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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一百個人的十年)
送交者: 上海讀者 2008年12月11日17:48:51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第9章《 我這三十年呀 》(一百個人的十年)作者:馮驥才 1966年 50歲 男 T市某設計院高級工程師   三十九歲定為高級知積分子——四十歲打成“右派”趕到農場掏糞——帽子一天比一天 重——五十歲“文革”遣送農村老家——糊裡糊塗當了十年地主——六十歲開始自己奔落實 政 策——六十四歲回到城裡一切全完——七十歲人的夢想    我老了,人一老毛病就多了,說話愛絮叨,可別嫌我啊。嫌嗎,不嫌我就說了。我這一 輩 子呀,打哪說起呢?要說“文革”十年的事兒,還得說這前十年和後十年。加在一塊這是 三十 年。這三十年前因後果都是連在一起的。   四十歲打成“右派”,五十歲遣返老家,六十歲返城退休。今年我整七十了。   我十四歲離家外出求學,二十歲參加工作,打解放前到解放後,一直搞鐵路設計。五六 年 那年定為高級知識分子,算副教授,政府還發了證書。我懂得好幾門專業知識,又有實際 經 驗,包括施工、管理,加上當時年富力強,是我們設計院的技術骨幹。這可不是瞎吹牛, 有好 幾條鐵路幹線都是我主持設計施工的。那時幹勁可叫大呀,常常激動得自己夜裡合不上 眼。 (轉貼者:1949年後,很多滿懷報國熱情的年輕知識分子,在建國之初的頭幾年裡,都……, 可惜啊,後來發生的事情!中國百姓盼了多久的好事情,就這樣被×××毀了。直至今日還根 本復原無望。)   事情最早出在五七年大鳴大放時,我才剛剛四十歲。有個黨支書對我說:“哎呀,你是 咱 單位有影響的人物呀,你要不帶頭鳴放,咱院的運動就搞不起來!”我想也是,放吧,寫 了張 大字報,這就壞事啦。那時我對黨沒什麼意見,真沒什麼好提的,心裡也知道不能亂 說。可我 對院裡一些工農幹部看不順眼。因為我在這單位干的時間最長,算個元老,對很多 人的來路都 清楚,他們根本不是搞我們這行的,調進來幹什麼呀,就搞政工,搞人事,可有 職有權,專管 人。有個人事幹部給我開張證明信,一行里好幾個錯別字。我就把這些事寫在 大字報里(轉貼 者:寫錯別字的事情如果發生在小學生和小學老師之間該如何?讀者都會說:“那麼就應該糾 正錯別字吧?)。這下糟了呀,大鳴大放忽然一轉變成了“反右”,他們就批我“攻擊黨的人 事政 策”呀,還說我有反黨言論,說我說“章羅聯盟膽子大”,讚美“大右派”。我哪敢那 麼 講,只是私下和一個同事哺咕說,“他們這樣反黨,膽子真夠大的。”被同事揭發出來, 意 思也變了。就這點事,把我搞成了“右派”啦。   我們總共五百個知識分子,一下於打了八十八個“右派”,占百分之十七。當然後來全 部 平反了,都是錯案。我當時就搞不懂了。心想,毛主席說知識分子中“右派”只占百分之 一到 三,怎麼五百個倒有八十八呀(轉貼者:抓住這個百分數,就是反右的成績啦,百分比例越 高,抓右派的成績也越好!這就是‘毛當年’對中國大陸發展的七分成績和功勞,好!漂 亮!真的是人民的大救星!把人民從百姓救到敵人堆里狠狠打擊!沒有殺他們都已經是他們這 些“百分數敵人”的福氣了,七分成績,要肯定,必須肯定下來。)。 好在對我的處分不算最重。只是批判交待後從主任工程 師降成普通工程師,工資由一百 四十五塊八角降到一百二十七塊,這在我們“老右”中間算 是頭等待遇。