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深火熱――半世繁華一朝盡
雖一下子從人民軍隊轉型成了土匪,可侯景覺得號召力還是不夠,得讓造反的隊伍更加壯大!他不喜歡拉壯丁,他要讓別人心甘情願地為他賣命。
而權貴們的家奴是侯景絕佳的拉攏對象。南朝顯貴家中蓄奴成風,便是蕭正徳這種沒落王爺,家中奴僕也有數百;其餘朱異等權臣家中更是僮僕成群。這些家奴很多來自於戰爭俘虜,地位低賤,很多面上都被刻字,幾乎如同囚犯(楊堅爸爸楊忠就在南朝嘗過這苦頭)。
侯景發動了解放奴僕的偉大運動,向城內奴僕宣揚――只要投靠本王,便可得自由之身。
光有口號,影響力畢竟有限,唯有塑造一個看得見、摸得着的典型才會應者雲集。這難不倒侯景,他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角色――朱異的一個奴僕。為了打造好這個典型,侯景出手非常闊綽,不但對他加官晉爵,封為儀同三司(虛銜,大致相當於享受正部級待遇),且把朱異的所有家產全部賞賜給他――可憐朱異掘地三尺,幾十年如一日為自己的貪污事業奮鬥不已,如今卻一朝散盡。
侯景找的這典型,水準高,又敬業,沒有愧對侯景的賞賜。他乘良馬,披錦袍,踱到城下,仰着脖子,一副小人得志的得意樣,大聲羞辱朱異:“你辛辛苦苦幹了五十年,才得到中領軍的位置;我剛剛投奔侯王,便已為儀同了。”
向來好榜樣如同虛設,壞榜樣的力量才是真正無窮:三日之內,城內僮僕、家奴皆蜂擁而出,以成千來計。侯景果不食言,皆妥善對待,大肆賞賜,全安置軍中。這些人平時受慣城內王公將相的呼來喝去、拳打腳踢,如今侯景讓他們翻身作主,吃香喝辣,自然唯有以死相報!這回,侯景賺翻了――反正賞賜的東西是梁武帝君臣買單!
戰爭的性質起了細微的變化,若前幾日還算是北來叛賊(侯景)和邊境豪族(夏侯家族等)的聯合叛變,如今卻變成了受壓迫階層的反抗!沾了這一點解放奴僕的色彩,若不是侯景殺戮過重,這次叛亂很可能在我們的歷史教科書中,便會被名正言順地冠以農民起義的稱呼!
底層的怒火一旦被點燃,便會一發而不可收,即將吞噬整個建康城!
首先遭殃的是台城外的官民。這些人為何成了呆頭鵝,不逃走,而是呆在城裡受罪?很多人是既跑不動,也跑不了!
當時梁朝士大夫的穿衣時尚是崇尚寬衣闊帶,戴大帽子,穿高跟木屐,跟現在的戲袍相似。穿這樣的“戲裝”上路,出門時當然只能乘車,跟馬匹也基本絕緣。整個城裡頭,根本看不見騎馬的官員。
如果你非要騎馬,那你在整個士大夫群里,簡直就是另類,會被認作狂放不羈的不良少年!更荒唐的是,如果你剛好擔任了尚書郎一職,那就只能和騎馬說再見了,不然就會遭到彈劾。
假如沒有戰亂,一直乘車也不是壞事,可是好日子不打招呼地就到頭了――侯景來了,城陷了。
士大夫們平時都是細皮嫩肉的,身子骨極為虛弱,寒冷、酷熱更是受不了。現在奴僕翻身作主,自然無人給他們駕車了。別說跑,他們虛得連路也走不了。變亂一來,只能聽天由命,在城裡坐以待斃了。
大米開始造孽,一升漲到了七八萬錢。建康城平時完全依附外地的供養,常備糧一旦吃光,便等於陷入絕境。買不到米,買不起米,怎麼辦?吃什麼?吃人!這饑荒一鬧,台城外一半之人便死去了。
城內人稍微幸運一點,不過也是餓得身體浮腫,走路都累得氣喘吁吁。別說常人,便是梁武帝連蔬菜也吃不到,只能違背自己的素食信仰,吃些半葷半素的東西――雞蛋。時日一久,城內也是屍橫遍地,死屍無人掩埋,腐爛之後,流汁滿壑,情景極為悲慘!
