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葬 7.2、無人進藏 |
| 送交者: ZTer 2008年04月19日12:40:47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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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曾提到在從東方式關係向近代主權體系轉換中,只能接受既成事實,而對歷史是非採取“既往不咎”的態度。由於既成事實往往是實力較量的結果,因此肯定有人認為這種觀點是不公平的。以中國之十幾億人,對西藏之幾百萬人,以實力較量還能有別的什麼結果? 如果僅以人口數量和軍隊大小為實力的標準,西藏確實與中國相差懸殊。然而我們在前面也談了“天助西藏”,西藏的地理、氣候、生存條件與交通的封閉,一直都在有效地幫助西藏人阻擋侵略者。“人活半口氣”的狀態,也使得低地人難以產生進藏的興趣,哪怕逼着他們,他們都會想方設法地逃避。從這層意義上講,中國與西藏的實力又不那麼懸殊了。 在中共接管中國以前,西藏為什麼能夠始終保持實質上的獨立?如果僅僅是人與人的較量,那時的中國與西藏之間實力相差的程度並不比現在小,為什麼沒有控制西藏?原因之一就在那時的中國人戰勝不了西藏的“天”——即沒有解決無人進藏的問題。 事實上,中國控制西藏,最終的實現並不取決於軍事勝利,而在於能否把只適應低地文明的漢人送進西藏,並使他們留在那裡。儘管中國人多,對其控制西藏有意義的,卻是能夠進藏的人有多少,如果都不進藏的話,它有再大的人口優勢不也等於沒有用。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講,什麼時候中國能夠把足夠的漢人人送進西藏,在西藏長期堅持下去,什麼時候也就等於中國戰勝並征服了西藏。如果中國在歷史上早就做到這一點,中國也就早征服了西藏,近代也就沒有了西藏問題。 然而,中國與西藏作為緊鄰,關係持續了上千年,到中共進藏以前,在西藏生活的漢人到底有多少呢?國民黨政府的駐藏辦事處處長孔慶宗著書記載,根據1943年實地調查,在西藏長期安家的漢人,共約五百餘戶,二千餘人,其中五分之三居住在拉薩。他們大多是清代隨中國官員或軍隊進藏當差役或開飯館、種蔬菜者,在官員和軍隊撤出西藏後,或因原籍無親族可依,或因沒有回內地的盤纏,無奈而流落西藏。其中大多數成為赤貧無依之人,僅賴苦工小技或零星小販以謀生計,其語言習慣,多趨藏化,娶親也多為藏人,他們的後代已不能稱為漢人 。 不要說漢人移民不進西藏,就連中國官員也逃避進藏。清末有人提出過西藏建省的設想,以“改土歸流”的思路將西藏的“異質”政權轉變為“同質”政權。但是連被治史者指責為“顢頇武斷,漠視藏情” 的駐藏大臣聯豫對此都不同意。並非聯豫不想,建省最有利於他獨攬大權,而在於他知道不可能。原因就在於他反覆強調的“無人”。 當年偌大西藏,“不過駐藏大臣及各糧員武員數人而已” 。遍覽聯豫在藏期間給朝廷的121篇奏稿,有關請求調人、設法留人的計25篇,占總數的將近21%,足見需求多麼強烈。他的要求並不高,僅僅是“……聯豫自調任以來,先後奏調咨調不下四十餘員,使皆應調到藏,又何至有乏才之嘆”。而直到最後,他也無法實現這種最低要求──“現在奴才等署中借差者,僅各有三四員及投效數員……” 。而類似“在藏人員,實苦不敷差遣……惟藏中人材缺乏,諸事維艱……”的抱怨,在他的奏稿里仍是處處可見。一個堂堂二品駐藏大臣,身邊只有數員當差者,他究竟能幹多少事,發揮多大作用,憑此一點即可估價大概。即使他請調的四十餘員盡皆到位——靠那點人又如何夠建省呢? 