可是戴帽子總有壓 力。我也沒什麼話講,心說只要好好干兩年,帽子自然摘 掉,哪能愈來愈重,只能愈來愈輕。 是吧!   事情跟你想的不一樣。愈往後愈嚴重。開頭搞工程還讓我去當隊長,後來只許搞設計, 我 也沒意見,只要讓我搞專業就行。到了五九年上邊又下個命令,說所有“右派”都不准做 技術 工作,一律做體力勞動。我就下去搞地質勘探,當工人挖地。在工地我拼命干呀,心說 不掉層 皮甩不去“右派”帽子。白天干體力,夜裡把我叫去開夜車幫忙搞設計,多累也干, 張家口那 邊一千多公里鐵路設計就是我打了兩個多月夜班給拼出來的。這時還不算頂糟糕,打 夜班就打 夜班吧,總還摸得上自己的專業(轉貼者:傻子一個)。   六三年院裡辦個農場,種萊為主。不是鬧自然災害,副食供應不上嗎,這麼搞,叫自給 自 足。我就被派到農場幹活。這下跟自己專業完全斷線了(轉貼者:因為看您像傻子一個,所以 要您從此“聰明”起來,所以就……)。當時一起去的大多是“老右”, 也有反革命、壞分子 什麼的,反正全是壞人。最髒最累的活是掏糞,趕糞車到住宅區的化糞 池去掏,再拉到農場。 這些人中屬我力氣最大,身體棒,身高一米八幾,算得上一個赳赳武 夫,不怕馬踢人。我主動 要求“我去干”。糞便在化糞池裡發酵後,有厚厚一層漿浮在上 邊,下邊是湯。勺一杓,糞濺 一臉一身。我動了腦筋,改造了糞勺,還拿鐵板做個流槽,裝 在糞車上。這麼一搞效率提高一 倍。農場裡的人都喜歡我,小青年還稱我師傅。這時聽說上 邊有指示,給“右派”摘帽子,我 院分了三個半的指標。我搞不懂,這半個怎麼算呀,據說 是按比例下來的,夠不上四個,所以 是三個半。有人悄悄告訴我,我這次摘帽“榜上有 名”。那時別提多高興了(轉貼者:您這個 時候,就應該高唱:東方×,太陽×,……,大救星!),幹活更起勁。可怎麼等也沒動靜。 後來聽說,因為廬山會議,彭 德懷一鬧,不再摘帽子,又要搞階級鬥爭了。農場有人貼出大字 報說,小青年們立場不堅 定,界限不清,和“右派”們打成一團。從此沒人理我了。我真有點 失望(轉貼者:大救星歌沒有唱好,活該了不是?!),本來以為好好表 現就能摘帽子。帽子 應當一天比一天輕,可事實怎麼一天比一天重呢!   轉年,科研單位搞“下樓出院”,設計室門一鎖,唿啦全到施工現場去,鬧得好緊張。 我 們一幫“老右”也去了。有許多活別人幹不了,還得找我。比方一個地質縱面圖,臨收工 時只 有三條線。上邊有政策不能叫右派動圖板,他們悄悄夜裡把我叫去。我拼了四十多個晚 上,把 二百多米橫斷面圖畫出來了。圖拿出去大家都叫好,2.5毫米寫一行仿宋字,細緻 活啊。後來 這圖在全院都有名了。除去幹活,畫圖,還到伙房幫忙,洗碗、洗菜、掃地、倒 煤灰。每天早 上工人師傅沒起床,我們“老右”就拿桶把洗臉水放在他們門口。這些活都叫 我們包了。大師 傅說:“你們來了倒不錯,我們輕鬆了。”當時一位領導告我說,要考慮給 我摘帽子的事。他 那神氣倒不是要騙我。可這回沒等我高興起來,“文革”就來了。唉,一 看這勢頭,摘帽的事 算沒指望了。   我們打施工現場到設計院,院裡“文革”已經鬧開鍋。成立了文革委員會,下邊有一幫 喊 喊叫叫的打手,叫做“捍衛紅色政權敢死隊”,都是些年輕有勁的小伙子。在我們那個住 宅 區,有不少高級知識分子,被抄、被專政、被打成牛鬼蛇神送進牛棚去,光自殺的就十幾 個, 跳河、跳樓、抹脖子的都有。開頭我沒被揪出來。一來呢,我一直老實改造,不惹他們 注意; 二來呢,有“兩廠一校”毛主席批示的經驗,說我這種留職留薪的“右派”屬於原地 改造,要 區別對待,不遣送回鄉。