昭。不知這裡的玄機,趙廷美本人知道嗎?他肯定不知道,因為他以後做出的事越來越出格。

  先說在和平時期,他對榮譽來者不拒,讓他當開封尹,他就當;讓他當親王,他很高興;讓他站在宰相的前邊上班,他更加樂不可支。甚至他還養成了一個奇妙的習慣,這習慣的獨特,在整個300餘年的宋史之中,也僅有他這麼一例而已。
  
  話說一個30多歲的好奇心男人能有多大呢?請看趙廷美的臨床症狀。他每天上早朝,進了午門先不去政事廳和宰相們匯合,而是先往學士院那邊瞧兩眼,如果發現那裡的大門橫着一塊大鎖頭,那好,他就一定要先走到那邊去。

  來到門邊,向裡面問話――喂,裡邊的人聽着,今天誰要升官,誰要罷官啊?

  裡邊的人還真聽話,馬上照實一一回答。

  很小的事嗎?但這己經是嚴重違規犯法了,並且可以說,他是當着文武百官的面,明目張胆地拆他二哥的台,並且天天如此。

  宋朝的高層人事任免是國家級的機密。每次的重大人事變動,正常程序是這樣的――先由皇帝召見翰林學士,告知任免的人員以及一些意向上的解釋;然後賜給學士文房四寶,由內宮宦官護送該學士回學士院草擬公文。這其間學士的能力就分出了高下,而且該學士對任免人員的私人感情都可以得到體現。

  他得把皇帝的意向加以總結歸納,變得公文化,能拿得上檯面。具體地說,他如果喜歡你,可以讓你罷官罷得瀟灑,像是回家休假。要是他煩你,他能讓你灰頭土臉,一輩子蒙羞。這樣的事,蘇東坡都做過。

  這樣的事機密而且私密,於是夜間把學士放進去,外面就上鎖。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朝前,才把徹夜加班,搞出來的公文交給皇帝過目,皇帝說行,再令翰林待詔在白麻紙上抄寫下來,成為正式的官面公文。然後才能拿到正殿,在文武百官面前來個宣麻。

  制度如此,就要遵守,何況這真的很有必要。試問當官所為何來?升官免職是官場最敏感的事,如果能事先知道,往輕了說,有人能及時去巴結新貴,結黨營私;往嚴重里想,小心事先知道被罷免的高官選擇造反!

  很敏感吧?所以才說趙廷美的舉動是300餘年宋史里獨一無二的。試想有所圖謀的人,一來干也要靜悄悄地干,背着點人;二來,時間上也得有點提前量,怎麼也得在拂曉之前得到消息才管用吧?像趙廷美這樣,馬上就上早朝了,才當眾打聽,你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

  什麼也做不了,只能顯示出你真的與眾不同,能比大傢伙兒早知道半刻鐘!

  再看一下戰爭時期。攻下太原城時,趙廷美也有過特殊的表現。當時劉繼元剛剛投降,趙光義下令殿前都虞候崔翰率先進城,除他以外,不准任何人再進。可是趙廷美就是不信那個邪,我就進,怎麼着?結果崔翰迎頭一聲斷喊――滾出去!

  他也就出去了,你倒是有種真正學一下曹操的長子曹丕,搶先進城,也搶個美女,並且把所有大兵都鎮住啊。結果一聲斷喊就變乖了,並且還事後找帳,把這事主動告訴了他二哥,讓他二哥給他作主出氣……唉,真是無語了,你在告崔翰前是不是也得先承認自己違規了呢?

