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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工,我成長的搖籃!
在構思這篇文章的時候,正值美國空軍建軍六十周年和空軍紀念碑落成典禮。新落成的空軍紀念碑像三把弧線形直聳藍天的利劍,她象徵着美國空軍的Integrity first, Service before self, Excellence in all。在長達六十年的時間長河中,共有54,000美軍空勤人員血撒疆場,其中包括一九五二年駕駛C-47間諜飛機入侵我國吉林省被擊落擊斃的飛行員羅伯特•斯若迪和諾曼•施瓦茨。機上特工人員托馬斯•唐奈和理查得•喬治•費克圖被生俘,分別被中國軍事法庭判處無期徒刑和有期徒刑二十年,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後被提前釋放。
大約兩年前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我坐在店裡等顧客等得心煩,這時走進一個七十多歲的美國老人,右手不停地顫動,要借電話用,他說他的車壞在路上給太太打個電話。我聽了氣不打一處來,差點兒說出“滾!要不交一塊錢”,這時我留意他的胸牌,上面寫着“New Haven青少年法庭法官”,馬上改口說:“打吧,別時間長了。”他確實是給太太打電話,叫她開車來接。令人驚訝的是他放下電話用漢語對我說:“謝謝,我在中國住過二十年!”我馬上問:“什麼時候?”他繼續用漢語說:“很早以前。”說完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
這時我馬上打開記憶的大門,開始搜索:美國人?會講普通話?在中國住過二十年?又是很早以前? 此人沒準兒就是在中國被關了二十年的美國間諜唐奈?!我趕快跑了出去,老人還未走遠,朝他喊道:“你是不是就是那個在中國被關了二十年的美國人?”他說是。我馬上說:“中國人民沒有忘記你,他們很想知道你的近況,我想問你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唐奈回答很堅決:“一切都得通過New Haven法庭!”從那以後我每天等待唐奈的到來,可他一直沒有出現過。後來我了解到唐奈畢業於Yale大學,從中國回來後與一位可能來自台灣的婦女結婚,生有兩個孩子,他對在中國的歲月一直低調,沒見過有回憶錄出版。雖然唐奈的後半生鋪滿鮮花和美酒,但回想起人生的最好年華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國家的監獄裡度過,二十二歲進去,四十三歲放出來,叫誰遇到誰都會慪氣。
我萬萬沒有想到美國空軍建軍六十年來會有那麼多的空勤人員犧牲,這個數字要比兩岸空軍空勤犧牲的總數不知要高出多少倍!我個人估計應該有相當大的比例是犧牲於各種飛行機械事故,因此,布什總統在典禮致詞中特別強調建立一隻高素質的地勤保障隊伍的重要性。中國空軍歷來重視地勤機務人員的選拔和培養,早在文革前就建立了地勤機務人員的三級培訓制度,而一九五九年建立的西安空軍工程學院是培養各級工程機務幹部的最高學府,我這裡記錄的是文革期間我在空工學習時的二三事。
最早了解空工還是在陝西大荔縣黃河灘農場種花生的時候,當時空工對外番號是空軍026部隊在西寨公社有個農場,離我住的地方不遠,經常看到戴眼鏡穿軍衣的中年人在花生地里不聲不響地除草,我想他們可能就是學院的教員。我從小到大一直對大學的老師又敬佩,又神秘,總夢想着有一天我也會有滿腹知識對人指手劃腳胡寫胡侃。
一九七四年九月,我從杭州調到衢縣二十九師後,按捺不住絕路逢生的喜悅,每天老實得像個老家貓似的一動不動,一看幹部來了馬上主動讓坐倒水,很快就贏得新單位上上下下的好感,特別是中隊長李濤書,他對我器重有佳,他是個技術尖子,大比武時,他蒙住雙眼能以最快的速度將飛機的大炮拆下又快速裝回。他告訴我一個月後全中隊將開拔西安空軍工程學院進行三個月的新設備改裝學習,我聽後更加欣喜若狂,以至在後來西去的列車上,一遍又一遍地閱讀賀敬之的名詩《西去列車的窗口》。