我以為自己這樣一邊眯着幹活,就沒事了。   六八年九月二日,我在伙房和另一個站場工程師燒大灶。五個灶眼,天又熱,光着磅子 正 幹得起勁哪,突然來了幾個“捍衛隊”的人,說:“把東西帶上,跟我們走!”我想大概 要出 事了。沒敢吭聲,跟他們去了。   剛進門檻,就給他們一推說:“向毛主席請罪!”迎面牆上接張毛主席像。我想,請罪 就 是鞠躬吧,連來了“三鞠躬”。一個小伙子上來“啪”給我一個耳光,說:“你連請罪也 不 會!”我趕忙再鞠兩個躬。還不行。後來才知道,請罪要鞠雙數的。三個五個都不行。我 們 “老右”向來不准參加批鬥會,這規矩哪裡懂,怎麼搞得清楚呢?這就關進了“牛棚”。   當天下午把我拉去批鬥,脖子上掛個牌子,寫着“老牌右派”。同台批鬥的還有三個 “反 革命分子”,其實主要斗別人,我是陪斗。我想我至多是個配角吧。可大會結束,忽然 宣布要 遣送我全家回原籍。我懵了,心想這就來了,怎麼來得這麼快呀。   第二天,一個領導來叫我交待:“你家有什麼好東西?明天抄家。”我說:“沒什麼好 東 西呀!”他說:“凡是高級料子、高級服裝、高級餐具、金銀首飾、存款都抄。”我說: “別 的要不要啊?”他說:“就要這幾樣。”這領導現在還在我們單位當保衛科長。可等第 二天抄 家就不那麼回事了。一輛卡車開來,見東西就往上搬,連破爛也往上搬。當晚我父親 就嚇得上 吊自殺了。   兩天后他們才通知了我這個消息,我說:“好好的怎麼會死呢。”他們說:“畏罪自 殺。”我聽了 心裡有氣,說:“畏什麼罪呢?”他們說我頂撞了他們,說:“自絕於人民。” 我沒話可 說,向他們告假,要把我父親送到火葬場去。他們說:“你這傢伙不老實,還敢亂說 亂 動!”馬上鬥了我一大頓。斗完讓我寫檢查,結果還是不准我給父親去送終。燒屍的時 候, 我大孩子去了一下。骨灰也沒拿回來。那個時候死人大多,火葬場燒不了哇,每人都買一 個 三塊錢的盒子放在屍體旁邊,盒子上拿粉筆寫個名字,三天后不來就沒有啦,也不給開收 據。那麼多屍體,集體燒,燒的骨灰也不準是誰的,完事撮一點放進去就完了。哎,那就不 管 它了。反正認準是父親的骨灰,帶回老家埋在母親墳底下,心裡不就沒事了嗎?可我們全 家都 給遣送走了,沒人拿。到了七八年,我為落實政策的事回來,第二天我就奔到火葬場。 接待我 的是幾個小女孩,聽我一說呀,她們都很激動,幫我一通翻,最後還是投找着。那時 候人死了 哪有底子呀。   九月八日,他們搞來一輛卡車,十來個戴紅箍的押我回家,叫什麼家呢,四角全光啦, 我 父親是在家上吊死的,嚇得我老姿孩子天天哭,一見我更哭了。我當時的心情就甭提了。 沒過 幾天,大卡車又來了。三個壯壯實實的人押着我們全家,我、我老婆和五個孩子遣送回 到湖南 老家。那地方離毛主席的老家只有十幾里地(轉貼者:‘老家’來了‘老右派’)。   後來我才知道,在我燒灶那時,他們就拿我一張全家福照片,到我老家聯繫遣返的事 兒。 跟生產隊一接頭,材里人看照片都說不認識,有些老年人說,這老頭(我父親)認識。這 就把 我趕來了。可我十四歲離開家,沒人還認得我,家裡早什麼東西都沒了。村里不樂意我 們來。 地少,人多,都是水田哪,全材總共一百三十二畝水田,一百三十二個人。按人頭一 個人才一 畝地。我們一來就是七口,一年要吃幾千斤糧食,哪來呢?   遣送是中央的政策呀。押我們去的人就去找縣委,又鬧哇,又搞哇,硬壓下來。不過生 產 隊提個條件,說我們去了沒地方住,也沒糧食給吃。九月份了不是,沒參加勞動怎麼分給 糧食 呢。我們設計院是個大單位呀,答應出錢,起三間茅草屋,土坯草頂的。