  結果崔翰被貶出京城,到地方任職。

  以上種種,無不表露了一個帶有普遍性質的常識――家裡的老兒子真是不懂事。

 但是不怕,趙家的哥哥都是寬厚人。無論是匡胤,還是光義,他們都由着廷美的性子來。而且為了讓廷美盡興,光義還把總礙着廷美發揮的呂端給押走,讓母親的小兒子徹底沒說沒管。

  這樣的好時光一直延續到了宋太平興國七年,公元982年的3月初一。這天是北宋王朝的一個大日子,著名的、聞名遐邇的、軍民一體的、耗工費力的金明池終於建成了。

  金明池,位於大宋京城開封的外城西牆順天門外之北,與路南的瓊林苑相對,建成之後兩者合而為一,成為超過周天子靈池、漢長安昆明池的超巨大洗澡盆,公開的理由是為了訓練水軍。

  這個池子是純手工打造的,說它大,它“周圍約九里三十步”,從太平興國元年,也就是趙光義剛剛登基就開始鑿築了,不僅徵調工匠,甚至都動用了3萬5千人的現役軍隊,也要7年才能完工;

  說它美,“臨水近牆皆垂楊”,並且在原瓊林苑修築華府大第,賜給宰相、樞密等兩府大臣;

  說它重要,皇帝每年都要率百官到此觀賞水軍操練,並且還要在瓊林苑大宴科舉的幸運者新科進士。“我也曾打馬御街前,我也曾赴過瓊林宴”,這是一個中國人傳統思維里至高無上的榮耀,從此成為定式;

  說它親民,北宋一代每年的3月初一至4月初一之間,金明池向全國黎庶開放,任何人等均可出入這個超級華美富麗的皇家園林。到時金明池內就是一幅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圖》,到處都是賭博、餐飲、賣藝的人群,人們還可以免費觀賞大宋水軍的操演,就像現如今的國慶閱兵一樣,親身感受大宋王朝的偉大與昌盛。

  今年是第一個3月初一,尤其是金明池最後一個大工程――水心殿終於落成,大宋皇帝趙光義宣布他要親臨開光典禮,為水心殿的開業剪彩,並泛舟池中,盡一日之歡。很好的事吧?但是活動突然被取消,皇帝緊急返回宮中,沒人知道出了什麼事。

  第二天,一個驚人的人事任免突然頻布――罷免秦王趙廷美開封府尹之職,授西京留守。開封府由右正諫大夫李符權接任。

  再以後,人們才知道當天發生了什麼事。據說,有人緊急告發秦王廷美將在金明池發動政變,奪取皇位;並且計中有計,一旦皇帝當天不上當,他就要裝病,在皇帝過府探病的時候,再關門殺人。讓趙光義自投羅網,他好守株待……那個兔。

  拙劣不堪!
  這就是當年以及千年之間,無數人對這個“罪名”的鑑定。又是“將”有陰謀,又是純粹的莫須有。拜託了,能不能有點技術含量,比如說,趙廷美一生從未掌過軍隊,金明池裡有水軍,還有龐大的護駕衛隊,你讓他拿什麼來政變殺人啊?

  再說裝病殺人,唉,皇帝死在你家,你再搖身一變,扒下血淋淋的黃袍,出來當皇帝……你還是你兩個哥哥的小弟嗎?混得太矬了,想想你大哥當年,黃袍上一滴血都沒粘過;再看你你二哥換衣服,別管具體是怎樣操作的,連一丁點的把柄都沒給人留下。你可倒好,在你家裡死皇上?你再取而代之?

  太搞笑了吧,這是哪個笨蛋想出來的“計謀”啊……

  不過接下來發生的事,才能看出來那位幕後的總策劃是多麼的高明,這個計謀可真是太絕妙、太貼切、太量身定做了。
  
  看一下事情的結果。當趙廷美的“陰謀”敗露之後,光義的仁兄風範顯露無遺,他“不忍暴其事”,為了家醜不外揚,他只是把廷美的工作調動了一下,從開封調到了洛陽,一樣還是府尹。並且賜廷美襲衣通犀帶、錢十萬、絹綵各萬匹、銀萬兩以及西京甲第一區的超豪華住宅。

