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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端里看廝殺”是拙作《怎樣在美國生存》中的一章,以美國選舉為的。
前不久,出版社要柞里子修改修改出第三版。
修改了些什麼?基本上是刪除一些如今已為國內所熟知的內容,取代一些過時的數據。
趕上競選高潮,先把這部分貼上。
雲端里看廝殺 (1)
古人信星相,東西方皆然。今人似乎不應當再信,尤其是在已經有人類登上月球之後,事實卻不然。美國各大報紙天天都有星相專欄,足見就是在已經把人送上月亮的美國,看星相者仍不乏其人。誠然,看不等於信,但至少是將信將疑或疑信參半。深信不疑的在美國也不是沒有,據說前總統里根的老婆南希就是深信不疑者之一。南希的信星相,不是每天翻閱報上的星相專欄、看看當天是否出門大吉就算了事,而是聘有專業的星相師,每遇大事必相諮詢。身為總統的老婆,南希的大事少不得同總統有關,總統的大事又少不得同國事有關。於是乎,有漫畫諷刺里根總統的國事決策都是根據看星相的巫婆而決定的。這種說法自然不免藝術的誇張,不過,據說里根就職典禮所選的時刻,的而確焉是由南希的星相師擇定的吉日良辰。說起美國總統的就職典禮,還不由得不想起天人感應之說,因為美國總統選舉年,不偏不倚,恰恰落在閏年,正好印證天時的變化預示人事的更替之說。
屈指算來,作者在美國看總統選舉已經不下七次半。說“看”,是因為從來不曾去投過票。前兩次是因為沒有投票的資格,只有在雲端里看廝殺的份。往後幾次皆因提不起去投票的興趣,算是棄權了。目前正在看的這一次尚未見分曉,所以,姑且名之曰“半次”。美國總統選舉的宣傳戰,不能不說聲勢浩大,可是到了投票的那一天,去履行憲法賦予的投票權力者卻往往不足半數。作者的沒興致投票,因而也還可以搬用孔老二的“吾從眾”作為藉口。根據報載的一項民意測驗,70%的美國人認為美國受治於一小撮有權勢的政客、記者和商人,一般小民百姓對於政治根本無能為力。事實是否當真如?未遑考證,姑置之勿論。不過,既然有70%的美國人作如是觀,去投票者不足半數也就不足為怪了。除去對投票的作用缺乏信心之外,竊以為投票不踴躍的因素尚有技術性的一面。比如,並不是凡有投票權的人都可以在投票那一天去投票站投下一票。想要履行這項權力,得預先登記。沒有登記手續,投票權就算是自動放棄了。如何登記? 去什麼地方登記?什麼時候開始登記? 從來不曾有任何官方機構或組織通知過作者。兩年前,作者在更換駕駛執照時,忽然被問起是否有投票的打算。順口說了聲有,不久就收到選民登記證一紙。如果那一日負責更換駕駛執照的職員不曾偶然問起,作者至今仍是自動放棄選舉權的選民也未可知。
記得第一次看美國總統選舉,在1980年。參選的不止雙方,而是三方。除去現任民主黨總統卡特,共和黨總統候選人里根之外,尚有獨立於共和、民主兩黨之外的候選人安德遜。安德遜本是民主黨國會眾議員,在黨內向卡特挑戰失敗之後,另立山頭,成為獨立候選人。美國的政治多年來一向由共和、民主兩黨操縱,出現第三者的例子不多。其中最著名的第三者要數提奧多爾·羅斯福。提奧多爾·羅斯福是1901年至1908年間連任兩屆的共和黨總統。1912年復出,在共和黨內競選失利,遂成立國民進步黨,同共和黨現任總統塔夫特、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威爾遜一同逐鹿,結果羅斯福和塔夫特雙雙敗在威爾遜手下。稍近而較出名的,有1941年至1945年間的民主黨副總統瓦理斯。瓦理斯於1948年以進步黨候選人身份參加總統選舉,也以失敗告終。