二百塊統一 間,六百 塊,另外給我們一人一個月六塊錢生活費,給七個月的,六七四十二再乘七口人的 數,二百九 十四塊,還打縣裡批了兩方木料蓋房子用。這算很優待吧,可生活費不給我 們。交生產隊。生 產隊就能發點小財了,肯接收了。到後來我那房子根本沒給蓋,是拿豬房 草草了了改建的,好 木頭都叫生產隊的幹部們換定了(轉貼者:有識之士都認為,看來如今的“腐敗”確實是有 “來源”的,加上後來的知識青年下鄉“安置費”等,這類腐敗才逐漸以農村包圍城市的方 式擴展開來,上下聯手,最終形成如今的“波濤大浪”)。   我到家不到五分鐘,公社的武裝部長和大隊的民兵營長,帶兩個全副武裝的民兵就來 啦, 叫我家七口撂下東西,一排站好,給訓話。頭一句就說,你是地主分子。哎喲,我心說 我是 “右派”怎麼又成“地主分子”啦。以後才知道,農村沒有“右派”,他們恨不起來 呀,地主 是最壞的了,所以叫我“地主分子”。我也不敢多問。地主就地主吧。這就又當了 十年的地 主。   我當地主沒什麼,可我的孩子就叫地富子女了。不能參加民兵,不能參加集會,還不能 念 書。一直搞到“文革”完了,都沒上學。   這武裝部長說,你們記好了,第一是不准亂說亂動,第二是不准委屈,第三是家裡來客 要 先登記後匯報,啊!還要我去開地富反壞四類分子會。開會倒不難,每月才一次。一到先 點 名,治保主任往上邊一坐說,“哎,你們匯報吧,有什麼事沒有,自己說說。”他消息很 靈通 哪。這個四類分子,你昨天幹什麼了,你那天怎麼怎麼樣,訓一通。我算不錯,基本沒 挨過 罵。我改造態度一直都是最好的。不是瞎吹牛,後來還叫我當四類分子組長,念報紙(轉貼 者:您的缺點就是“爭強好勝”,好出個風頭,都啥時候了,還那樣!)。 農村人都不會念報 (轉貼者:您看,又開始說農村人“不認字”,與當年戴右派帽子時寫大字報說“工農幹部— —錯別字”還不是一樣麽!),我當然行,高級工程師哪能不會念報,還叫我帶着“請罪”。 請罪這玩 藝,我更有經驗啦,鞠躬要雙數,是不是。   當“右派”搞到農村沒飯吃呀。那物質在大城市想象不到。這兒一人一畝地,一畝當時 只 八百斤,還是早稻晚稻加一塊兒(轉貼者:您看,還在這裡攻擊“畝產萬斤”呢!)。從中要 拿出公糧、種子糧、飼料糧、還有超產糧,剩下 的就沒啦。公社規定二百斤基本口糧,這二百 斤是毛糧,只能落七成,再有就是算工分了。 一個壯勞力最多一年五百個工。你不夠呀,貧下 中農還不夠吃呢(轉貼者:又在攻擊了,告訴您社會主義好!毛主席萬歲!大救星給家鄉農民 的糧食是“畝產萬斤”,糧食多的都那個了,還能吃不飽?)。多虧我成“老右”有過鍛 煉, 能幹呀,一年能幹到六百工,不過叫老婆孩子們—分攤就夠勁啦。   錢呢,更苦了,沒一點來源。你工分一年結算頂多一百多塊(轉貼者:比前蘇聯都進入共 產主義社會要早了多少年啦!前蘇聯為什麼倒台子?就是因為比我們大救星毛爺爺晚了幾年進 入共產主義社會,共產主義社會是不需要錢滴!每個“錢孔”都流淌着資本主義的……!骯髒 啊!)。可我的小孩多,還得拿錢 買口糧,一扣就全沒了,還要欠。四類分子不能欠。不能欠 最後還是欠着。 在農村首先要把人際關係搞好,搞好了全好辦呢(轉貼者:拉關係,講人情(不是講人權) 也是以農村包圍城市的方式擴展開來的吧?)。我懂點醫,會幾下針灸、艾灸、撥火罐 啦(轉貼者:開始江湖醫生了)。這個成分不好 也出不了事。耳針能扎,心臟穴位不能隨便 扎,我都看好了的。一般頭疼、傷風,扭一下, 敢治,也能治好。治病不要報酬,跟人家關係 不就搞好了嗎。還有一個,我一下鄉就看出農 民要有點錢就得養豬,可是豬瘟一來馬上壞事。 我找個獸醫拜師,唯一就要點青黴索,在豬 耳朵後邊二指寬地方打—針;很快就好了。