為何中國派赴西藏的官員少到如此地步,又為何駐藏大臣一再要求增加進藏官員而不成?也許當時的中國政府有各種擺在桌面上的考慮,後來的歷史學家也能分析出各種原因,但是我寧願相信歷史的很多結果,其實是當事者的個人意志所導致的──官員們不願進藏。 照理說官員不同於移民,去哪裡上任並不取決於本人是否願意,而是上級的任命和調遣。然而被調遣的官員不必採取抗命方式,他們可以用其他方面的理由(他們可以找出無窮無盡的理由),再配以持久的軟磨硬泡,往往就能實現自己的目的。這種情況直到今天也是一樣。 例如聯豫赴藏上任之時,帶了一班隨員從成都起程,行至打箭爐(今甘孜州首府康定),隨員即要麼告病,要麼託故,紛紛後退,僅剩一二人。弄得他只好在康定盤桓多日,勉強補上幾個隨員才能繼續進藏。他奏請調用的官員,也是“以道途險遠,辭不赴調者,殆居多數,余或中途辭差,或因病去藏,或差滿假歸。” 。有的大臣不得不帶自己兒子、侄子做為隨員去上任 。 其實康定雖為入藏門戶,氣候和風俗開始變化,但尚有四川“天府之國”的面貌,遠較藏區縱深處繁華。我曾從那開車進藏。一出康定就是一座名為“哲多”的大山。山頂積雪數尺,西眺荒涼無際,大風與陽光攪成一團,西藏的氣息撲面而來。我能體會那些只能騎馬進去而且將一住數年的古代官員,逃避的願望會有多麼強烈。連我都有。 三十年代黃慕松進藏,一路受到最高規格接待,在他的進藏日記里,依然通篇可見路途艱辛。舉一段他在路途過夜的感覺: 易珠雄處於高山之陰,空氣稀薄,呼吸迫切,氣候嚴寒,冰須裂膚。夜寢重被之上,覆以毛氈,內則體溫外發,外則冷氣內侵,暖不敵寒,化成水氣,毛氈盡濕,觸受即濡,瑟縮無眠,頭痛又發,直至天明…… 走過進藏之路的歷代文人所寫詩句──“人漸西來天漸冷,密雲細雨馬頭生”、“馬後桃花馬前雪,出關那得不回頭”……無不透露悲涼的氣息。國民政府派駐康區的一位縣長給黃慕松說了個謎語──“關外縣知事”,打一“四書”里的人名,謎底是“司馬牛”。意指在藏區的縣長,僅經辦烏拉,管理牛馬之事而已。黃慕松對爐霍縣的描述,整個縣城“居民不過百餘,有一條小街,長五丈” 。五丈是十五米,還不夠一個三級跳遠的距離,可想誰會願意被派到那樣的地方去當官? 有人可能懷疑我的結論。不願進藏只是個人的心理活動和行為,怎麼能決定中國上百年的治藏方式?一個國家的統治機器難道可以被其下屬官吏所左右?事實往往是這樣,官僚體系的官吏們如果取得一致,連皇帝也無可奈何。他們的力量不在於對抗,而在於製造惰性。那惰性不是公開的,卻會使統治機器的運行成本急劇增高,最終因為無法承擔而不了了之。不願進藏不是謀反,是人之常情,大家都能理解,也都會給予同情、幫助說話或提供方便。雖然進藏者的數量在官吏隊伍中所占比例並不多,但是每個面臨進藏的官吏都有自己走後門、托人情的庇護網絡,網絡串網絡,從小到大,就有了整體性,個人的小動機也就會影響到國家典章制度的內容,以至治理西藏的大政方針。 且不說被派赴藏的下級屬員,即使是駐藏大臣那樣的最高駐藏官員,歷代清政府所委任的總計135人中,因為各種原因未到任的也有23人之多,占到17% ,其中不乏尋找理由推脫進藏者。聯豫奏摺雖似客觀報告──“西藏地處極邊,道路險阻,水土惡劣,天氣苦寒,各省人員,或憚險而畏葸不前,或應調而半途即返”,其實何嘗不是他自己的內心同感。在他的奏稿中,向朝廷表白體弱多病,希望內調,或是請求回京述職(實為休假)的文字一樣屢屢可見。設身處地去想,此種心態完全可以理解。舉一個數字就可以說明問題,112個實際到任的駐藏大臣,加上9個已經上路但未到達的駐藏大臣,一共123人,竟有32人死在西藏或進藏途中,死亡比例高達26%──四分之一還多。那些死者大部分是病死,還有3人是被叛亂藏人所殺 。 但是無論中國官員如何不願意進藏,西藏也不能完全不派人去,於是就得考慮“重賞之下出勇夫”。