一九七四年的空工可是一片蕭條百業凋零的景象,已經七八年沒有招生了,一座座高大的教學樓變成了空架子,走在裡面空空蕩蕩回聲很大,我們七個師改裝中隊的到來,多少給校園帶來一點生氣。當時還是幹部領導制,既“外行領導內行”的年代,整個系院領導沒有一個有大學學歷,但都很有資歷。後來的院長蘇恩澤當時是個普通教員,後來在航空維修理論界走紅的陳學楚.魏邦明不僅默默無聞可能連上課都排不上。學員隊的領導個別有學歷,但大多擺的是老資格,工作方法十分簡單。我到達西安的第二天,母親從北京打來長途電話是學員隊教導員接的,我講了幾句就趕緊放下,沒想到這位教導員還是不依不饒認為搞特殊,找到我們中隊領導說這樣的戰士還送到空工學習。
最使我感興趣是空工外訓大隊正在培訓非洲塞拉利昂學員直五直升機維護保養,我們在同一個教學樓,我猜想這些非洲人說英語。每天課間休息時間還沒到,我就坐不住了,鈴一響就跑過去,同他們說起英語來,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同外國人說英語,那種興奮勁兒別提了。沒想到好景不長兩三天后的一個晚上我被中隊指導員叫去,說我嚴重違反了學院外事紀律,院黨委正在召開緊急會議討論處理決定,看樣子想讓我作替死鬼,殺一儆百,準備讓我退學。一小時後召開全體學員大會重申學院外事紀律,不點名地批評了我,我鬆了一口氣,這次還不至於打道回府。
多年後我一直在想,這個英語學習真是讓我歡樂讓我愁!也許人生就是這樣,要不然還搗騰這些陳穀子爛糠幹什麼!在後來的三個月我老實極了,不能再惹事了。令教員驚訝的是我對新設備領會極快,特別是走電路圖真有點過目不忘。改裝學習快結束的時候,一天,學員隊張隊長見我在打掃廁所,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剛來時我們對你有誤解,這幾個月學習不錯,回部隊後好好干吧。”
一九七六年粉碎“四人幫”後,空工開始大批輪訓機務部隊中層幹部,一批教員登上系院領導崗位,導彈電子專業開設了一年制中級班,有了專用教材。二十九師選調我.倪國慶和崔京瑞,由我帶隊前往。我又高興得忘乎所以,上火車後,我說你們先回家,一個星期後西安見。我在北京搭便機趕到學院後,學習班已經開學,那兩位更是姍姍來遲。這次管理學員的領導一定要給我警告處分,說我嚴重失職,最後定好處分由二十九師下達。
這一年在空工學習,加大了基礎課的比例,特別是有了數學課。當時有兩難,一是當學生難,學院要求六個月內學完代數.三角.幾何.微積分.概率和數理統計;二是當老師難,老師當時面對的是水平年齡參差不齊而又有實踐經驗的學生。我在一九六六年小學畢業後,幾乎再沒有同數學打過交道。都說當老師難,實際上難的是如何叫學生對他的課感興趣。而魏邦明正是這方面的教學大師,他那高超的教學藝術不僅我終生難忘,而且至今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我敢說他要生若逢時的話,他可以在美國任何一個著名大學數學系稱雄。那六個月我在魏邦明的帶領下在數學的海洋里游弋,開始星星點點,到後來成線成弧成面成形。魏邦明教我的數學對我後來分析人分析問題分析項目幫助很大,既很少出現誤判和失誤。我上項目多用系統統籌方法分析,對人分析多用綜合打分評判,開店關店時間用的是波松分布理論,進貨用的是庫存波浪概念,我至今不愛賭警醒我的是概率和墨菲定律,學會期望值的概念後,我又學會了對項目結果的預測。
最後一次到空工是一九八三年,那年中國航空工程維修年會在空工召開,我花了六個月的時間閱讀美國空軍AD報告,寫出了一篇題為《論飛機改進性維修的現狀和發展》的論文擠進了年會,本想一展風采,掃一掃多年在空工的晦氣,沒想到又吃了閉門羹。我到達西安時,空工派車到火車站接我,我提出先去通訊學院看一下我的父親,司機可能看我一不像專家,二不像首長,一口拒絕說不去,我馬上改口說你們先回去,我自己坐公共汽車去。後來空一所張主任對我說蘇恩澤知道這事後把那位司機很批一頓,我想也是作作官樣子,最讓我心灰意冷的是空工在力挺自已培養的七八級畢業生,想把美國空軍使用的模糊故障樹理論引進我軍的航空維修系統,而把我們這些老校友再也不當回事兒了。
多少年後在回憶這段陳年舊事的時候,千萬別太認真,太叫勁兒,搖籃里的嬰兒總有哭總有鬧的時候,有奶吃就行了。想一想人家唐奈二十二歲Yale畢業,隨後就進了監獄,四十三歲才放出來,我們也應該低調才對。
10/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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