能活下來的,其實也不是幸運者。賊兵開始驅趕城外官民,不分貴賤,全押到城下堆土山。數萬之人集於城下勞作,背後是暴戾無比的叛兵,鞭子、刀子隨時會落下來;表現稍微不好,便直接被推到土裡埋了。城下號哭之聲沖天。
城內之人並不幸運。即便高貴如太子、太孫,也是親自挑框負土。
昨日,建康城還是花團錦簇、遍地流金,為何一下子就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城內沒有人去想,也沒有功夫去追究!他們的身體是十分羸弱的,可求生的欲望是異常強大的。儘管身邊之人已紛紛倒下,可所有活下來的人都在翹首以盼外面的救援。
希望似乎尚在!
曙光暫現
亮光突然來臨了。
可帶來希望的並非外來的援軍,行動最為迅捷的邵陵王蕭綸尚停滯江北,雖未與侯景交戰,可路上便已損兵折將:十之一二人馬在渡江時被江水吞噬!
亮光來自黑暗的內部――侯景的軍隊。梁朝的高額賞賜終於起效,打動了人心――侯景的儀同三司范桃棒決定冒險降梁。在中間牽線搭橋的人正是名將陳慶之的兒子陳昕。這位名將之後,打仗的能力不及其父十分之一――他老爸當年可是以少打多,打得侯景丟盔棄甲、落敗而逃;而他未及交戰,已成了侯景手中的俘虜。
但是,他嘴皮子的功夫卻比他父親更加技高一籌:他老爸,當年連哄帶騙,一直激勵白袍軍攻下洛陽,算是忽悠的絕頂高手了。不過,他水平再高超,哄的總是自己人。
可陳昕青出於藍,嘴皮子極為利索,雖為階下囚,卻不知給看守他的劉桃棒灌了什麼迷魂湯,一會兒便哄得劉桃棒要投降梁朝了。
陳昕趁夜攀繩翻入台城,將桃棒來降之事稟告梁武帝。
由於侯景在台城外圍挖了長塹,立了木柵欄――台城早與外界隔絕,且不知能支撐至何日:如今,聞知敵將主動來投,梁武帝當然是喜出望外,許諾:事定之日,封劉桃棒河南王,統領侯景之眾!
可這微弱的一絲光亮被人掐滅了,掐滅它的人卻恰恰是最渴望得到它的人――太子蕭綱。自守城以來,太子蕭綱的努力可圈可點。可這回他卻狐疑了。
萬一劉桃棒為侯景所遣,是詐降怎麼辦?侯景用兵詭計多端,採用這樣的陰謀完全在情理之中。蕭綱明確反對:我等堅城自守,以等外援,援兵既至,賊豈難平!此乃完全之策!
與別人不同,蕭綱絕對地睹不起。萬一賭輸了,他人只是爛命一條;而蕭綱不同,那便是將萬里錦繡江山拱手相讓!所以,別人可以魯莽,可以冒險,可以孤注一擲;而他萬萬不能。他要一直等下去,直至援軍來至!
但援軍何時能來?不知道!
到達後能否擊敗侯景?不知道!
擊敗侯景後是否擁立自己為帝?不知道!
這三個致命的問題,蕭綱都無把握。他的幾個弟、侄平時皆飛揚跋扈,對東宮常懷覬覦之心,蕭綱心中也一清二楚――他早已挑選精兵自衛,以防不測。平時眾人對王位都虎視眈眈,此危難之際難道會拔刀相助?