  不僅如此,在通報廷美工作調動的學士宣麻中更是文辭講究,關愛從容,超水平發揮了學士愛人的功力,給足了廷美面子――洛陽太重要了,從前是周朝的國都,現在是我朝的西京,這樣的地方,必須得由極親貴的皇室宗親去鎮守才行。皇弟廷美出身高貴、才高品重,治理東京的開封府時政績突出,現在由他代替皇帝去洛陽,就像皇帝親臨一樣……

  並且還有附帶的優惠條件,由於他的到來,原西京的留守府判官閻矩、西京河南府判官王遹也沾光,平白得到了各百萬錢的賞賜。

  就這樣,到了4月份,廷美被一再催促,終於離開了東京開封,當他走時,他的二哥還派以忠厚長者著稱的樞密使曹彬在瓊林苑設宴,給他踐行。

  真是仁厚啊,只是不知道把飯局設在金明池畔的瓊林苑,趙廷美會有怎樣的感覺呢?那可是他準備“殺”他二哥的地方啊。

  但不管怎麼說,廷美還是離京上任去了。他一離京,東京城裡立即天翻地覆。平日裡與他交好的左衛將軍、樞密承旨陳從信、皇城使劉知信、弓箭庫使惠延真、禁軍列校皇甫繼明、范廷如、王榮等人,“皆坐交通秦王廷美及受其私犒故”,被責降。其中王榮更是“削籍流海島”,成了化外野人級囚犯。

  這一系列動作快如閃電,廷美4月1日出京,這些人在4月4日就被抓扔進了班房。這當然還沒完,再過3天,到了4月7日,趙普終於走上了前台,因為有件事必須得由他自己辦,才能爽心快意,其樂無窮。他親自向皇帝報告――非常遺憾,您的第三宰相盧多遜也和秦王交通了,並且兩人達成共識,希望您早死。(多遜言――願宮車早宴駕,盡心事大王;廷美答――我亦願宮車早宴駕。並送多遜禮物多項。)

  並且兩人之間奔走聯絡的人都被趙普挖了出來,一時之間,開封城裡獄吏奔走,盧多遜和他的黨羽統統被送進班房。

  趙普的春天到了,這個激動人心的時刻終於到來。以往種種,或許他應該殺了盧多遜,或者往死里折磨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小子,就像他這些年所承受的那樣。但他是趙普,他有更強的報復手段。

  留下敵人的生命,要殺,就殺死敵人的信念和光榮,要敵人在最苦澀的回憶里逐漸明白一個比死都要屈辱的事實――你什麼都不是,你留在歷史裡的印記,只不過是作為我趙普一時的敵人而已……

 更加密集的火力瞄準了趙廷美,大宋朝的各級官吏人等,在開封城裡拉開弓弦,射程達到幾百里,紛紛把告狀的、揭發的、要求嚴懲的種種奏章射到了廷美的身上。

  7日盧多遜下獄,連同被抓的還有中書守當官趙白、秦王府孔目官閻密、小吏王繼勛、樊德明、趙懷祿、閻懷忠等人。這些人物雖小,可都是廷美的身邊人,秦王府的“隱私”一下子大白於天下。

  15日,大宋官家趙光義恍然大悟般再也無法忍受弟弟的忤逆背叛,他召集文武常參官集議朝堂。由太子太師王溥領頭,一共有74位高官上奏――“多遜及廷美怨望咒詛,大逆不道,宜行誅滅,以正刑章;趙白等請處斬。”

  大臣們義憤填膺,一片殺聲,可趙二哥卻仍然顧念手足之情。第二天16日,他下令先流放盧多遜;然後命令遠在洛陽的三弟馬上離開辦公地點,回家裡停職反省,不准出屋;至於趙白那些小吏,當天就都拉到都門之外,開刀問斬,所有家私完全收沒入官。