羅斯福與瓦理斯是否自以為有獲勝的希望?不得而知。至於安德遜,則似乎只想做一番政治表白,明知沒有獲勝的希望。投票支持安德遜的人,也並不以為安德遜能贏,只是希望安德遜能夠有資格掙得聯邦政府的競選資助以免負債纍纍而已。根據美國的選舉法,民主、共和兩黨的候選人皆可從聯邦政府領取競選資助,至於非此兩黨的候選人,則必須獲得至少7%的選票才能有領取這種資助的資格。從實際情形來看,這條法律並沒什麼不公平,因為共和、民主兩黨的候選人所得選票從來不曾低於7%。但就理論而言,任何一個政黨的候選人都有可能得不到7%的選票。法律不規定所有的政黨都得遵守7%的原則,顯然是把共和黨與民主黨放在凌駕於其他政黨之上的地位了。為什麼會如此?理由簡單之至。目前有關選舉的法規是共和、民主兩黨制訂的,其他的政黨無與焉。由此可見,美國的政治制度,與其說是民主制,不如說是兩黨制。
精確地說,美國的總統選舉從來不止兩位候選人,甚至也不止三位候選人,而是往往有五、六位之多。只是除去民主、共和兩黨的候選人之外,大都不成氣候,一概被新聞媒介所忽略。在今天的美國,但凡被新聞媒介所忽略的,就等於不存在。每逢有三個值得不為新聞媒介忽略的候選人出現的選舉年,往往是多事之秋。事情多了,選民就不那麼容易形成不歸於民主黨即歸於共和黨的格局,於是乎就會有第三者出來代表第三種政見。1980年的“事”,在經濟。事實上,美國總統選舉所圍繞的問題始終是經濟。其他方面的成功與失敗,都不是決定選舉成敗的關鍵,充其量只能起到錦上添花或落井下石的作用。不過,1980年的經濟非比尋常,因而不是一般性的“事”,而是“多事之秋”的那種“事”。
美國經濟有一條向來被認為顛撲不破的規律,即失業率高時利率低,利率高時失業率低。公司的生意在發展,才會向銀行借錢,借錢的公司多了,銀行的資金才會周轉不靈,銀行的資金周轉不靈,才會提高利率;而公司既然在發展,勢必招兵買馬,所以失業率高不起來。反之,公司的生意不景氣,才會精簡機構,精簡機構的公司多了,失業率才會上升;而公司既然在收縮,自然不會向銀行借錢,借錢者少了,利率如何能高得起來? 這推理聽起來天衣無縫,可1980年卻偏偏出現了失業率和利率雙高的怪現象。
搞經濟的忙於找解釋,搞政治的忙於找禍首。不言而喻,共和黨候選人里根自然是把責任完全推卸到民主黨總統卡特身上。美國人不懂什麼叫做激流勇退,卡特不肯在民主黨內讓賢也自不在話下。不過,雖然大多數民主黨人仍然支持卡特,卻有相當一部份民主黨人認為民主黨若不改弦更張、另起爐灶,勢必一敗塗地。一般的看法是,安德遜所代表的正是這一部份民主黨人。這看法不能算錯,卻也不盡然,支持安德遜的選民之中其實還有一批向來擁護共和黨的人。這些人之所以倒戈,是因為1980年的競選,不僅有關經濟這麼一件公開的大事,而且有關兩件不那麼公開的小事。共和黨候選人里根本是個電影演員,又有離婚再婚的記錄。選一個電影演員黨總統,選一個離婚再婚的人當總統,這在美國都是史無前例的。一些保守的共和黨人因此而想不開,又不願意與宿敵民主黨為伍,遂把選票投給安德遜。美國的電影明星雖然個個腰纏萬貫,出盡風頭,在美國世家大族的心目之中仍是不入流的貨色。如今美國人一婚再婚、甚至三婚四婚者雖然多如過江之鯽,卻仍舊有不少人視從一而終為應有的美德。不過,這兩件小事都涉及私隱,令人有口難言。記得在投票當天傍晚,作者在普林斯頓大學的餐廳里碰到兩位教授,兩人都說他們向來支持共和黨,這一回卻投了安德遜一票。這兩位教授同作者不過點頭之交,美國人又很少同外人談政治,為何憑空對作者傾訴心聲?想必實在是忍無可忍,不吐不快。
選舉的結果,里根大勝,安德遜勉強獲得7%的選票,卡特則一敗塗地。其實,卡特的一敗塗地,早在意料之中,因為早在投票之前,好幾家全國性的新聞機構就頻頻對選民意向作抽樣調查,卡特幾乎每次都屈居下風,而且每下愈況,距選舉的日子愈近,與里根的差距愈遠。這局勢不僅令旁觀者清,以至也令當局者都不迷了。在投票當天下午東部時間8點半左右,卡特就認輸了。美國不像中國,沒有統一的時間,大致上按國際時區線劃分為四個時區,東部時間8點半時,西部加利福尼亞一帶不過5點半,離投票站關門為時尚早。如果當局者迷,則卡特勢必會等到深更半夜,等西部有了結果方肯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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