管不了那麼多了!不過劉桃棒肯定是侯景派來的奸細,想趁機攻城!蕭綱的猶豫惹得梁武帝也勃然大怒――受降常理,何致狐疑!可他現在悔之已晚,太子對軍旅之事懂得太少了。
劉桃棒降意堅定,再次派人表明誠意:今日率領五百人至城下,全部脫甲,願開門接納!
有這樣的誠意還不夠嗎?可事情壞就壞在劉桃棒太過於真誠了,結果惹得蕭綱更加認定自己的判斷:戲演得還挺逼真!肯定想趁此殺入城內。沒門!
對於身邊大臣的勸告,蕭綱也一概不理。這回,朱異腦子難得清醒了一回:殿下若以社稷之急,宜容納桃棒!
蕭綱置之不理!這回輪到朱異捶胸頓足,仰天長嘆了:“事去矣。”――以前都是他讓別人如此的,這滋味的確不好受!
失去城內接應,劉桃棒無所適從,由於背叛的動靜過大,被部下所告,終為侯景所殺!陳昕出城後,也被叛軍擒。面對侯景的威逼,他毫不為動,死於侯景刀下,極為壯烈!他終於用死的方式達到了他父親生的高度。
城內再次陷入無望!
由於太子蕭綱的狐疑,城內錯失良機,而這時轉機又起:突然城外有殺聲傳起!殺聲不是震天響的,而是很遙遠、微弱,似乎來自於鐘山(建康城附近的一座山)一帶。城中之人與外隔絕,日夜堅守,總算看到了希望:邵陵王蕭綸的援軍殺到了。
侯景慌亂了。前些日子,他得到的消息是:蕭綸的軍隊渡江時,被大風擊跨,人馬溺死江中無數。按常理,這小子應還在長江邊轉悠才對。可今天,他們突然從天而降,三萬齊整的人馬出現在了白雪皚皚的鐘山上。三萬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但這個數字還是讓侯景膽戰心驚了。
侯景當時為何選擇造反?因為他覺得奇襲建康把握很大,能在援軍到來前攻下台城。但現在的境況是,該用的招數都用過了,而台城雖搖搖欲墜,但卻始不倒――跟蕭衍老頭一樣,鬼門關邊的人了,還是硬撐着。援軍的到來,預示着原先計劃的破產,預示着侯景腹背受敵的時刻的來臨。而更要命的是,這只是第一批,將會有更多的援軍到來。
這三萬人已如巨石般地壓在了叛軍的心頭上。
逃跑還是決戰?這是一個問題。
出人意料的是,侯景倒不為難,兩個都選擇了。他先準備了逃跑的事宜――將辛辛苦苦搶來的婦女、珍寶運到長江邊的舟船上,一旦臨戰不利,便隨時逃走――來一趟建康城不容易,總得撈足了再走。這一點倒和董卓如出一轍,董卓當初也是在郿塢里囤糧囤女人,成不了大氣候的煞星大多如此――果然是小農思想害死人。要是真敗了,必定是死無葬身之地,珍寶美女還不是為他人所守?
有長江邊的舟船候着,侯景不慌了,選擇了與蕭綸決戰――這源自於自信。
梁軍的精銳去年在寒山之戰中消亡殆盡,幾乎無可用之兵。而台城內雖有兩萬軍隊,但守城尚能勉強支撐,一旦對攻,便是一擊即潰。據此,這些緊急集結的援軍的戰鬥力也可想而知。
蕭綸在玄武湖一側擺下陣營,和侯景對陣。麻稈打狼兩頭怕,兩軍都不急於進攻,靜靜對峙。一天都沒有動靜,和和氣氣地挨到了日暮。臨走時,侯景很有風度地邀請蕭綸:明天決戰!