  盧多遜,因涉連秦王趙廷美結黨營私案,被捕入獄。初判死刑,誅斬九族。後削奪其官職及三代封贈,舉家發配崖州(今三亞),遇赦不赦,於宋雍熙二年(公元985年)卒於崖州水南村寓所,年52歲。

  再過兩天,到了18日,下令把秦王趙廷美的所有子女被打回原形,皇子變成皇侄,皇女連公主的頭銜也去掉,連她的丈夫都不再是駙馬,並且馬上出京,到西京洛陽去找他們的父親,非詔不得進京。

  到這時,原來的大宋第二人物趙廷美己經從職務上,從名位上統統地變成了自由落體,但是,這仍然只是個開始,金明池叛亂事件愈演愈烈。到了19日,宋朝的第二宰相沈倫,因為與盧多遜同列,卻不能及早查覺盧的逆節惡行,被罷免相位,降為工部尚書;

  21日,中書舍人李穆也被牽連罷官;28日,趙白的兩位哥哥同樣罷官,並被流放海島;進入5月,打擊的重點從開封轉場到洛陽,西京留守判官閻矩,這位剛剛因為趙廷美來洛陽被賜錢百萬的原秦王府屬臣,連同前開封府推官孫嶼都被貶官,一個到涪州,一個到融州,都變成了當司戶參軍。罪名是因為對趙廷美“輔導無狀”。

  攻擊的收尾動作由現任開封府尹李符來完成,他上書――“廷美不悔過怨望,乞徙遠郡,以防他變。”於是降封廷美為涪陵縣公,房州安置。再命崇儀副使閻彥進到房州去作知州,監察御史袁廓為房州通判,對廷美嚴加看管,為了促進他們的工作熱情,再各賜白金300兩。

  縣公,尤其是房州,這是當年柴榮的兒子柴宗訓被篡位之後,流放監管的地方了。可是趙廷美到底犯了什麼罪呢?回顧全部過程,一切的罪名都是捕風捉影,子虛烏有,都在猜測之中!

  更有甚者,最後給廷美定罪,把他發配邊遠山區的理由,竟然是他“不悔過”,而且口出怨言……還有什麼好說呢?還是回顧那位幕後的大師為什麼要這樣“拙劣”吧。
  
  回到創意的最初階段,要怎樣才能既達到效果目的,又能進行得風波不起,一切盡在掌握中呢?

  要讓趙廷美欲辯無詞,更要讓他欲辯無地,連說話的機會地點都不能有。要達到這樣目的,就必須要這樣的罪名。

  請想象,如果趙廷美當初所犯的罪,是重罪,是光天化日、眾所周知的,那麼你是不是就得立即懲處,不容私情了呢?那樣就得在天子腳下大張旗鼓,主謀、同謀、隨從一體雞飛狗跳全部拿下。

  太簡單粗暴,太沒有情趣了。政治是門拈花微笑,默契於心的藝術。

  一些模稜兩可,似是而非的傳言式的罪名,正好恰到好處輕輕巧巧地把他調出京城,然後先滅其黨羽,再一步步蠶食他的家人,最後才擄奪他的官職,把他邊遠發配。

  國手布局,步步扣緊,最初時風起於青萍之末,到最後才浩浩蕩蕩,無可阻擋。至此,一切完美收官,等塵埃落定之後,他不僅把自己的死對頭致於死地,就連宋朝的最上層官場也重新唯他獨尊。

  前第一前宰相薛居正病死了,第二宰相沈倫罷官,第三宰相盧多遜發配,趙普事隔7年之後,再次成為大宋的獨相。

  好了,他己經親身演示了怎樣扎一個人的大腿(趙廷美),卻讓周邊一大片人都全身冒血的精彩技藝。

  似乎很圓滿了,他滿足了皇帝,也成全了自己,但是誰能想到呢?有一個在這件事裡受益最大的人,卻對他充滿了不滿、不屑、甚至是仇視。這個人,直接導致了他的第二次倒台下野。