雍正皇帝派首任駐藏大臣僧格和瑪拉進西藏時,別的事都沒想起叮嚀,卻也沒忘了賞一千兩銀子。聯豫給朝廷出主意,按照當時的出國人員標準,把進藏隨員的工資從每月六十兩銀子提高到一百六十兩,並發置裝費,任期結束,再根據勞績給予升遷。以“重賞”鼓勵進藏,使進藏成本高昂,加上原本進藏就遙遠險阻,花費巨大,財政壓力也就從另一個角度促使國家儘量減少駐藏人員。 中國官員普遍不願進藏還導致另外一個結果,使西藏變成了 “被議降革之員”“發邊效力贖罪”之地。因為只有這種人容易差遣,不敢抗命,或是願意有一個與過去一刀兩斷的新環境。還有一些官員則是因為得罪了朝廷權貴,被遣赴藏是權貴的懲罰或報復手段。 那些不得已進藏的官員,即使到了西藏,也都想方設法留在相對比較繁華的拉薩,而不去西藏其他地方。這使得中國對廣闊的西藏社會基本不能發生影響。藏人“只知有達賴,不知有朝廷”,一點也不奇怪。中國如果要在西藏建立主權,前提之一是需要讓中國官員掌握(至少可以約束)西藏的基層政權,可是中國官員連去拉薩都千方百計地逃避,又如何肯去更為偏遠艱苦的其他地區呢? 1792年,清朝出兵西藏反擊廓爾喀入侵之後,鑑於導致那場戰爭的問題出在班禪治下的後藏,乾隆下諭:“駐藏大臣二員,向俱駐紮前藏,於後藏事務鞭長莫及,嗣後應分駐一員,以資彈壓,遇有事務就近辦理” 。照理說乾隆這主意出得不錯,但是帶軍進藏的大將軍福康安等卻籌議否決了乾隆這項動議,理由是兩位大臣分駐前後藏,不便商辦事件。其實真正的理由在哪呢?透過歷史的書頁,我們看到當年那些有血有肉的人圍坐在酒桌旁,酒至半酣,感情漸濃,有可能被派往後藏的副大臣開始訴說,連在拉薩都是非人日子,再去更偏僻的日喀則該怎麼活?正大臣也許僅為打麻將別缺人手,也會幫着副大臣說情。福康安受了招待(也許還受了禮),何不送一份人情?於是大家就共同商量怎麼對付皇帝,用什麼理由,怎樣表述,最後讓高高在上的皇帝無奈地聽憑他們的意願。 當然這僅是想象,不過也有類似的實例。民國期間國民黨特務首腦戴笠曾派一特工小組進藏,指定他們的任務是去西藏與印度之交通要道所在的江孜搜集情報。那小組的一個成員後來親口所述:“拉薩是西藏政、教、文化中心,市面繁榮,生活條件較好,漢人較藏區其他地方多。於是大家都留戀在拉薩。上級一再來電催促,我等均搪塞、支吾,一直拖延到1946年。” 那小組進藏時間是1942年,在拉薩一泡就是四年,最終也沒有一人去江孜。 到西藏的中國官員皆盼望早回中國內地。黃慕松赴藏留下一位名叫蔣致余的工作人員擔任民國駐藏代表。蔣駐藏三年後以健康原因要求返回內地,國民政府蒙藏委員會命令他留在拉薩等待接任者,然而蔣竟不顧指示自行棄職離藏 。這種以斷送仕途前程換取離開西藏的舉動,充分表現了中國官員不喜歡留在西藏的強烈程度。 我一直不能忘記我在果洛瑪多縣遇見的一個漢族女孩。她的名字叫金花,未滿二十歲,一條腿跛於小兒麻痹症。那時我在瑪多住院。她是我的病房護士,少言寡語,工作特別細心。在我將要離開瑪多的前夜,她問我她該怎麼辦?她沒說出是什麼怎麼辦,但是我明白。牛糞火在天花板上閃動,窗外北風嘶吼,荒原長夜漫漫。她的臉充滿了讓我心酸的悲哀。那臉上花蕾一般的鮮嫩終會在高原日曬下褪色。哪個少女不是充滿了人生嚮往,但是這片無邊的西藏高原,託付不起任何內地文明培養的嚮往,連打發時光都成了日復一日的折磨。我傾聽大風從遠方送來的狼叫,想了很久,對她說:“信教吧。” 她也想了很久,回答說:“我是團員,不能信教。” 她現在還坐在牛糞爐旁編織她的毛衣嗎?風聲和狼叫仍然千年如故,只是她的臉該被風吹出許多皺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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