蕭綸應許。
可侯景軍隊稍稍撤退,後頭便有梁軍殺奔過來。挑釁的正是蕭家子弟安南侯蕭駿,他竟然天真地以為侯景膽怯逃跑了,便要乘勝追擊。這回惹惱了侯景,立即回軍攻擊。蕭駿膽氣雖足,可本領不濟,立刻被殺敗,逃往蕭綸營中。
倒了血霉的是蕭綸營中還有趙伯超這位逃跑將軍。上回彭城之戰,他未戰先逃,梁軍最後全軍潰退。但是這位害群之馬卻安然無恙,無人追究他的責任。這回,他又混入“革命隊伍”,殷勤勤王。
經過上回的鍛煉,現在他的逃跑技術更加地嫻熟,一看蕭駿落敗,便毫不猶豫帶兵走人,成了梁軍第二塊倒下的“多米諾骨牌“!侯景趁勢殺入,諸軍皆潰。一場約定在明日的大決戰便這樣提前結束了。蕭綸只剩下殘兵一千餘人,向東逃往蘭陵。
其餘的將領成了侯景的戰利品,和兵甲鎧仗一起被陳列在城下。城中幾乎絕望。既然蕭綸來援,為何城裡不採取里外夾擊之術?緣由有二。第一,台城與外隔絕,對外界一無所知,自然不敢擅自出兵決戰。第二,台城的人早就嘗過侯景的厲害,被打怕了。
南津校尉江子一一家是最慘的,都死在了侯景手下。江子一挨了梁武帝的訓斥,為了證明自己的忠心,率領百餘人到賊營前挑戰。到了賊營前,他發現局勢不妙,只剩自己一個人了――別人嚇得根本沒上來。結果可想而知,子一雖然極為英勇,還是被賊兵四分五裂。跟隨而來的子四、子五說:“與兄一起出陣,哪有面目獨自歸來!”兩人共赴賊而死。江家兄弟雖死得極為悲壯,卻也是梁軍上下既無戰將,也無戰心的表現。
當時朱異還不信這個邪,威逼着羊侃出兵與侯景決戰。羊侃說:“出人若少,不足以破賊;若多,一旦失利,門隘橋小,必然導致大傷亡。”最後,千餘精兵還是被逼出戰!
沒打仗,都回來了,但只剩下了一半。還有一半呢?死在城下了:不是淹死的,便是被自己人擠死的。因為一遇到叛軍,他們沒有交戰,全爭着跑回來了。
而侯景也看出了這點苗頭,開始調戲城裡:“城中非無菜,但無醬耳!”菜指代兵,醬指代將。侯景嘲笑城中雖有兵,卻無將領,所以一敗塗地――有菜無醬,怎可下飯?
唯一的希望來自被俘的霍駿。他寧死不屈,在刀刃亂下時依然冒死對城裡高喊:“邵陵王只是小小失利,已全軍退還京口。城中只要堅守,援軍馬上到來!”
這話聽起來明顯不太真實,但傳遞的總是希望。
但比這微弱的希望搶先抵達的是莫大的恐懼――都官尚書羊侃死了。羊侃是除城牆外捍衛台城的另一道堅實的銅牆鐵壁。可以推想,若沒有他的苦心經營,整個台城早就匍匐在侯景的腳下。
可是毫無先兆,這位膂力絕人、手指能彈穿石板的北方悍將,突然病逝了。他的年齡並不大――五十四,而比他整整大了三十多的梁武帝依然活得好好的。羊侃的去世讓台城失去了主心骨,不知何去何從,這一切似乎都預示着:天要絕梁!
打垮了蕭綸的外援,城外叛軍的氣焰更加囂張,在城下大張旗鼓地建造攻城戰具。留給侯景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就在蕭綸敗退的當晚,鄱陽王蕭范手下的裴之高的援軍又已抵達了秦淮河南岸。侯景明白:蕭綸只是第一個打上岸的浪頭,後繼的援軍將會如潮水般地再次席捲而來。而讓援軍徹底死心的唯一方法便是:攻下台城,挾持梁武帝和太子,以此號令天下!
侯景野蠻地放棄了整個秦淮河南岸的防守之事:將居民全部遷徙北岸,房舍用大火盡數焚毀,往日鱗次櫛比的民舍官寺只留下煙塵一堆!