  但這是後話,這件事終於告一段落了,如果最後一定要找一個趙光義為什麼要選在這個時段來結束他三弟的政治生命的理由,那麼在當年的宋史記載中,可以勉強地找出三點印跡來,是與不是,僅作參考。

  第一, 在前一年,公元981年,趙普剛剛受命“備樞軸,察奸變”時稍晚一個月,趙光義下令“駕部員外郎、知制誥賈黃中與諸醫工雜取歷代醫方,同加研校,每一科畢,即以進御,並令中黃門一人專掌其事”;

  第二, 當年的12月份,趙光義下令向全國購求醫書;

  第三, 轉過年來,公元982年,趙廷美剛剛倒台,趙光義就“加封其長子德崇為衛王;次子德明廣平郡王,並同列為平章事,分日赴中書視事。”

  這一年趙光義44歲了,再過6年,就是他大哥的壽終年限,他會不會有些心驚呢?而他這樣大張旗鼓,不管不顧地加快醫學研究的腳步,再加上他迫不及待地扶持自己的兒子進中書省,跟着宰相上班學習工作,去熟悉怎麼治國,會不會是他的箭傷有了什麼變化,讓他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了呢?

  至少除掉他三弟,再擄奪他三弟子女們皇儲的地位,他的兒子們己經是大宋皇位的唯一繼承血嗣。

  當然,這都是猜測了。但是這件事之後,歷史突然發生了變化,上蒼向趙光義、向全體宋朝的漢人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笑臉,機遇,千載難遇的機遇接二連三地向趙光義襲來,這一年成了他名附其實的幸運之年。

  只要他能處置得當,把握住機會,他就能扳回之前所有的錯誤損失,讓宋太宗真正變成唐太宗。
  只、要、他、能、處、置、得、當……
  
 先是5月份,就在宋朝的第二宰相沈倫剛被罷免之後,遼國突然犯邊。這一次的規格和上次的瓦橋關一樣,是遼國皇帝耶律賢自將中軍,遼國所有的名將大臣幾乎全部到齊。

  但是他們這次選的地點不太好,是滿城(今河北保定西北),也就是上次崔彥進等人手捧陣圖叫翠花的地方。這一次滿城的將士們還是沒按常理出牌,他們面對遼國的皇帝,根本就沒想着守城,而是衝出去在城下與契丹人狠狠地拼了一場,硬生生地把遼國皇帝擊退,並且箭如雨發,把遼國太尉耶律希達當場射死。之後更發揮老傳統,在半路設下了伏兵,把遼國的統軍使耶律善布給圍住,可惜遼國人太多了,馬上就有人來救。

  結果包圍圈被擊破,到嘴的鴨子又飛了。不過沒辦法,來的人是宋軍的老熟人,遼國的南院大王兼樞密使耶律斜軫。

  就這樣,遼國人很沒面子,他們在當月就灰溜溜地回國了。

  再過兩個月,雁門關傳來捷報,潘美與楊業在關下擊破來犯的遼軍,陣斬敵軍3000餘人,並追擊入遼境,擊破其堡壘36座,俘獲其老幼萬餘人,牛馬5萬匹。

  北疆接連大勝,宋朝全境都鬆了一口氣。這把自去年以來瓦橋關之敗帶來的陰影大大消除了。但是真正讓宋朝人,讓趙光義興奮的事,卻與這兩戰無關。

  回到5月份,就在滿城之戰剛剛勝利的時候,宋朝的國都開封城裡突然來了一群陌生的異族人。這些人裝束奇異,風塵僕僕,雖然神色沉鬱,但是難掩其高貴強悍的本質。

  因為他們本來就是王族,是雖然沒有帝號,但統治廣漠草原己過百年的領主。

  這些異族王者在大宋君臣心目中一直是傳說般的人物,他們自從唐末以來,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中原王朝的國都里,但是現在他們萬里迢迢,從宋朝的西北邊疆入境,俯首低眉,給趙光義帶來了他作夢都想不到的好東西。
  