公社只 有一個獸醫,那地方大呀,一個人走不過 來,誰家豬病了就叫我去。我寄點錢給城裡的朋友買 藥寄來。人用的青黴素也行,還便宜, 八十萬單位一角錢、八分錢,一次買一二十支。人家夜 里喊我夜裡去,早晨喊我早晨去,這 麼一搞和人打交道就好多了。後來大隊支書、治保主任對 我都有笑臉。經我再三說明,我的 成分是“右派”,不是“地主”。七五年他們給我開個會, 宣布我不再是地主。這就等於落 實了一半。農村人不知什麼“右派”不“右派”,搞不清楚, 糊裡糊塗,對你就兩樣了(轉貼者:看來毛的“敵我關係論”對中國幾億農村人來說真的就像 “不須放屁”一個模樣,還偉大個啥?在中國幾億農村人那裡都行不通啊!)。   我的技術可完全使用不上。你有長處,可是人家講階級路線呀。有次修大堤,打好土, 要 壓滾子。那麼大個軲轆滾,你這邊拉,他那邊拉,拉不動,我說你們那勁沒使到一塊,我 來打 號子好不好。我是搞過鐵路的,現場上橋梁、墩子都搞過這個。我一叫:“拉——起— —來— —呀”‘一齊使勁這就拉起來,蠻好。這時有個隊長,他是黨員嘍,突然想起來,不 行,不能 聽他的,我們貧下中農不能叫階級敵人指揮呀。不行就算了。可人有能耐就想使 呵,是不是。 七三年,我們公社書記要修水庫,他想人家華國鋒原來是湖南一個地委書記, 修過一個灌溉 渠,有名了,毛主席調他到中央去了。他就把人叫去,在一個大山下邊挖挖, 培一條壩,存 水,也搞水庫呀。我一看,沒水源呀。他說下雨水打山上流下來。我說這叫 “匯水面積”,不 夠大呀。再說不下雨,不是沒水嗎。他說不是還有泉水往上冒嗎,我想糟 糕了,就說這有個水 平的關係,引水量跟這個山的水壓成正比的吧,壓住你,你的水就送不 上來了啦;他不懂,非 修不可,我就不敢講了,再講就是搞破壞了。為了這沒用的水庫,花 多少工,幹了多少年,就 搞不清楚了。還談得上什麼用不用你,根本不叫你說話呵。愈有能 耐愈礙他們的事吧。   我敢說,我一輩子沒幹過壞事,我對國家鐵路是有貢獻的。把我搞成這樣,可我總想, 共 產黨不可能總把一個老老實實的人這麼搞。剛遣送到農村時,我五十歲,我還想,總有一 天還 會叫我幹事。再等二十年也沒問題。我身體也沒問題。這就一直等到“四人幫”完了。 我六十 歲了,到我為國家出力的時候了吧。   落實政策原來也得靠自己奔呀。七八年初十一號文件下來了吧。我在家等了三個月,等 來 等去,怎麼沒動靜呢。我得先把帽子摘下來,對不對。這帽子戴了二十多年啦,覺得把人 都壓 矬啦。等着等着,我說我不等了。我跑到大隊,大隊隊長支持我,給我開證明,沒這證 明我不 能亂動,我還是得因規矩矩是吧。拿了證明又跑到公社,公社不同意,怕擔責任,我 說又不叫 你們寫別的,證明是大隊開的,你給蓋個章就行啦。秘書還不錯,打個圖章,我就 回來了。   這時院裡的黨委書記、政治部主任,還有這個長那個長的還都是老人。不過他們又都升 上 去啦。我是五月二十一日回到設計院的,他們都挺客氣。書記說,你的落實政策在咱院放 在第 一步,先等等,呵,你先住在招待所吧。反正呆着沒事,我就天天跑啦,市委組織部 呵,統戰 部呵,催院裡給我落實。我想沒有個說法不能回去,直跑到八月底下來啦。沒想 到,他們先壓 我一下,叫我“復職退休”。我急了,我說:“我才六十呀,棒着呢,還能幹 呀,不退休行不 行。”我還說,“你是我老上司,我能不能幹你還不清楚。”他趕緊說: “你當然是能幹的, 工作也很有成績,可是我交底給你,你不退休不好辦哪。”那時大城市 戶口不好進,想辦進來 就得退休,否則,一家幾口就得永遠呆在農村。復了職不幹活有什麼 用呢?