經過悉心改良,侯景的攻城戰具式樣繁多地讓人眼花繚亂:有突襲用的飛樓,有主攻的登城車,有專門用以火攻的火車,其餘諸如鈎楪車、階道車、蛤蟆車也層出不窮,各有用處,一時攻得城裡幾乎難以招架。
與此同時,那兩座用城外居民血淚、死屍堆積起來的土山終於矗立在台城面前,從此叛軍們可以居高臨下,俯瞰城中。不過幸運的是,城內的土山也已拔地而起――為活命,其中王孫子弟也出力不少。雙方士兵在土山上刀劍相交,喊聲震天,日夜交戰不息!
畢竟實戰能力還是叛軍技高一籌,時日一長,城內之人又難以支撐。羊侃死後,守城的重擔全落在左衛將軍柳津肩上。這位垂暮之年的將軍模仿了羊侃的戰法,偷偷摸摸開挖地道,挖空了城外土山的支撐。叛軍猶在酣戰,土山卻突然崩潰,毫無防備的他們被全部壓死!其餘作為掩護之用的櫓楪也被城內扔出的火炬燒得一乾二淨!
土山塌了,可侯景並不死心,又用出了蛤蟆車,運送石塊前去填補坍塌之處。叛軍再次從四方蟻聚而來,將攻城車高高樹立,準備再次強行攻城。這時,城內猶有拒戰之術:飛出巨石無數,將樓車擊垮!
一看硬攻不成,侯景開始玩起陰謀,用起了火車,燒掉了城內的東南樓城。但讓叛軍絕望的是:城樓是燒掉了,可一座嶄新的城樓卻已拔地而起,又擋在前面,城內幾乎如有神助――這位擁有魯班技藝的神仙叫吳景,是當時一位高超的建築大師。
無奈之下,侯景又派人挖城牆,挖得城牆搖搖欲墜,由於城中之人忙於救火,至城塌之時方才發覺!不過,有吳景這樣的能工巧匠,叛軍又空歡喜了一場――外牆剛倒,城內又有新的城牆建立,加上大火相攻,使得叛軍寸步難進!
雖心思耗費無數,攻城方式百變翻新,侯景還是難越雷池一步――為保命,城中之人也是殫精竭慮,苦苦支撐啊!
侯景索性玩起了水漫金山之計,引來了玄武湖之水,水灌台城。台城前汪洋一片,城中之人更加難以堅持。
可讓侯景恐懼的事終於來了:秦淮河南岸援軍雲集,不是三萬,而是整整十萬!侯景再次腹背受敵。侯景圍城已有兩月之久,再怎麼磨蹭,他們也該到了。
衡州刺史韋粲從長沙心急火燎地趕來了,手下精兵五千!路上他投杯置地,寢食難安,真心急於君父之難。
司州刺史柳仲禮率步騎一萬趕到了。他一直盯着侯景,在侯景未反時便多次上表要除掉這心腹之患。
侯景的老鄉羊鴉仁趕到了;西豫州刺史裴之高率軍到了;連楊白華,這位因魅力過大當年被北魏胡太后逼得舉族南遷的英俊將軍,也讓兒子楊雄增援。
梁朝上下援軍四集,表現出了同仇敵愾的氣勢,該到的似乎都到了。可是看似援軍人頭四處攢動,仔細打望,卻缺了最重要的兩人――荊州的老七湘東王蕭繹和益州的老八武陵王蕭紀。這兩個梁武帝最小的、也是最為疼愛的兒子實際上都選擇了按兵不動。
老七蕭繹為封堵眾人之口,象徵性地派遣了世子蕭方等一萬步騎上路,而他轄領的十萬兵馬也擺出了前來救援的架勢,可事實上卻磨磨蹭蹭,託詞四方兵馬未集,一直徘徊在路上觀察動靜。
都城被圍,君父危急,可他這鎮守一方的王爺卻如此逡巡不進。這種不孝不忠的舉動,連他的手下蕭賁都看不下去了。蕭賁是梁武帝的侄孫,為人直爽。一日,他和蕭繹對弈,在可以吃掉蕭繹的棋子時卻故意拖延不吃。蕭繹不知是計,忙問:為何不下?蕭賁一語雙關地答道:殿下都無下意。意思是你都不急於東下,我為何要急着下?