  這些是党項人,他們把自己世代居住近200餘年的祖居之地,夏、綏、宥、銀、靜等五州獻給了大宋。這片土地,就是“黃河百害,唯富一套”的河套平原,好不好?真好!但能不能要?得小心。

  党項人的歷史,同樣源遠流長,一說出自羌族;一說出自鮮卑。以羌族為源,他們的先祖在南北朝末期被載入歷史,原居住在黃河河曲一喧。到隋末唐初,他們西面的吐蕃人開始興起,成了他們世代的仇敵,他們被迫遷徙。先到了甘肅的慶陽,之後再分出一部分遷到了陝北的米脂、橫山一帶定居。

  陝北一部的党項人部族,有細封氏、費聽氏、往利氏、頗超氏、野利氏、米擒氏和拓跋氏。拓跋,為其中最強。

  另一說以鮮卑族為源,主要說的就是拓跋部的族出源頭。

  拓跋鮮卑的原居住地是東北額爾古納河東南大興安嶺北段的大鮮卑山一帶(幾乎與契丹同源)。在公元1世紀左右,他們乘匈奴分裂成南北兩部,勢力衰微之際,南下至現在的內蒙古呼倫貝爾湖一帶;到了2世紀的初期,又遷徙到河套、陰山一帶;公元3世紀中葉,拓跋鮮卑中的一支,遷到了河西地區,建立了南涼政權;414年,西秦滅南涼,拓跋鮮卑歸服於吐谷渾。

  隋時,吐谷渾被隋重創,被逐出以青海湖為中心的原住地,拓跋鮮卑乘機發難,聯合其他党項諸部,並吸納了羌族的幾個部落,形成了一個獨立的党項部落聯盟。

  唐末,黃巢起義,唐僖宗向普天下所有種族求援,當時的党項首領拓跋思恭率部參戰,戰功卓著,升任夏州節度使,封夏國公,並賜李姓,其軍隊被命名為“定難軍”,從此第一次在漢地正朔朝代中擁有名銜封地。

  進入五代,天下分崩離析,中原板蕩,可是河套之地牢牢地掌握在党項人的手裡,還把陝西北部的鹽州、延州兩地併入,變得更加龐大。

  到了北宋初年,這一片土地己經在党項族人手裡經營了近200餘年,牧場廣袤,牧養無數牛羊,出產名種戰馬,與漢地交界,胡漢兩種生活方式並存,党項的農耕極為發達,與宋交界的七里平等地,放眼望去,皆是党項人的儲食之倉。尤為可貴的是,其南部更出產當時可以作為貨幣流通的上等青鹽,且產量巨大,一年能出產近一萬五千餘斛……這是一片多麼富饒神奇的土地啊,歷數中原諸州,能不能再找出另一塊物產如此齊全,地域如此廣大的土地呢?

  能嗎?!
  如果你是趙光義,這樣一份曠世厚禮從天而降,你要不要呢?
要?還是不要?

  在當年的大宋朝堂之上,能瞬間把這問題返回到最初的取捨點上的,不是一位超敏銳的政治高手,就是一個品牌純正、無可救藥的傻子。

  拋開定難五州的豐富物產不說,光看它的地理位置,就必須得牢牢抓住,絕不放手。

  銀州――今陝西省榆林市橫山縣黨岔鎮;
  夏州――今陝西省榆林市靖邊縣紅墩間鄉白城子村,回到五胡亂華時代,這裡就是匈奴人赫連勃勃所建大夏國的都城“統萬城”;
  宥州――今內蒙古鄂托克前旗城川鎮;
  綏州――今陝西省榆林市綏德縣;
  靜州――有些爭議,指認最多的是今陝西省榆林市米脂縣(李自成故鄉)。