我就是想工作呀。 可我又沒辦法。我一家人總得回來呀。   組織上給我做了結論。大致這樣寫的:“某哪哪同志反右期間的言論,基本上是對某些 具 體事講的。‘章羅聯盟膽子大’這句話有錯誤,但不追究,夠不成右派。”結論附在檔案 上, 叫我看過同意後簽字。我翻翻檔案一看,唉呀,亂七八糟的揭發材料,全都拿不到桌面 上。既 有捕風捉影,也有胡編亂造。比如一個支部書記,當時在我手下當實習生,因為我不 重用他, 他就說我“串連了許多科室三十多人聯合反黨”。串聯哪些科室哪些人,是張三、 李四、王二 麻子,他怎麼不寫呀!管落實政策的負責人說:“你看這結論要不要得,要得就 簽字,就算 了。”我不能不簽字,不簽字不能摘帽子。戴着帽子還是什麼也辦不了。為了摘 帽子,我苦了 三十年呀。我就拿出筆寫了:“同意結論部分”幾個字。他笑了,說:“你們 知識分子到底心 眼多呵”。   他們不把“反右”那些不實之詞全拿掉,說你還有錯誤,是給你留個小尾巴,小辮子, 怕 你神氣起來吧。你一神氣,他們就神氣不起來了,對不對呀!   摘掉帽子,我要先回去報個喜。開口找院裡借點錢,我兒子春節要結婚。鄉下討媳婦要 花 不少錢。他們說研究研究。等到春節前幾天才找我,說:“這錢別借了,把你的錢發還給 你 吧!”這時已有政策,補發工資了。我每月一百二十七塊,“文革”整整十年,一共一萬 五千 多塊,等給我時是一萬四千多塊。原來他們這陣子派人去到我老家調查我在農村掙了多 少錢, 扣除出去了。當右派扣的那些錢據說沒政策,到今天也沒補。一想這事,還覺得自己 身上有個 右派的影子,這就先甭提了。我拿了錢,就跑回去。唉呀,村里人見我一月一百多 塊,拿我當 大人物啦,都來我家串門。可我很快又跑回來了,我沒搞清楚,到底叫不叫我回 去呀。這事真 拖了好久好久。一陣子還聽說要凍結,我心裡着急,到處找人,一直拖到八O 年,市委發一個 文件,規定:“凡是冤假錯案遣返回鄉的原則上都要回來,除了已經在當地 結婚生子的人。” 我大兒子、大女兒已經結婚回不來了。餘下五口又很鬧一會兒,最後市委 一個勁兒打電話催 問,我們院總說“馬上就搞好了”,“馬上就搞好了”。直到六月份才搞 到戶口遷移證,可又 沒房子,再等到搬家已經十一月了。這時候我已經六十四歲了。畢竟耳 朵不行,眼不行,腿也 差得多。打五七年到現在,我能貢獻多麼多,其實只貢獻那麼一點 點。我的問題就像我們老家 一句俗話,“落雨天背稻草——越背越重。”落實了,反而不叫 你幹事了。到現在只能給街道 副食店干點會計。在家閒得難受着呢。街道問我:“你幹得了 嗎?”我說:“當年鐵路施工預 算我都搞,這麼簡單的玩藝還不行。我是高級工程師呀!” 他們都笑起來。我也不知道他們笑 的什麼。   當年那些當隊長、當組長的都是我培養的,現在都搞總體設計了。他們和我比起來,腦 子 是新,可缺點是不夠全面,沒有在施工現場幹過什麼新路、養路、架橋,不會其它工種。 可只 要他們設計出新東西,我還是很高興很高興。我要趕上他們現在這時候多好!我這話說 出來, 人家都不信,我夜裡常常做夢,自己在圖版上搞設計,在現場插紅旗子。這樣已經好 多年了。 我這人一直也不悲觀,我老頭只要一天能幹,無論幹什麼,總會高高興興的。這話 對吧!有時 我想,誰要有能耐,叫我打四十歲重開個頭多好。我准能搞出個樣兒來,准能, 你信嗎?   ***夕陽想用它最後的光,照透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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