蕭賁惹了大禍。蕭繹雖飽讀詩書,卻是睚眥必報之人,心胸極為狹窄。日後他找了藉口,便果斷將蕭賁除掉。
老八益州刺史武陵王蕭紀的行為,幾乎和他哥哥如出一轍。他手下的費合勸他及早入援,按兵不動的蕭紀心裡極端厭惡。結果,他懷恨在心,找了口實,將費合下獄,併網開一面地告誡費合:與卿有舊情,會使諸子無恙。
費合毫不領情,回了一句:生兒悉如殿下,留之何益?
蕭紀惱羞成怒,結果費合父子全部人頭落地。
荊州和益州兩地政通人和,兵精糧足,地處長江中上游,是勢力最大的兩州,相當於梁朝的半壁江山。此兩位王爺袖手旁觀,不急於君父之難,梁朝如同自斷左臂右膀,建康之城淪陷已在預料之中。此兩人皆為蕭衍幼子,特為他寵愛。蕭衍養兒雖萬日,用兒卻難得一時,都是溺愛種下的禍患。
這兩兄弟為何如此絕情絕義?保存實力,等待時機而已。在他們的心目中,最大的敵人並非侯景,而是哥哥蕭綱。因為他們的夢想是――皇位。蕭衍諸子之間早就勢同水火。蕭繹當年聽說五哥蕭績突然病亡,便是瘋跑進房間,樂得手舞足蹈,上蹦下跳,把鞋子都踢斷了。雖然蕭綱與蕭繹感情不錯,可骨肉之情在帝位之前根本不堪一擊。
而侯景這位不速之客卻給他們帶來了希望,成了能除掉蕭綱的那把刀。所以他們都選擇了按兵不動。
真正跑前跑後的只有最不孝的四子蕭綸。這位曾經覬覦過帝位、逼着百姓活吞鱔魚的王爺,算是洗心革面了一回:因地盤離建康最近,便義無反顧地成了第一批入援的人馬。雖然被侯景殺得大敗,可他敗後依然毫不放棄,又在鎮江一帶收聚人馬。
由於蕭衍諸子俱不在援軍之列,慌亂之中,一時還找不出一個領頭的來。大夥推來選去,柳仲禮算是最會打仗的,被推選為主帥!援軍內部爭權奪利的行為算是暫時結束。援軍在秦淮河南岸樹立柵欄,與叛軍隔河對峙,尋找進攻良機。
雙方沒有急着交手,台城內的除夕夜在圍困之中過去。正月來臨,侯景趁着對岸的韋粲安營未穩,便突然殺來。慌亂之中,梁軍的戰鬥力更是不如往常,唯一的選擇便是――逃命!
結果,韋粲百餘人被殺,頭顱又被侯景掛於城下,威懾城內。主帥柳仲禮正在進食,忙扔下筷子,衣甲未齊,便率數十人人前來救援。雙方互相混戰,由於梁軍主將勇猛,侯景被殺得人仰馬翻,百餘人被當場斬首,其餘墜入河中一千餘人。侯景自己也差點被柳仲禮的長矛刺中!