  翻開現在的地圖,這些地方都壓在大宋國都開封城的左上方,直接威脅到關中平原。關中,趙匡胤曾經設想遷都的長安就在那裡。這樣,問題就簡化了,如果定難五州有人作亂,大宋國陝西境內的永興、鄜延、環慶、秦鳳、涇原、熙河等六路經略都將不得安寧,其轄區的金明、塞門、承平、平戎等370餘砦,屈丁、安定、定遠、安塞等350堡更要時刻備戰。

  所以,誰如果想不要它們,那他純粹是個瘋子、傻子,甚至是一個賣國賊。

  但是請留意,這時如果有人神情呆滯、目光閃爍、全神貫注地思索,還在念叨着要還是不要,那麼這個人就真是太……不好說,不能說他有多聰明,起碼是很理智。

  因為你用最笨的辦法想一下啊,這樣的好地方,為什麼當年的太祖皇帝趙匡胤就沒伸手呢?再往前數,為什麼連天可汗李世民也僅僅是在那兒設立節度使的職位,並且隨便當地人“恤其家屬,厚其爵祿,聽其召募驍勇以為爪牙,凡軍事悉聽其便宜處置”,讓那塊地兒徹底的民族自製呢?

  因為“羈縻”。
  “羈”―― 馬絡頭,即馬“嚼子”。有了這東西,人類才能馴服牲畜。引伸到政治手段上,就是派出軍隊去硬性壓服;
  “縻”――牛韁繩,和“羈”差不多,“馬用羈、牛用縻”,但這裡就泛指溫柔親切的軟招子。不能總打,得在適當的時候,用經濟、物資,甚至皇帝的女兒們去安撫一下。

  只有這樣,又拉又打,簡稱胡羅卜加大棒,才能勉強把彪悍難制,又地處僻遠的異族人收服。而且小心,這些人時刻都會背叛。就算到了明、清兩代,邊疆的改土歸流都從沒消停過。

  但要說明的是,以上種種,都不過是常識。趙光義自幼讀書,他父親、他哥哥當年在戰場上搶戰利品時,都特意給他一車一車地往家裡拉書,這點小科普對他來說真是太兒戲了。高明的人要往深里想,歷史只能代表歷史,不然魏晉南北朝時,那些胡人還敢夢想到中原來撒野嗎?

  趙光義拋開陳舊的歷史概念,仔細地分析起這批西夏人無償送禮的原因。

  來的人是西夏定難軍節度使李繼捧,他帶着自己的全家老小獻地歸降,明說了,就是想在開封城裡當個京官,再不回去。但是裡邊卻另有文章,嚴格地說,這時他己經被西夏人拋棄了。

  原來的領袖是他的哥哥李承筠,2年前死了,兒子太小,只好由弟弟,也就是李繼捧來接任。可惜他不是趙光義,在那片必須很強很暴力才能生存的土地上,沒人服他。沒辦法,篡位就要分生死,眼看危機臨頭,他突發靈感,想起了在很久很久以前,世上流行過一種保命法則。

  唐朝末年的藩鎮時期,混不下去的節度使可以偷偷地跑到皇帝身邊宣誓效忠,然後就能良田美舍安度餘生。這不是很好嗎?於是李繼捧就來了個照本宣科。

  很好,分析結果立即得出――1,假設李繼捧是真心的;2,如果他是真心的,那麼西夏部落就己經亂了;3,如果西夏部落亂了,那麼就必須得抓緊時間了。

  西夏是塊超級肥肉,看看它的四周,東邊是完成了統一大業的宋朝;東北方是當時全世界最強大的種族契丹;西方是繁榮的西域大國高昌;西南方最要命,是他們的世仇,高原上的種族吐蕃。哪一面都是虎視眈眈。你不下手,自有別人下手,你要下手,就必須得搶在別人的前面!

  怎麼辦?這個時候,難道還允許趙光義猶豫嗎?
  
 趙光義迅速伸手,他賜給李繼捧大批金銀財寶,給李氏一族在京城蓋起了超豪華住宅,然後向党項方面下令,所有李氏族人立即全體搬家,目的地,京城大房子。

  同時派尹憲為夏州知州、曹光實為都巡檢使,文武齊備,幾乎是在瞬息之間就把當地的“土官”變成了內地性質的“流官”。

  了不起吧,改土歸流在趙光義這兒做得就是快。

  政令發出,宋朝人緊鑼密鼓去西夏撿便宜,一切也都進行得非常順利。党項的貴族們99%都非常聽話,他們俯首貼耳離開了自己祖居近200多年的故鄉,跟着宋朝的“護送”軍隊向開封進發。其中李繼捧的叔叔、綏州刺史李克文尤其恭順,他把唐僖宗賜給党項人創業之祖拓跋思恭的鐵券御札都帶來了,獻給了大宋的皇帝趙光義,以此表示全族改頭換面,重新做人。

  看到這裡,是不是覺得很眼熟呢?如果把李繼捧改成錢俶,把西夏換成吳越,是不是一切就都是夕日重現了?都是主動送上門來,都是舉族搬進開封,從此和宋朝的官家們做鄰居,一切美滿和諧。

  真的嗎?
  要注意,這都是對宋朝人而言,請換到党項人那邊去思考,他們每一個人都是李繼捧嗎?內遷的消息就像一隻篩子,把党項人中最桀驁不馴的人過濾了出來。

  這一天,銀州城有一個剛滿20歲的党項青年,他帶着幾十個隨從,抬着自己乳母的棺槨,來到了城門。他對把門的宋軍說,要到城外去給乳母安葬。

  理由充分,況且他的身份也不算太高貴,他只是李繼捧的一個族弟而已,當時的官職是管內都知蕃落使。

  就這樣,他們出了城,然後從棺槨中取出了弓箭兵刃,縱馬狂奔300餘里,逃入草原深處,在現今鄂爾多斯大草原水草最豐美的地斤澤地區紮下了營寨。就在這裡,西夏人的反抗開始了。

  這個党項青年的名字,叫做李繼遷。

  從開始就是仇恨,回顧一下党項人和宋朝人的歷史――趙匡胤剛剛登基,當時的党項首領李彝殷就立即遣使上貢,並且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李彝興,來避趙匡胤父親的名諱,同時貢獻大批的党項戰馬;

  到了李彝興的兒子李光睿,不僅四時上貢,奉獻戰馬,而且還奉命向北漢挑戰,來配合宋軍的行動。等到趙光義登基,他又主動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李克睿,來避趙光義的諱;

  李光睿死,其子李繼筠完全繼承祖、父兩代的恭順原則,把宋朝當上國天子崇敬,可惜死得太早,兩年之後,党項人的首領就變成了他的弟弟李繼捧。

  李繼捧更上層樓,把党項全族當了貢品……

  而宋朝人給了党項人什麼呢?不過就是一句口頭的允諾――“許之世襲”。我准許你們可以在自己的故鄉,自主地生活。

  現在,連這句話也過期作廢了。

  由此可見,党項人沒有半點對不起宋朝的地方,甚至連一點點的失禮冒犯都沒有。這是之後千百年間所有的史學家都必須承認的事實。可是上國天朝卻欺侮了他們,趁他們出了一個民族敗類的時候,迫不及待地搶奪了他們的家園。

  是的,你可以說,國與國之間沒有道義,只有利益,趙光義遵循了帝王之道,他的強取豪奪很正常。那麼,西夏人的反抗以及他們的報復,也就再正常不過了,在這之後的百十餘年間,無論人家做出了什麼,宋朝人也應該無話可說。

  但是在當時,一切還都剛剛開始,正是見利不見弊的時候。宋朝君臣彈冠相慶,剛剛開始笑,結果更大的喜訊從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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