這是侯景渡江以來最大的敗績了。
可梁軍沒有趁機擴大戰果,因為主帥柳仲禮也受傷了――被叛軍砍中肩膀,陷入泥潭之中。叛軍不敢靠近,便齊聚長槍殺來。千鈞一髮之際,幸賴手下郭石山英勇救主,柳仲禮得了一命。
而實際影響上,這刀不是砍在仲禮的肩上,而是砍在他的膽上。從此,經歷了九死一生的柳仲禮知道了生命的可貴,膽氣全無,終日窩在營中飲酒作樂。他以主帥自居,對他人皆指手畫腳,呼來喝去。而此時,他的父親――柳津,那老頭拖着老弱之軀,正在城內苦苦掙扎。
援軍雖號稱百萬,可是群龍無首,軍事上毫無進展,幾次會戰在侯景那裡還屢占下風。蕭綸本是親王,無奈柳仲禮已搶先一步,被推為主帥,也只得表面上對柳仲禮尊崇有加。可柳仲禮毫不知趣,目空一切;蕭綸雖日日執鞭前來帳下聽命,他卻桀驁不馴,經常連蕭綸的面都不見。蕭綸本就心高氣傲,怎會受柳仲禮如此惡氣?寸功未立,兩人已甚於仇敵;臨城公蕭大連和永安候蕭確也是形同水火;而其他諸將皆是貌合神離。
由於倉促集合,又各自暗懷鬼胎,梁朝的數十萬援軍變成了一群烏合之眾,在秦淮河旁無仗可打。要真是無所事事倒好了,他們卻要完成叛軍未竟的事業――四處搶掠起當地的百姓,搜刮金銀,將百姓剩餘的油水榨乾。建康城的百姓本是扶老攜幼,望穿秋水,翹首以盼王師。卻不料,苦苦盼來的王師竟然和叛軍是一丘之貉。
建康百姓絕望了,連叛軍中那些本已動搖的人也絕望了。這些人本要棄暗投明,重回朝廷懷抱的,沒想到來殺賊的比賊還狠:既然兩邊都是賊,那還換來換去幹嘛?
蕭衍被困在台城裡,侯景圍在城外,而援軍又駐紮在更外一圍。
援軍群雄不和,攻不進去,又不能拍屁股走人,只能在外面搶掠百姓消磨時光。
而侯景被夾在中間,也動彈不得。所有的攻城方法,所有的攻城戰具,他都試過了,但毫無效果。突圍也不可能,那就死耗着吧!
而最可憐的是台城內的人。為得知外圍消息,他們連風箏也用過了,可還是在空中被叛軍射落。幸虧城外有人詐降,混入城內,將城外援軍四集的消息傳來。
這多麼讓人振奮,城內歡呼聲震天!可是歡呼過後,卻不見援軍動靜。侯景這團黑雲始終壓在建康城樓上。看來等不倒雲開霧散的那一天了――羞憤交加朱異便自知之明地先走一步了。
三方都僵持着,所有的人都找不到出路。
這時,共同的敵人出現了――飢餓的陰雲籠罩了圍城內外所有的人。
台城城閉城之初,糧食準備的很是充分。當時不分男女,不論貴賤,全部瘋了似的出去扛米,共扛了四十萬斛。米雖不成問題,可豬肉早就吃得一乾二淨了。打仗不吃肉可不行,於是城裡頭的老鼠、麻雀全部被守城士兵收刮乾淨。到後來,又開始殺馬了――反正不突圍,馬幾乎毫無用處。而原先那些象徵着威嚴、權力的尚書省的大門此時也安靜躺在火堆里,成了燒飯的柴火。
侯景可不想讓城裡人過得舒服,索性惡事做絕,在各個水源投毒。由此,城內疾病流行,半數之人死於疾疫。新鮮的死屍浪費了也可惜,守城士兵便與馬肉一塊合煮。結果,吃完後也一病不起。
二蕭衍最愛的蔬菜也早吃光了,守着為數不多的幾個雞蛋度日如年。
台城已近於奄奄一息。這是建康城建立以來最大的浩劫。讓人扼腕的是,千百年後,更大的劫難還要在此城上演。
叛軍也是人,他們也餓得慌。雖然他們在建康城挖地三尺,但已經找不到半點油水了。建康城比台城內更慘,毫無餘糧――人已相食,易牙式的人物也不鮮見。唯一的希望是東府城還有白花花的糧食,而且能吃上一年。這讓侯景的口水都流出來了,可是東府現在卻落在援軍手裡。
怎樣才能吃到這糧食呢?毫無疑問,只有成為自己人,人家才會分你一杯羹!侯跛子突發奇想:那就和梁軍重做一家人吧。求和!
這太近似黑色幽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